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润忧心忡忡,但还是屈膝退下了。
永宁双手托腮,望着窗外那斑斓缤纷的秋色,终于也陷入了少年人独有的、迷惘而忧郁的青春期
小公主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再次拿出了那本蓝色封皮的花名册,将前阵子跑到她面前争奇斗艳的男宠一一勾选。
这一回,勾了三十五人。
将新一批遣散名单递给珠圆时,珠圆扫了一遍,忽的提醒道:“公主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永宁:“嗯?”
“青竹。”
珠圆道:“他是第一个争宠的,若非他开了个头,其他人恐怕也不会这般躁动。依奴婢看,这头一个就该将他赶出去。”
珠圆不喜欢青竹。
打从青竹入府时,珠圆就对他颇有意见,再后来见青竹几番出格行径,便更是不待见。
现下既有这样将人扫地出门的好机会,珠圆自然也不介意当那吹风的难缠小鬼,诚恳提醒道:“反正他长得一般,甚至都比不上驸马的一半,公主已有驸马这么个珍品陪着,何苦还留着个次货赝品?”
“话是这么说,但……”
永宁垂睫,到底还是念着青竹几分苦劳:“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那劳什子的青竹还真是有几分气运在!
珠圆心下虽忿忿,但公主都决定网开一面了,她也不好再说,只得拿了新的名单,气势汹汹地去了西苑,又来了一次阎王点卯。
短短一月,两次遣散。
原本八十多人的西苑,如今空了大半,余下之人更是噤若寒蝉,忐忑不安。
裴寂下值归来,知晓此事,还颇为诧异——
他近日好像也没做什么,小公主怎么舍得赶人了?
当日夜里,他问起永宁这事。
永宁板着一张莹白小脸,幽幽怨怨地望着他:“你说呢。”
裴寂:“……?”
稍作思忖,他擡袖:“臣愚钝,还请公主赐教。”
永宁一看他这故作正经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才懒得理你。”
说着,便上床裹紧被子,转到里头睡去了。
裴寂不懂他哪里又招惹小公主了,明明他整日都待在崇文馆,没有任何机会惹她不快。
但无论怎样,后院又少了一大半的碍眼之人,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裴寂躺上床,抱着小公主哄睡的嗓音也格外的温柔。
就在帐中一片静谧之时,怀中之人冷不丁开了口:“裴寂,你喜欢我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裴寂拍背的动作一时顿住。
永宁揪着男人的衣襟,仰起脸,催道:“你说话。”
身前之人安静了许久。
久到永宁心跳逐渐加快,性子也逐渐焦躁,男人低沉的嗓音终于传来:“公主为何这样问?”
这个狡猾的回应叫永宁的心底掠过一抹失落,不过她才不打算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现下是我在问你!你先回答,我再说。”
喜欢她么。
裴寂眸光晃了晃。
刚与她成婚时,毫无疑问是不喜欢,甚至是排斥抗拒。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习惯每夜来到明月堂,哄着她睡觉,又拥着她共眠,甚至还能容忍她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胡闹,将他身上咬得到处都是红痕……
裴寂并不觉得他有受虐的爱好,所以——
哪怕不想承认,但种种事实证明,他喜欢上了她。
这个奇思妙想、不可理喻、好色成性、朽木顽石般的小公主。
这个认知在心底变得清晰时,裴寂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明明不是他所预想的妻子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住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他放心不下的责任和祖宗。
“裴寂,你别装傻,我知道你听见了。”
永宁见男人迟迟不语,只当他试图蒙混过关,一时忍不住张嘴在他胸上咬了口:“你是不是也像后院那些男宠一样,只是贪恋我的美色,或是迫于我公主的x权势,又或者也只想与我做那种坏事,才这般哄着我、顺着我?”
裴寂被她咬得闷哼了一声,他伸手去掰她的牙:“公主……”
手指反而也被咬了下,永宁闷闷道:“你不必解释了,我这两天也了悟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更是混账中的大混账!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现下对我好,也只是想与我做坏事而已……”
她越说越伤心,只觉一片真心错付,男人个个都叫她失望透顶。
裴寂不知小公主怎么从迷恋男宠一下变成讨厌所有男人,但有一点他必须得澄清——
“臣喜欢公主。”
裴寂揽着永宁的腰,将她带着坐起,又挽起半边帘子,好叫她能看清楚他此刻的严肃:“诚然,臣哄着你、顺着你,与公主的身份也有关系,但更多时候,无关身份,只因你是臣的妻子,亦是臣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
永宁乌眸轻眨,有些迷惘,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你真的喜欢我?”
