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璃挂了电话,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来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可是两条腿像是棉花般,走一步,软一下,身子都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摔倒在地。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持续,孟璃抿了抿唇,一路扶着墙走了过去:“别敲了,来了。”
门开了。
走廊的日光灯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快递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举着一个文件袋,正要开口,却被孟璃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她头发乱成一团,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门框里,双眼空洞,狼狈不堪。
快递员愣了两秒,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上的标签,“是孟……孟女士?”
孟璃点了点头,“是我。”
“这里有您一个文件包裹。”
快递员探究的瞄了她好几眼,顺便将电子签收屏递过来:“麻烦您在这里签字。”
孟璃没说话,接过触控笔,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画了几笔:“好了。”
快递员接过签收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那个……您多保重。”
孟璃:“……谢谢。”
也不等快递员再说,她拿过文件袋,回身将门关上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形象肯定很糟糕,可她也已经没心思去顾及别人的想法。
“喵喵~”
热干面跑了过来,在孟璃的腿边蹭了蹭。
孟璃钝了两秒,才记起来:“别急,等我看完这份文件就给你放粮。”
热干面是只很有灵性的小猫,一听这话,真就不叫了,只是竖着尾巴,跟着孟璃到了沙发旁。
孟璃一坐下,它就灵活的钻进她的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趴着。
孟璃这会儿也没心情逗猫,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文件袋。
标准的顺x快递文件袋,寄件人那一栏写着翟秘书的名字,地址是沪城x区x路x号。
这大概就是翟秘书提到的文件了。
纤细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她绷着脸拆开,却发现里面又用牛皮纸袋装了一层。
待拆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掉出了一个封好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写着:「孟璃收。」
孟璃其实并没有见过闻砚礼的字,就连签订的出行合同,也是翟秘书经手。
但一看到这信封上的三个字,她就觉得是闻砚礼的字。
等她拆开信封,打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就更加确认这一点了。
淡淡的晨光下,那一整页纸的字迹,有些笔画是抖的,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均。
几乎第一时间,孟璃脑中就浮现了闻砚礼趴在桌前,用那因疾病而变得不灵活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每一个字。
【孟璃,见字如面。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这不是什么突然的事,早在去南极前,我就有了这个打算。
能够保持着理智、清醒、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于我而言,是不幸中的万幸。
孟璃,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在乔家葬礼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事实证明,我的躯体虽然在衰颓,但看人的眼光还在线。
你善良、勇敢,待人诚挚、热忱,尽心、细致……
请恕我书写不便,不能写尽你的优点,但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惜,我没有机会给你那些。
很庆幸人生最后一段旅途能和你一起。
非要说遗憾,大概是跨年夜你走向我时,我没能吻你。
请原谅我。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五百万务必请你收下,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希望这笔钱,能让你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生活,去旅行,去跳舞,去学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最后。
孟璃,不用记得我太久。
你是清晨初绽的光,不该为逝去的黄昏停留。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闻砚礼】
目光触及最后那个简笔微笑时,孟璃紧绷的肩膀陡然松下。
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凿开了一个口子,那些积攒了三个月、不,积攒了更久更久的东西,全部从这个口子里涌了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哭声喑哑,泪如雨下
原来,那天在南极的极昼下,不止她一人心动。
原来,他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与她、与她这个世界告别的准备。
她早该想到的。
在第一次坐上他的车,他提起乔诗蕴考虑过安乐死的时候,她就该想到的。
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走到瘫痪在床,浑身都无法动弹,余生只能靠冰冷机器和大量药物维系生命的地步。
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那样的活法。
宁愿仓促终结这辈子的生命,也不愿以那种方式延续……
只是,这样的结果太残忍了。
闻砚礼。
真的太残忍了。
孟璃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眼泪仿佛怎么流都流不尽,嗓音也越来越沙哑。
“喵。”
热干面的小脑袋在她臂弯蹭了蹭,又伸出粉色小舌头,舔走她手背上的泪。
孟璃低头,对上小家伙圆圆的大眼睛,鼻尖愈发酸涩:“他走了。”
“你还记得他吗?之前他来找我的时候,你还一直扒他的腿。”
“他走了……”
留下一封信,留下五百万,改变了她的一辈子,却像是一阵转瞬而逝的风,彻底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孟璃,不用记得我太久。
你是清晨初绽的光,不该为逝去的黄昏停留。」
逝去的黄昏么。
孟璃扯唇,忽的笑了。
或许她这辈子会见到无数次的日升日落,无数次的晨昏交替,可是……
极昼的太阳永不落幕,又该如何去忘。
(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