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琴不在乎地轻哼了一声,扩充她的诡辩理论。她认为,她的做法不是在同情拐卖犯。任何犯了罪的,包括我在内,她都不同情。她说自己只是需要一处没有尿骚味吃饭的地方,别人怎么想她管不着。抢劫犯狱友可以用她帮忙拖地作借口为难她,也可以用她帮助其他人来为难她。抢劫犯那人太坏。太坏的人骨头是贱的,看别人都是狗。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体格不够抢劫的,打也打不过她,骂也骂不过,也不像我,狠得下心去治她的跟班,我怕你再杠下去,迟早被她们整死。”我被柳素琴的歪理邪说逼得气不打一处来。
柳素琴看向我,问,沈记者,你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提供素材了?
我心中更怒,直想抓起她的衣领,扇她两个大嘴巴子。但医务室里还有其他狱友,门外也有狱警,我跟个病人擡杠也无异于浪费时间。就着柳素琴的话,我翘起二郎腿,道,你明白就好。你躺在这病床上,闲来也无事。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柳月她爸认定卓青是杀害他女儿的人?
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柳素琴抿着干裂的双唇,把回忆又倒带至1998年。
柳素琴与前夫曹海文离婚后,两人几乎不再联系。柳月的事是曹海文的工友告诉他的。男人带人来家里的时候,满头是汗,眼白里是赤红的。柳素琴再次看到前夫时,想起他抱着刚出生的柳月,在家里逗趣孩子的模样,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忘了曹海文才是抛下她们母女俩离开家的那个人。
那日,曹海文冲进家里,举着棍子,对着卓青破口大骂,说,肯定是卓青把柳月骗到了池塘边,害死了她。柳素琴拦在卓青跟前,问曹海文,你来干什么?知道女儿得病的时候,不要她的人不是你吗?现在她走了,你就过来了?
曹海文拿着长棍子,指着柳素琴,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是你故意隐瞒了女儿的病情,我发现了,又把责任推在我身上!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我也有打钱给你们母女俩,为的就是让你好好照顾女儿。为了不影响你们生活,我每次想看女儿的时候,只能下了班,偷偷在她学校门口见她一面。现在你倒好,女儿遭难了,你还让杀人犯住在家里,你是不是疯了!
曹海文的工友趁柳素琴不注意,抓过卓青,把人摁在地上,要他老实交代。卓青害怕啊,哭啊,说不是他,真不是他。他从没见过曹海文,却对着他的皮鞋道歉,说,叔叔,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和柳月约在池塘见面,是我忘了拿钓竿,是我去小池塘去晚了,都是我的错!
曹海文举起棍子就要打,柳素琴扑倒在卓青身上,大叫着,警方还在查案,你们为难个孩子算什么?卓青对我,对柳月,像家人一样!曹海文,你这些年帮过我们吗?你在你那头新家笑的时候,管过我们母女喝的是粥还是水吗?
也许是闹得太厉害了,邻里街坊有人报警了。谢然和陆俊峰及时赶到,阻止了曹海文和他工友的进一步闹事。柳素琴身上被曹海文猛抽了几棍,现在回想来,男人下手比抢劫犯狱友还狠。棍子打在柳素琴的肩背上,感觉肋骨都要被他抽断了。
曹海文被谢然赶走后,没过几天,柳素琴在报纸上看到了新闻,说柳姓受害者的父亲,某厂职工,思女哀切,现恳请社会各界人士对柳月池塘遇害一案给与线索举证,必有重赏。对着报社的镜头,曹海文拿着柳月婴孩时期的照片,痛哭流涕。柳素琴看完报道,脑子嗡嗡的,感觉太过荒唐。
又隔了一段时日,邻里街坊有人跟柳素琴说,曹海文在厂里升官了,当上了机动组组长。厂里的人有觉得他可怜的,也有说他重情重义的,纷纷向厂长推荐他。
曹海文走马上任的当天,也是卓青离开家的日子。柳素琴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留着一封信。
她读完信,终于意识到,曹海文的再次出现,赶走了那间房子里,能与她说话的最后一个活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