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琴印象中的谢然,语速比较慢,人也很温和。她认为警局领导派谢然来做家属的沟通工作也有这层原因。谢然说那番话的时候,柳素琴的脑子已经僵了。当时的柳素琴一跪跪在了地上,谢然和陆俊峰一人一只手,撑住了她。柳素琴说,沈记者,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受,想哭,但哭不出来,喉咙间塞着块石头,又疼又堵。我感到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身体里也有气在胀,但就是一点声音发不出。
随后,谢然和陆俊峰把柳素琴扶上了警车。车开往池塘的一路上,她觉得特别冷。明明人是坐在车里的,却像是脱光了,在冰天雪地里面走。柳素琴抓着卓青的手,发现卓青也在抖,他的嘴唇都白了,眼眶像染了血。谢然在车里问卓青,他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卓青说,昨晚被人打了,应该是用砖头敲的。卓青说完话后,车里就没人再说话了。讲到这里,柳素琴叹了口气,眼睛又望向了窗外,轻声补充了句,开往池塘的那一路比她去黄泉路的时间还要长。
“到达事发现场后,你就看到柳月了?你还能想起她当时的样子吗?”我问柳素琴。
柳素琴没看我,也没答话。她停顿了约有十来分钟之久。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也可以跳过这个问题。柳素琴摇了摇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到达事发现场的柳素琴不敢下车。她说,她害怕。柳素琴抓着卓青说,要不我们回家吧,月儿估计已经在家里等我了。卓青没应柳素琴的话。谢然把车门打开了,对柳素琴说,你下来吧,我陪着你。柳素琴知道这是她不得不去了。
下了车后,柳素琴的身上没气力,是谢然撑着她的。她看见池塘边围着一圈人,都是警察。有穿便衣的,有穿制服的,没一张她认识的脸。不远处还有围观的人。但现场被隔离了起来,围观的人走不近。
柳月出事的地点,只要见过一次,绝不会忘。那是一处池塘边。边上种着棵歪脖子柳树。树是拦腰扭曲着歪向池塘生长,柳树枝垂在湖面上。夏天晚上的时候,远看那棵柳树像弯下腰洗头的女人。池塘附近有乙烯厂和印刷厂,还有乙烯厂的宿舍楼。1998年11月,宿舍楼还没建好,工人们白天施工,到夜里也都下工休息了,宿舍楼里没人。
柳素琴半拖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天上下着小雨,警察自动地让出一条道。她看见那条道的尽头盖着块白布,有只手露在外面。她说,她一看见那只手就哭了。那就是柳月的手。女儿的手不像她的是枯瘦的,没肉的,女儿的手像她爸,手心手背都是肉,指关节也是滚圆的,亲戚们都说柳月的手是招财手。
柳素琴看见白布底下的那只手,大脑中一片漆黑,下意识地朝着白布扑了过去。她隔着白布摸,眼睛鼻子嘴巴,像摸着稀世的珍宝。有人把白布拉开,她看见了柳月的脸,但很快又看不见了。她说,眼前都是雾,擦了,雾又起来了。
柳素琴听见卓青在她身边跪下,抱着柳月的身子,叫着她的名字。卓青的嗓子哑了,他是吼出来的。他说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忘记,也不该叫柳月去池塘边等他。有人把柳素琴和卓青分别从柳月身上拉开。谢然说要带柳月回警局,法医要验尸。柳素琴和卓青又被带上了警车,被谢然他们送回了家。但警方留在家里,没走,开始询问昨天柳月出门前的情况。
柳素琴说,她一直在哭,卓青也在哭。谢然是有耐心的。她见柳素琴一句话听不进去,陪了她很久。有邻居敲门,问是不是出事了,被陆俊峰赶了回去。柳素琴和卓青坐在客厅,客厅明明是朝南的,是屋子里日光最足的地方,她却看不见光,眼前都是黑的。瓷砖映出家具的影子,她看着像炼狱里的火。它们一边烧,一边看着她笑。
隐约之间,柳素琴听见谢然问卓青,说,刚才你说都是你的错,是你叫柳月在池塘边等你,那是什么意思。卓青一口气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应道,因为今天是琴姨的生日。
柳素琴猛然擡头看向墙上的挂历。那年挂历上的女明星叫周海媚。她在挂历里笑。十一月二十号的方格被红圈圈了起来,是柳月画的。
那天是柳素琴的四十二岁生日。
谁能想到,她的生日,从此往后,会与她女儿的祭日,生死同天。</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