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音是个细心的人,她分明看到太医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喜色。
心里隐隐约约有不好的猜测,但……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日夜里,李承旭抱着她睡,没有与她胡闹。
要知道他是个极其重欲的男人。
哪怕不真刀真枪,只要一碰着她,那双手也不会安分。
这般反常……
郑婉音想问,但又怕问了,反而叫男人误会她在主动求欢。
他这人自大傲气得很,有一回她瞪他一眼,他都说她在勾引他。
罢了。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郑婉音强迫着自己摒弃杂念,安心入睡。
可这日夜里,她做了个可怖的梦。
梦里,有个孩子牵着她的手晃啊晃:“阿娘不要孩儿了吗?”
她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娘。”
孩子说:“不会认错的,你就是我的阿娘。”
之后无论她如何解释,那孩子依旧管她叫娘。
郑婉音从梦中惊醒后,下意识便去摸她的肚子——
却在那里摸到了男人不知何时搭上的手掌。
霎时间,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郑婉音再顾不上其他,用力推醒身旁躺着的男人:“李承旭,你醒醒。”
李承旭尚在睡意朦胧里,手臂下意识将她圈入怀里,拍着她的背哄道:“好了好了,孤在,没事的。”
“……”
郑婉音心下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又很快被强烈的不安给压过。
她肃着面孔推开他,又坐起身,拉开床帘,让烛光照进来。
“阿音?”李承旭也直起身,疑惑看她。
郑婉音紧攥着被角,肃目回望:“李承旭,我是不是怀孕了?”
男人原本还有三分慵懒睡意的黑眸霎时变得清明锐利。
他看着她素净白皙的脸庞,沉吟了片刻,伸手去揽她:“阿音,你别动气……”
没否认,便是事实。
郑婉音心底悬挂的那块巨石终究是“哐当”地砸了下来,将最后一丝侥幸都砸得粉碎。
而后她感到一阵滔天的愤怒。
“李承旭,你混蛋!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像是疯了般,她抓起一旁的枕头就狠狠朝男人砸过去:“你明明答应了我的,你出尔反尔,你卑鄙无耻,你禽兽不如!”
李承旭没躲,只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砸。
直到郑婉音砸得累了,胸口剧烈起伏地喘气,一张脸也涨得绯红,他才伸手去抱她:“阿音——”
“啪——”
一个巴掌毫不犹豫甩了过来。
下一刻,男人冷白的脸上出现五根鲜红的指印。
巴掌甩出去的一瞬间的确十分解气,可在看到那浮起的指印时,刻在骨子里对皇权的畏惧还是让郑婉音心头颤瑟。
李承旭并未错过她这一丝恐惧。
事实上,这巴掌是他甘愿受的。
别说一个巴掌了,只要她能好好将孩子诞下,一天打他一个巴掌,他也甘愿受着。
“太医说了,孩子刚怀上,切忌动气。”
他擡手按住她不自觉发抖的肩头,喟叹了一口气,将人牢牢拥入怀中:“孤知道你怨孤、恨孤,但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打要骂都冲着孤来,莫要拿自己的身体和腹中孩子出气。”
郑婉音挣扎了两下,也恹恹地没了力气。
她困在男人的胸膛间,紧揪着他的衣襟,闭着眼,恨恨流泪:“李承旭,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对不住。”
男人头颅微低,在她发顶落下浅浅一吻,哑声道:“孤知道这行径卑鄙,但孤别无选择。”
作为储君,他得有后嗣。
作为男人,他只想与心爱的女人诞育后嗣。
“孤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
李承旭拥着怀中的妻子以及还没出生的孩子,垂眸郑重道:“孤以李家列祖列宗发誓,我李承旭此生绝不负郑婉音。除了郑婉音腹中所出,绝不会再有其他血脉。”
郑婉音眼睫颤了两颤,而后缓缓垂下。
又是这样。
又一次将他的意愿与情感强加在她的身上,从来无视她真正的意愿。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知道爱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
或许,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
无论郑婉音愿不愿意,那孩子就像个小绿芽,在她的腹中生根成长。
这之后不久,她再次见到了小公主。
与李承旭的狠心偏执不同,小公主心软又多情。
裴寂想要她的一心一意,她舍不得后院美色。
小俩口为了对男宠的处置,争执不休,最后裴寂决定放过自己,也放她自由。
小公主对此感到郁闷,再次前来倾诉。
郑婉音看得出来,俩人心里都是有对方的,只是一个没有安全感,一个还没开情窍。
她不愿叫一对有情人分离,自是一番好劝。
后来得知永宁追出城去,还决意与裴寂一起南下,郑婉音又惊又羡。
她从前只知道永宁是个纯善天真的好姑娘,却没想到永宁还这般勇敢。
那可是黔州。
在长安城娇养多年的小公主,能受得住这一路的辛苦劳累么?
