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8月26日,多云转晴】
吴远宗的邮件拎起了我对柳素琴的警惕心。
中元节过后,粤西地区进入全年最高温时段。掌管焰火的神鬼在岭南的土地上钻木,目光盯准了蒸笼一般的监舍。摇头风扇是神鬼钻木时赏赐的凉风,再吹也吹不到我那张角落里的铁架床上。
高温难耐。枕着被褥,衣襟和后背全是湿的,与被单贴在一起,一会凉,一会热,醒不过来又睡不着。比高温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上铺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她习惯性地抱着言情小说,没日没夜地哭笑。该狱友说,她做成人用品生意时,买货最多的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们手里赚到小钱,也足够大方,喜欢各种装备来一套。六十岁以上的是情趣内衣的主要客群,男女都有,喜欢蕾丝边和黑丝袜,说撕扯的时候有质感。
该狱友谈起她做生意赚大钱的事,总是兴致寥寥,但对言情小说里男女主角的爱恨情仇哭得是死去活来。午睡时分,只要听到上铺传来哈哈大笑,我知道那是她看到了霸道总裁强制爱;听到呜嘤啼哭,我知道那是她读到了男二号为女主角默默奉献,却不得不转身离开,忍痛祝福的尾章。
我曾经委婉地提醒该狱友,午休时间就别看了,监舍里的光线不好,小说看多了难免伤眼睛。狱友听完不吭声,一掌风扇到床板上,上下铺连着铁架子在摇晃。她说你不懂,就是中午看才有感觉。那种爱恋的燃烧夹杂着被褥的炙热,是言情作家们发自内心的呐喊。
我抓挠着头皮,想要翻身与其争辩。不料,狱警拉开监舍的铁门,叫我跟着出去一趟,说柳素琴受伤了,要我去医务室帮忙盯着。我推测是旁边监舍犯下的恶事。我本想对柳素琴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料最终还是惹到了我的身上来。
近日,我发现柳素琴回到监舍后,脸上身上时常带伤,嘴角肩背均有淤青痕迹。旁边监舍的狱友被我称为“天生坏种”,因多次持刀抢劫平民超市入狱,刑期十一年。警方在逮捕抢劫团伙时,没想到带头的会是个身材高挑,丹凤眼,留着齐耳短发有企业高管气质的女人。
报纸上说,该狱友在荟城周边县市流窜作案,专挑商铺准备关门点钱的时候下手。连续半年,抢劫二十余家大小商超。作案时,由于头套纸袋,身着宽大西装,说话带着烟嗓,没人发现她是女的。直到被警方反扣压制在地,撕开头套,众人才纷纷傻眼,发现该狱友年纪不过二十五岁,皮肤小麦颜色,五官凌厉出挑。
该抢劫犯狱友自认女子监狱是她的地盘,入门服刑的新犯都要对她作揖三次,俗称“拜码头”。我住进监舍时,是少有的未“拜码头”的新犯。
我入狱第三天,她的跟班在食堂当着我的面,把我的饭盆给倒在地上,还指着我的鼻子起哄大笑,说装什么装,有文化就不一样了么,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们这些不识字的一起蹲大牢?这种情况发生了多次后,我再没忍住,找了个吃饭的午间,抓起她跟班的左手压在桌面,将捡到的木棍,反复磨尖后,毫不犹豫地戳进其左手掌心,以至该跟班当场鲜血喷涌,连连求饶。我也收获了入狱后的第一次关禁闭,为期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内,我日日在禁闭室吼叫该跟班名字,导致该跟班吓得屁滚尿流,食饭难咽。我从禁闭室回到监舍后的第一晚,抢劫犯狱友主动找到我,坐在床头,对我说,喂,写字的,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协议,听明白了吗?
此后,也有入住监舍的新人在受到抢劫犯欺辱时,多次寻求我的帮助。但由于口头协议在前,我也无意理会他人闲事,对一切寻求庇护的请求置若罔闻。只是没想到,抢劫犯狱友这次会把柳素琴殴打进了医务室。
进入医务室前,狱警小声让我劝告柳秀琴,说,监狱里不比外头,能躲的地方有限,该低头时就低头,别没事给自己找事。我拉开医务室的门,看见柳秀琴两眼充血肿起,额角满是青紫,鼻梁骨也险些被打断,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吊瓶。见我走了进来,柳秀琴挣扎着坐起身,我赶紧拿了枕头,垫在她腰后。
“你说你何必呢?被打也不是一两次了,难道你要死撑下去?”我双手抱在胸前,乜了眼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柳素琴仰着脖颈,眼神愤恨地说,沈记者啊,那抢劫的想叫我给她“拜码头”,我不愿意。我这辈子,只在我前夫家里,给他爸妈和我爸妈作过揖,磕过头。那是结婚过门的时候。现在我认罪了,入狱了,服刑了,跨进大牢的门,只有法律能要求我作揖。她是个抢劫的,她是罪人;我是个杀人未遂的,我也是罪人。凭什么罪人给罪人磕头?这不合理,我不愿意。
在大牢里还谈道理,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我懒得与柳素琴理论,知道以她的认知,认的只有死理。我冷笑道,所以我说,你就不该帮那拐卖犯拖地。她尿了就尿了,你主动去拖地干什么?抢劫的不就是以此为借口,说你可怜拐卖犯,让狱友们孤立你,整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