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钦天监定下了文宣帝的出殡吉日,郑皇后破天荒的用了一碗米,还命宫人服侍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云冉被大宫女请去见她时,郑皇后一袭淡雅的蓝青色兰纹衣裙,乌眉朱唇,长发盘起,明明还不到三十,头上白发却比赵太后还多。
见到云冉,她微微一笑:“冉冉来了,坐下吧。”
云冉已许久没见皇后笑过了。
如今再看她笑,恍然回到多年前宫宴上初见,那位隔着璀璨灯火朝她温柔轻笑的端庄表姐。
“表姐,你今日瞧着好了许多。”
云冉与她隔着桌几坐下,不知为何,她明明一直盼着表姐能振作起来,可当表姐真的这般“容光焕发”出现在面前,心底无端升起了一阵不安。
郑皇后笑着与她道:“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和璟弟了。”
她端起酒壶,将两个酒杯倒满,又端起一杯:“姐姐敬你。”
云冉并不喜欢在白天喝酒,但皇后难得有这般兴致,她也不想扫兴:“表姐客气了。”
酒杯即将送入嘴边时,脑中却蓦得响起多年前司马璟的警告:“不要在皇宫里随便吃喝。”
她的手顿住。
悄悄擡了眼,见对座的郑皇后先喝了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小人之心了,遂安心喝了酒。
“冉冉,我知道那日是你劝了璟弟,璟弟方才接下摄政的旨意。”
郑皇后再次倒酒,举杯:“这一杯,我谢你出言相助,全了先帝的遗愿,也维护了我儿的皇位。”
云冉一怔,刚想解释她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些,郑皇后已然仰头喝下第二杯。
云冉:“……”
行吧,也不是非得解释。
她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郑皇后又倒了第三杯:“冉冉,这一杯,是我这做姐姐、做嫂子的,与你和璟弟道个歉。”
云冉惊讶,便听郑皇后道:“你和璟弟都那般聪明通透,应当知道先前璟弟身上的那些流言蜚语,还有那死去的那三位贵女,都是我和陛下所为……”
“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以为只要不被拆穿,就自欺欺人糊弄过去。可我还是做不到,一想到那三位贵女曾经也如你我这般,相对而坐,把酒言欢,转头就毒发身亡,消香玉陨,我心如刀绞,无一刻不在悔恨……”
她哑声说着,擡眼瞧见云冉僵硬的神情,笑意愈发苦涩:“你害怕了?”
云冉岂止是害怕,浑身的血液倒流,四肢都发僵。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桌上那个空酒杯,心跳如鼓。
“好冉冉,别怕。”
郑皇后轻声道:“你的酒没毒。”
仿若从地狱回到天堂,云冉的心也放下,只是下一刻她就意识到不对,睁大眼睛看向对座的郑皇后:“什么叫……什么叫我的酒没毒?表姐,你……”
郑皇后温柔笑了笑。
她没回答,只拿起那个做工精巧的酒壶,再次往酒杯里倒。
但这一次,她放慢了动作,清晰地展示了两次倒酒的区别。
“这是个鸳鸯壶,有两个内囊。只要按一下这个暗扣,酒就是有毒的。”
“暗扣松开,则是香甜无毒的果酒。”
“我就是用这个酒壶,毒杀了那三位娘子……”
郑皇后搁下酒壶,再次端起她面前那杯毒酒时,弯起的眸里却涌动着泪:“我知道我是个罪人,我一直都知道。”
“她们何其无辜,对我毫无怀疑,当着我的面笑吟吟饮下毒酒……”
云冉见她要喝酒,下意识去拦。
郑皇后:“不必拦,喝都已经喝了,一杯两杯没区别。”
云冉大骇。
她之前两杯竟已是毒酒!
“表姐,你……你这是为何?”