事实证明,永宁不但受住了,还大大超出期待,一路观察百姓民生,惩奸除恶,美名远扬。
郑婉音困在东宫里,心如枯槁。
只有每每收到永宁从远方的来信和礼物,方才感受到一丝鲜活的、自由的生命力。
原来在世间的另一头,有人可以活得这般自由洒脱。
她很羡慕。
而这份羡慕随着肚子的日渐增大,也生出个胆大的计划——
逃离东宫,逃离这宛若一潭死水的无望日子。
小公主南下一事,给了她勇气。
而李承旭那日夜里的承诺,给了她底气。
李家列祖列宗作证,她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是李承旭的唯一血脉。
虎毒不食子,哪怕她不在了,李承旭也定会善待这唯一的孩子,包括……这孩子的母族。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郑氏一半的血,天然与郑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念头一旦萌生,郑婉音便开始了计划。
也多亏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李承旭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休沐的日子,还会带她出宫游玩踏青、探访亲友。
在男人眼里,有了孩子就绑住了母亲。
李承旭也不例外。
他将这八个月来,妻子的温柔顺意视作为接受。
她接受了和他好好过日子,接受了这个孩子,日久天长,定然也会慢慢接受孩子的父亲。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承旭如风春风,志得意满。
直到郑婉音分娩的那日,原本温柔平静的妻子忽然变得执拗、倔强、异想天开。
孩子都发动了,她非得要回郑家老宅。
事后想想,她这要求实在是突兀又古怪,可当时李承旭被她凄婉的惨叫和虚弱苍白的脸庞弄得心神大乱,压根无法思考再多,更别说想到郑婉音会豁出性命与他赌这么一场。
感情里最投入的那个,注定是输家。
矜傲自大了一辈子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输得这么惨。
妻子跑了。
诞下孩子的第三日,就抛夫弃子、抛弃一切地跑了。
奇耻大辱,一败涂地。
李承旭抱着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婴孩,看着那与郑婉音相似的眉眼,怄得喉头一阵腥甜,几欲吐血。
那个女人。
那个可恶的、狠心的、无情的女人。
别叫他找到她,不然他一定打断她的腿,将她锁在金殿之中,永世不见日光!
……
郑婉音一开始没想往黔州跑的。
毕竟她一向与永宁交好,李承旭可能会猜到她去投靠永宁。
转念再想,躲在黔州,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灯下黑。
从长安到黔州的一路,她过上了婚后四年里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虽然很累,吃穿用度都比不上东宫,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是属于她自己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和挥霍。
她其实有预感,以李承旭的偏执癫狂,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大晋的国土内,迟早有一日,她会被他寻到。
可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她快活一日,便赚得一日。
她把每一日都当做最后一日来过,于是每一日都过得充实而幸福。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到那个无辜的孩子,在被窝里偷偷掉下眼泪。
但思念归思念,理智告诉她,孩子留在皇宫是最好的选择。
除了母亲的陪伴和照料,他几乎可以拥有这世间一切其他的美好。
这般想想,心底那份愧疚和思念也能淡一点。
只是郑婉音万万没想到,孩子在固若金汤的皇城里也会有危险!
在渡口被李承旭抓到的那一刻,她倒没有太多惊慌——
最坏也就是被他报复折磨。
可在听说昭武帝有危险,长安恐生变故,她彻底慌了。
她的孩子。
她可怜的孩子还在长安。
“李承旭。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孩子的,你怎放心将他丢在东宫,自己跑这么远?”
她心慌意乱,下意识去指责面前的男人。
李承旭盯着她:“那你当初又是怎么放心将他抛下,自己跑这么远?”
郑婉音噎住。
她怔怔盯着面前的男人两息,忽的凄惶地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承旭被她这笑弄得有些心慌。
是他方才的话太重了?
但一想到她坚决无情地跑了这么久,害得他牵肠挂肚、四周奔寻了这么多日,说全然没有恼怒、怨怼也不现实。
“你笑什么?”他蹙着眉。
“我笑什么?我笑咱们俩啊。”
郑婉音扯唇,看向他的乌眸里泪光颤颤:“当初我便与你说过,你我这般怨侣,本就不该要孩子,可你非不听……”
“非不听啊,李承旭。”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狂妄自大,唯我独尊。打从我与你认识的第一面起,你便我行我素,从来不去为他人考虑、也从不尊重他人的想法……”
就像当年武康公主府的书斋,明明是她先到的。
可他来了之后,一言不发便将整个书斋霸占了。
那般蛮横无礼,目中无人!
“李承旭,若是移奴有个三长两短,你我这对作孽的耶娘,一定要下地狱的,一定……”
郑婉音眼眶通红,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男人。
毫无爱意,只剩下怨怼和同归于尽的决然。
而李承旭盯着她眼底那浓烈汹涌的情绪,心口震动的同时,又有一丝诡异的、得偿所愿的安定。
“不会有事的。”
他听见他开口宽慰道。
实则这宽慰于现下的情况而言,并无多大的意义,只是习惯性说出来。
他心底想的是,若一家三口下地狱,又何尝不算另一种圆满?——
作者有话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