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番外8重返长安。【帝后结局（下）】……
番外8/首发
郑皇后拿出了两封遗诏。
第一封遗诏,是禅位诏书。
“……景王贤德仁厚，自封王以来，镇守戎狄则边境无虞,抚绥百姓则民皆称颂,且博通经史，明于治乱，实乃承继大统之最佳人选……”
才念一半，司马璟打断：“皇后不必再宣。”
郑皇后擡眼看他。
“这诏书，五年前我没接，五年后我仍不会接。”
司马璟目光平静：“宣另一封罢。”
郑皇后似是早已猜到这结果，并无惊讶，只回头看了眼龙榻上静静躺着的文宣帝,眸光晦涩难明。
她很快打开第二封圣旨，这是封委命诏书。
“……朕承天眷,临御四海。今皇长子年方九岁，性资纯良，然冲龄践祚,需贤亲辅弼。皇弟景王,素有贤名，赋性忠谨……”
“兹特册命景王为摄政王,总摄朝政，代皇长子处理军国重事。凡内外文武百官，皆须遵摄政王令,不得有违……”
“望景王以宗社为重，以黎元为念，悉心教导皇儿，勤政爱民,恪尽职守，待皇儿成年亲政，再归政于朝，以慰朕与天下臣民之望……”
郑皇后哑着嗓音念完，目光眷恋地扫过云冉身旁的大皇子，方才再次投向司马璟：“景王，接旨吧。”
司马璟：“……”
浓眉拧起，他的视线越过郑皇后单薄的身影，看向龙榻上那已然断气之人。
若司马稷还活着，他必定要将两封圣旨都甩在他面前，拒之不理。
可司马稷死了。
留下两封遗诏，给他二选一。
为君，还是为臣。
这是他自以为是的“补偿”，还是他又一次的“试探”，司马璟如今也分不清了。
他这位兄长，心思太重、太深。
这短暂的一生，他真的快活吗？
费尽心思坐上的这把皇位，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走到如今这地步，他可曾有过一刻的后悔？
斯人已逝，无从回答。
“阿璟，如今你皇兄去了，钰儿又还小，为了社稷稳固、天下太平，你快快接旨吧。”
赵太后在旁催道，对于长子留下的这两封遗诏，她无一不满。
不论是次子即位还是孙子即位，都是她的血脉，无非就是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区别，她依旧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在这之前，她担心次子会再次申请外任，与她相隔千里，不复相见。
如今有这旨意，次子就能留在长安，陪在她身边了。
司马璟本就因这两封遗旨心生烦闷，擡眼瞧见赵太后催促的模样，更觉可笑。
既是笑司马稷。
也是笑他自己。
遇上这样一位母亲。
她对他们或许是有爱的。
可那份爱，被许多复杂的因素所包裹着。
叫人想恨，没法彻底恨。
想爱，又没法去爱。
像扎在肉里的软刺，像裹在身上的湿袄。
而他与司马稷的不同，便是从戎狄回来后，他就强迫自己将那根软刺拔出、将那条湿袄脱下。
但司马稷也许到死，还穿着那件湿袄，期待有一天袄子会烘干，能真正温暖他。
何其愚蠢。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
赵太后面色一僵：“阿璟笑什么？”
司马璟并未解释，只看着赵太后：“母后贤明睿智，有您和皇后共同辅佐皇长子足矣，何须我来摄政？先帝实在擡举我了。”
赵太后一听他这意思，神色变了，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阿璟，哀家年老体衰，哪里还能操持国政？且这是你皇兄的遗愿……他阖眼前都在念着你，撑着一口气想见你最后一面，难道你忍心连他最后的心愿都辜负吗？”
“有何不忍？”
司马璟道：“他若还活着，我还能当面拒了。”
赵太后一噎：“你！”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云冉头皮发麻。
她无意掺和国事，但余光瞥见逝者还躺在床上，遗孀拿着圣旨宛若游魂，而大皇子睁着一双含泪眼睛，迷茫而无措地看着他的叔父和祖母争吵……
哎，这都叫些什么事！
云冉叹口气，终究还是走上前：“殿下借一步说话。”
司马璟蹙眉看她。
云冉才不管那些，拽着他的手就往屏风后去。
