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新闻里女主播抑扬顿挫的嗓音，柳素琴皱起眉头，神情从困惑不解，到惊讶，到恍然大悟，再到为难不已。
“沈记者，家丑不可外扬。我想叫你帮忙记录，是怕我病情加重后，把过去的人和事都忘了。有文字能够回看，至少以后发病时，我还能知道我是谁。”
我坐在板凳上，双手抱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花时间记录你，也总得有好处吧？名和利，我总得要一样。钱，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数。那只剩下“名”了。我在这监区要蹲上六年，这期间我想写本书，也一直在找下笔的素材。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柳素琴的喉头上下攒动着，反复吞咽着唾沫。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声响起，狱友们稀里哗啦地起身，折叠了板凳，拿在手上，跟着狱警的指挥，纷纷回到各自的监舍。柳素琴走在我身前，一路低着头，看着脚趾尖，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
那天晚上，我睡得尤其香甜，一夜无梦。等到了第二天一早，朝阳透过狭小的天窗照进监舍，我勉强睁开了眼睛。诈骗犯狱友和卖成人用品的狱友还在打鼾，也没到管教员吹哨叫人起床的时间。我转过脸，看见正对面的柳素琴双腿盘坐在铁架床上，盯着我的方向，像一夜没睡。
她的半边脸掩在上铺床板的阴影里，口中喃喃有词。我想起柳素琴在莞城监区发疯的事，心头一悸，立马清醒过来，坐起身，搔了搔后脑，伸了个懒腰，假装没有发现柳素琴的异样。
“沈记者，我考虑过了，我答应你的提议。”柳素琴低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下了床，做着弯腰伸腿的动作，说，你可想清楚了？书稿出版以后，全国读者都会看到，媒体也会报道，人人都会给出的评价。但无论好坏，我和你都管不着。我只管写我的，你只管说你的，明白吗？
柳素琴也走下床，走到我旁边，瞪着我，说，那你不能伪造事实。我说什么，你记录什么，这点可以吗？
我轻笑了一声，转过脸，看着她说，本人从业十五年，还从未伪造过一则新闻报道。我只写我听到的，看到的和百分百确信的。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让我听一听你的故事到底有没有被记录的价值。
走廊外响起了脚步声，管教员有节奏地吹响哨子，用力拍打着每一扇监舍的铁门，大声叫着，“起床了，准备列队报数了！”
“沈记者，我想叫你记录的是我女儿的事。”柳素琴依旧瞪着我，仿佛没听见管教员的指令。
“您知道1998年的‘荟城十三中池塘杀人案’吗？当时的报纸上还登过，虽然是我女儿盖着布，躺在池塘边，也看不见脸的照片。我女儿叫柳月，柳树的柳，月亮的月。报纸上说她是泡在池塘里，文胸反穿的受害人。她也是1998年荟城十三中高二四班的，我最引以为傲的孩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