云冉的喉咙仿佛被堵住般,眼眶也发涩:“你为何如此……”
郑皇后笑道:“我知道你们大人大量,不与我和陛下计较。但陛下病中常说,他怀嗣艰难,服丹体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我就想,若是如此,那我也该有报应吧。”
“与其行尸走肉般茍活于世间,惶惶不得终日,不如自我了断,也算痛快。”
“何况,陛下他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冉冉,你可知道,当年母后给陛下选妻,我随一堆贵女入宫,见到陛下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他了。”
“那年春天,花儿开得可好了,御花园里桃红柳绿,陛下一袭月白色锦袍,负手站在亭间,就如话本里的才子般……”
她喃喃说着,忽的停滞一瞬,唇角流下一丝血。
手臂却被按住,郑皇后朝她摇了摇头,轻笑:“不必费那个劲了。”
“你别说傻话了,你要是死了,钰儿怎么办?他才九岁,你忍心叫他才没了爹又没了娘吗?”
云冉红着眼眶:“你再喜欢陛下,可他人已经没了,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活着才是,你怎能如此轻视性命!你…你这行径实在是混蛋!”
她的泪沿着脸颊滑落,落在郑皇后的手背。
像是被灼烫般,皇后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少倾,她眼睛轻眨,两行热泪也滚了下来:“我这样的人,如何值得你落泪?”
话音方落,她面庞皱起,陡然又吐出一口血。
“砰”得一声,原本阖着的殿门陡然踢开。
云冉抱着摇摇欲坠的郑皇后,擡眼看去,便见逆着明亮秋阳,一袭紫袍的司马璟疾步而来。
“冉冉!”
眼前一幕叫司马璟面色骤变,他快步走向云冉:“你没事吧?”
云冉:“我没事,但表姐服了毒酒,你快些去找御医!”
司马璟却并不放心,扫过桌上两个酒杯,目光如炬地射向郑皇后。
郑皇后见状,气若游丝地倒靠在云冉怀中:“她…她没事,我怎会……怎会害她……”
说话间,她喉中的血越来越多,几乎堵塞气管,咳个不停。
越是咳,血越多。
“表姐,你别吓我!”
云冉的衣襟几乎被鲜血染红,哭着催着司马璟:“殿下,你快去请御医啊。”
司马璟沉着脸站在一旁:“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你快去,快去!总比什么都不做,干站在这里好!”
“冉冉……”
“表姐你快别说话,我……我去给你请御医,我去……”
“冉冉。”
郑皇后按住了她的手,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的脸庞挤出一抹笑:“多谢你啊。”
云冉怔住:“谢我什么?”
郑皇后:“谢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
云冉凝噎。
几人循声看去,便见一袭红色团龙纹锦袍的小皇帝跌跌撞撞跑来。
当看到自家母后浑身是血的躺在叔母怀中,他一时惊得不敢上前:“血、血……”
还是郑皇后轻轻喊了一声:“钰儿。”
小皇帝才如梦初醒,哭着跑上前:“母后,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叔母,叔父,我母后是怎么了?”
“咳咳……”
郑皇后又吐了口血,强撑着气力,握住了小皇帝的手:“钰儿,听母后说。”
“往后,要听你祖母、叔父和叔母的教诲,当个勤政爱民、仁善贤德的好皇帝。”
“好、好,钰儿都听母后的!”小皇帝流泪点头。
“母后过去做了很多错事,一直过得并不快活……如今终得解脱,是件好事……”
郑皇后替儿子擦去眼泪,却弄得那张洁白小脸满是血污,不禁再次淌下泪:“钰儿,母后不是个好阿娘……往后怕是再也不能陪你了。”
“你好好的,好好的啊。”
她的气息越发微弱,眼皮也愈发沉重。
“母后!”小皇帝抱着她:“不要、不要抛下我。”
云冉也难以接受,“表姐……”
郑皇后陡然又睁大了眼,几欲从云冉怀中坐起。
她欢喜地喊着,双眸都透着少女般明媚的光彩:“嫣儿穿这蓝色裙子好看吗?”
“你说过,我穿蓝色最好看了。”
“你走慢些啊,等等嫣儿……”
“等……”
话未说完,便卸了力气,倒在云冉怀中。
这回,彻底阖了眼。
只那殷红的唇角微翘,仿佛只是沉入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大晋史记:「隆旭十五年秋,七月壬寅,帝龙驭上宾。后闻讣,哀恸几绝,遂绝粒不食,形容日槁。
及八月辛酉,后亦崩。上命有司卜吉壤,合葬帝后于乾陵,以成伉俪之谊。
时百姓感帝后情深,比之梁鸿孟光,争相传颂其德。其嘉话历世而不泯,至今犹闻于乡野。」——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明天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