待走到偏僻角落，云冉仰头道：“我知殿下与陛下、太后不和，但稚子无辜。怎么说钰儿也叫你我一声叔父叔母，咱们做长辈的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怎好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
司马璟看着她：“你心软了。”
云冉与他对视：“我心本就不硬。”
司马璟：“……”
“摄政王就摄政王吧，反正你回来总要找个差事，既然先帝留下遗命，为人臣子，总不能抗旨不遵。”
见司马璟仍不言语，云冉继续道：“你若不想为臣，那就为君？甘蔗没有两头甜，总得挑一样吧。”
司马璟：“两者都一样操劳。”
云冉：“……”
“你年纪轻轻，正是拼搏的时候。”
她试图撇开皇室内部的因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况主少国疑，若无长辈坐镇，届时朝野震荡，江山不稳，吃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朝廷一塌糊涂，咱俩恐怕也没法过安稳日子。”
司马璟：“还有太后和皇后。”
云冉闻言，长叹口气：“皇后那个样子你又不是没瞧见，丢了魂儿般，她自个儿都需要旁人看顾，哪来的心力操持国政？至于太后……”
她瞧见左右没人，才踮起脚凑到司马璟耳畔，蹙眉担忧道：“太后虽有治国之才，可她行事专横，心性又过于冷酷，我实在不愿钰儿变成她那样。”
她吐息如兰，温温热热钻进司马璟耳中。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腰。
云冉却先一步往后退，一脸正色望向他：“还望殿下为大局计。”
司马璟：“……”
他凝眸看着眼前这张已然褪去稚气，却依旧不改凛然正义的明丽脸庞。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变。
他喜欢她这份心软和纯粹。
却又忍不住恼恨，这份心软和良善从不独属于他一人。
他一边期盼她能自私自利、眼中唯有他，却又清楚，若她真变成了像他、像司马稷、像母后这样的人，那她便不再是她。
诸般情绪在胸间翻涌着。
良久，司马璟低笑：“王妃还真是看得起我。”
听话听音，云冉登时扬起个灿烂笑脸，亲亲热热挽住他的手：“那当然啦。殿下在我心中一直是最厉害、最聪明的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这世上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何况区区摄政王呢？”
司马璟扯唇，长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我若真的无所不能，第一件事就把你心里其他人都丢出去，只放我一人。”
“我心里本来就你一个人！”
云冉带着他的手往心口：“不信你摸。”
司马璟：“……”
手掌在即将复上的刹那停住，他黑眸轻眯：“少勾引我。”
说着，撂下一句“晚上回去再查验”，便大步回了殿中。
云冉站在原地红了脸，缓了好一阵，才提步跟上。
***
司马璟到底是接下了摄政王这差事。
他携先帝遗诏，与赵太后、大皇子一道去前殿接见三公九卿，商定国事。
郑皇后被夺了魂魄般浑浑噩噩，只寸步不离地守着文宣帝的遗体，许多事便只能云冉暂时替她拿主意。
也得亏云冉在边关历练了五年，处理起这些庶务琐碎，也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只不过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一时半会儿忙不完，她和司马璟干脆就在皇宫里住下了。
这一住便是半个月，期间新帝登基、先帝奠仪……大大小小的事，忙得人晕头转向。
云冉每顿都吃两碗米，在这样的忙碌下反而还瘦了一圈。
而自文宣帝驾崩后，一日都用不了半碗饭的郑皇后，更是瘦成了皮包骨。
每每看到她笔挺挺地跪在先帝灵柩前，云冉都担心一阵风吹来，会将她给刮跑。
她不是没劝过皇后，可皇后压根听不进。
甚至连新帝捧着饭碗，恳求郑皇后多进一点水米，郑皇后也如游魂木偶般，睁着一双麻木空洞的眼，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