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8年6月19日,文新出版社收到一部由荟城女子监狱寄出的书稿。
书稿的纸张暗淡发黄,总共两百三十页,撰写的内容叫人瞠目结舌。
文新出版社的负责人们就是否要出版书稿进行了激烈争论。有人认为稿子的内容无法查证,容易被人冠上伪造事实的嫌疑,坚决反对书稿流入市场。有人认为稿子里的案件能够引爆舆论,点燃互联网上的星星之火,挽救出版社资金链即将断裂的局面。
保持中立态度的负责人之一表示要见一面作者才能给出决定性的一票。于是,经过多方辗转联系,负责人前往荟城女子监狱,见到了撰写该书稿的作者。
作者表示,她不在乎稿费,她只希望能把书稿顺利出版就好。
负责人问作者,这本书的内容全部是由你亲笔撰写的吗?
作者说,不是由我,是由我们一起撰写的。请你把我们的名字并列写在署名处,也请你们永远不要忘记她。
时间跑得足够快,眼下进入我服刑的第二个年头。
坐在分监区大厅,彩电屏幕上重播的是“神州十号”载人飞船和“天宫一号”成功实现自动和手动对接的新闻。我望着电视屏幕里女主播一张一合的双唇出神。
身旁年近六十五的狱友歪着脖颈,耷拉着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该狱友是捅了自家丈夫获刑的,说受不了丈夫总出去嫖,又咽不下离婚分家的气,想趁男人睡着时,把他捅了再自杀,一了百了。但狱友千算万算,没算到丈夫浅眠,人没捅死还差点被反杀。最终,身负重伤的两人歪着脊梁骨坐在法庭上,男人收获正当防卫,狱友被赠无期徒刑。
狱友说她不觉得冤,毕竟有一刀捅在男人的命根子上,下半生他虽活着,却已不举。大仇得报的快意支撑着狱友熬过了她在监狱里的前二十年。由于她服刑期内表现良好,无期减至有期,有期减至二十五年。狱友知道的时候哭到气短,说要再次上诉,争取请求法官调回无期徒刑。我问她缘由,她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说,出去了我都七十了,无儿无女的,亲戚们早已死绝了,我连过个马路看哪里都不知道,隔天还不得饿死?这女子监狱多好啊,管吃管喝的,不用淋雨,还有地方睡觉,傻子才出去!我听了感觉很是在理,自然也不再过问,知道这监狱比外头的人间有更多活法,至少安全系数是保证的,能茍多一天是一天。
扯远了。我要记录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位狱友柳素琴。
新闻联播结束,有狱警喊了我的名字,说,沈熙言,你出来一下,给你介绍个人。我回头一看,狱警身边站着个约一米六的女人,黑白灰夹杂的齐耳短发,满是细纹的脸和杂乱不堪的短眉,眼神躲闪忧怯。
狱警向我介绍,说这位是从莞城女子监狱转过来的,你的新狱友柳素琴。你们住一间,互相认识一下。我朝新犯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狱警对柳素琴说,你算是运气好的,跟我们区里最有文化的人分到一起了。这位进来之前是报社的,我们都叫她沈记者。狱友们有看不懂的书,学不懂的字,都问她。柳素琴擡起薄薄的眼睑,与我对视一眼,又慌乱地把头低了下去。
面对入住监舍的新犯,我从未有过好感。她们不是满眼迷茫,就是一脸狂妄自大,像自以为还能高飞却早已折断翅膀的雏儿,嘴里发出的呢喃声都叫人心生厌烦。所幸柳素琴是个会看脸色的人。她低眉顺眼地跟着我和狱警走到监舍,对着监舍里的其他狱友分别点了点头,沉默地抱着她的衣物走到了角落里那张单人铁架床边。
狱警对柳素琴说,你要守纪律,可别像之前一样惹事。你住的这个监舍是“模范牢房”,她们都是诚心诚意地在反思悔改,你可别拖她们后腿。柳素琴连连点头,说,她一定服从组织安排,多多向狱友们请教学习。狱警心满意足地环视监舍一圈,双手背在身后,转身锁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