陆俊峰安抚着柳素琴，说，琴姐，你冷静点，谢队和我们都会继续查，没人说不查了。但你想想啊，柳月一个人在法医室呆得多冷啊，你也不想她在冰柜里一直冷着，对不对？
“那时候，你的心里有恨吗？”我好奇道。
柳素琴说，恨，恨死了，看扫大街的都恨。
女儿出事后，柳素琴时常在想，老天是不是觉得没能给柳月一颗完整的心脏，又想着办法把她收回去缝缝补补了。家里的白墙上已经换上了新挂历，但旧的周海媚那版也还挂着。她翻着1999年的新历，翻到了五月三十号，看见数字底下标注了“宜安葬”。柳素琴决定把女儿的丧礼定在那一天。
出殡的当日，来了许多亲戚。有些人在她结婚时出现过，在一个小饭馆里摆的酒席，她和前夫摆了五桌。再一次见面就是在柳月的丧礼上。柳素琴看着来往的人，感觉不像亲戚，像地府里跳出来的黑白无常。平日里不见他们的人，柳月一死就都跳出来了。
前夫曹海文也来了，穿着黑色西装西裤，站在柳月的黑白遗照前放声大哭。他一边哭一边说，月儿啊，是爸对不住你。小时候的你多可爱啊。爸想你啊，月儿啊，你有想过爸爸吗？
曹海文一哭，柳素琴仿佛死灰复燃，身体里烧成一片。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抓着曹海文的头往地上摁。柳素琴拽着他的西装，又捶又打。她吼男人不是人。男人死死抓住柳素琴的手，对着一众亲戚喊道，你们看！这能不离婚吗？在女儿的灵堂前还能闹！要不是我走得快，我怕是跟那孩子一样，会被这样的女人耗没命！
亲戚们有拉的，有劝的。介绍柳素琴和曹海文认识的大姨抓着她的胳膊，说，阿琴啊，看在孩子出殡的份上，少吵两句吧。好歹她爸还是来了。孩子没了她爸庇佑，去下面也不得安生啊。柳素琴回过头，对上黑白相框里柳月的笑脸，忽然就安静了。柳素琴意识到，他们说得对，她要让女儿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走。
遗体火化的时候，柳素琴跪在焚化间外头的蒲团上。这么大个姑娘，焚化炉一开一合，十八岁的孩子烧出来只剩一捧灰。她抱着骨灰盒，陶瓷做的，四方形。她走到墓xue前，亲手把骨灰盒放了下去。柳素琴看见殡仪馆的人一点点往里填土。他们一边填，天上一边下着雨。雨越下越大，她站在墓碑前不肯走。柳素琴知道那是女儿在哭。她不忿，她委屈，她在对她说，她不想死。
雨水打在柳月的墓碑上，柳素琴全身一泠。墓碑上的雨水像划痕，一道一道地在告诉她，可以不用等。如果警方暂时没有答案，老天也无法点破答案，那她是不是可以自己去找出答案？
柳素琴就那样想着，天上打过一记惊雷，她知道那是老天在点头。它在对她说，是该她履行作为母亲责任的时候了。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是我故意看不上柳素琴，只是她那种文化程度的人，还能比警方查得更深？
我对她说，琴姐，查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一个人，能查得出所以然吗？
“沈记者，你说对了。一开始我也是茫然的，所以我找了阿黑。”
柳素琴找的人叫梁墨天，别人都叫他阿黑。对方自允私家侦探，听口音是闽南那片的人。
柳月的葬礼结束后，柳素琴回到家楼下，有些邻居看见她都躲着走。别家小孩走过她身后，指着她问自个的妈，妈妈，那个是不是阿嫲说的，总走衰运的阿姨？
柳素琴本以为，她被人指指点点习惯了，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别人再怎么说也无需在意。但那天站在楼梯间，楼梯窄得只能站得下两个人，柳素琴却感觉头顶和脚下都是悬空的。她迫切地想找个外力靠一靠。她擡起眼睑往前看，阿黑的那条联系广告就贴在楼梯间。上面写的是“有事请说，有求必应。”
柳素琴记下了小广告上的地址，发现阿黑的办公室离她家不远。第二天中午，柳素琴犹豫了一晚后，搭了两站公交车，摸了过去。那一片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居住地，环境比较差。小巷里的臭水沟和蚊蝇裹在一起，还得穿过一个农贸市场，有卖鱼生的档主系着围裙，坐在台阶上开膛破肚。
阿黑的办公室在一幢低矮独栋里，三楼，307房。第一次去的时候，柳素琴敲门，里面没人答应。她推门进去，看见有个男的，仰面躺在老板椅上，穿着花衬衫和水洗牛仔裤，张大着嘴，流着口水，像是睡着了。她站在门边，踌躇着又敲了敲门，开口问道，请问你们这里是“有求必应”吗？男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抹了把脸，眨了眨眼睛，醒神了似地看着柳素琴，说，对！您找对地方了！我是阿黑，大姐，请问你是谁？
现在回想起来，阿黑从头到尾，没给过柳素琴任何承诺。柳素琴坐在男人的办公桌对面，男人问她，大姐，你是想我们帮你抓小三，还是替你把别人欠的钱追回来呢？男人说谈生意前得说清楚底线。他们追数一般要拿走五成，问柳素琴是否接受。
柳素琴揉搓着双手，局促又不安。她擡起脸，对上男人的眼眸和胡子拉碴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所有收的数全拿走都行。对方欠的是我女儿的一条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