裴寂并非那等情绪外放之人。
但他也知道,对着一块木头,若还内蕴矜持,只会弄巧成拙。
“是。”
裴寂垂眸,深深凝着眼前乌发蓬乱的小公主:“臣心仪公主。”
床帷间光线昏暗不明,但男人的目光是那般认真。
永宁的心口蓦得突突跳了两下。
有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只是不等她细想,更为熟悉的喜悦就涌了上来,她既欢喜又得意,嘴角翘起:“好吧,既然你这般说了,那我就勉强信你吧。”
“不过你喜欢我也很正常。毕竟我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喜欢上我也是人之常情。”
“……”
“行了,我有些困了。”
永宁打了个哈欠,重新倒下:“睡觉吧。”
裴寂:“……”
他看着那气定神闲,阖眸侧睡的小娘子,忽的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错觉。
明明是她先提起这事,他也认真答了,她却打了个哈欠睡觉了?
“你还坐着做什么?快些躺下呀。”
永宁扯了扯锦被,道:“被窝里的热气都要跑光了。”
裴寂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扯唇:“是。”
还是高估她开窍的速度了-
自遣散了第二批男宠后,后院的确消停了一阵。
转眼天气愈发寒凉,当庭院里那棵银杏叶子落光时,十月初冬也悄然来临。
十月第一天,永宁收到了崔家送来的满月宴请帖。
她看着那张烫金彩绘的精致请帖,眉头蹙了蹙,丢在一旁:“我才不去。”
玉润将那帖子捡起,劝道:“怎么说您也是小郡主的亲姨母,且同在长安城里住着,若是不去,面上也不好看。”
稍顿,她又道:“何况前阵子,韦贵妃和崔家那边都送来了好些东西,都是感激公主您呢。”
“难道我很稀罕那些东西么?”
永宁哼道:“我现下还记得临川瞪我的那一眼呢!”
玉润也知那日公主一片好心,却受了委屈,但临川公主一直都是那样别扭的性子。
又劝了一阵,见自家公主心意已决,玉润便也不再劝说。
只是当日夜里,裴寂也与永宁提起崔家满月宴的事,“太子殿下那日会去崔相府中,臣会陪同。”
永宁一听裴寂要去参加临川家的满月宴,顿感背叛:“你明明知道我和她不对付,你还去她家的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裴寂哑然失笑。
稍作思忖,他将太子的考量与小公主说了遍。
给崔家面子是一桩,树立仁爱兄长的形象又是一桩,更重要的是,太子打算让裴寂和夏彦会一会兖王李训,以及朝堂世家之中与崔家交好之人。
永宁没想太深,但听裴寂此番赴宴,更像是自家阿兄派的公务,心里倒是好受了些。
“行吧,既是我阿兄要你去,那你就去吧。”
永宁想了想,道:“到时候你也替我带份礼去,免得旁人说我不懂礼数,抠搜小气。”
裴寂应了声好,又看向烛光笼罩下的小公主:“不过公主真的不去?”
“……”
永宁承认,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气临川。
但她的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此刻改口,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不去了。”
永宁道:“反正再过半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我在府中设宴,邀她过来也是一样的。”
她才不愿跑去崔家,见那贼眉鼠眼的崔勉、还有与崔勉如出一辙的孩子。
裴寂见小公主在此事上已有了坚持,也不再劝,只思考起来半个月的公主生辰宴,他这些时日积攒的私房钱能否给她打一样金首饰?
眨眼便到了十月初五,官员休沐日,也是崔相嫡孙女摆满月宴的日子。
永宁虽不去,但裴寂出门前,她特地交代:“不许抱那小娃娃。”
裴寂:“……”
虽然惊讶于小公主竟还记着这事,但他的确也没有抱旁人家孩子的爱好。
“臣谨遵公主之令。”他擡袖应道。
永宁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精致眉眼也缓缓舒展,颔首:“你去吧,少喝酒,早点回来。”
这般口吻,倒真有几分妻子叮嘱丈夫的亲昵关切。
裴寂看了她一眼。
忽的上前一步,俯身于她耳畔:“好,月儿也乖乖在家,等夫君回来给你带醉仙楼的樱桃饆。”
话落,他转身离去。
唯留永宁呆呆怔怔地站在原地,耳根滚烫,难以置信。
月儿?
夫君?
他他他……他这是鬼上身了吗——
作者有话说:裴娇娇:开个屏[比心]
小公主:鬼上身[问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