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第八章(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考评的当天早上,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冰碴泻到街面,很快溶成了黑绿色的卤汁。万唐居这侧的砖路陡斜起翘,院里又是坑坑坎坎的土道,枯叶落在泥淖里,像是打了一半的枣糕。眼瞅门脸变成堰塞湖了,杨越钧急忙调店员在胡同口清积水,垫砖块。百汇伸手朝屋外试了试,说:“按这势头再下一个钟点,领导干脆改视察防汛防涝得了。”后来齐书记托熟人捎来一句话:“情况有变,上面说这次不看前厅就餐环境,直接进后厨,检视制作工艺。”百汇又说:“万唐居在市里,果然有人。”

齐书记一边把领导往操作间引,一边介绍:“这位是市委办公厅的肖主任,那位是区里分管食品卫生的车区长,还有二服局局长丁铁峰。”完后,他特意挽过来一位小脚老太太,说是宣武饮食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叫高玉英。百汇说,他爸提起过她,从前是董必武的秘书。

肖主任对杨越钧一个人讲:“你店里那些破桌子,是不是该换一换了。道林新砌了青石高台,拓路基,区长有光,亲自题匾,那是什么阵仗。这次若真将环评算进考察项里,你岂不要先折一阵?”老人说:“我们的匾是溥杰先生真迹,多少年没动过,前厅可是上好老榆木刨的桌面,结实,耐热。”肖主任笑着回过身,带人从初加工开始看,百汇掉头就往他的岗位上赶。

这几位是有备而来,别说解冻池和双通调料台,连木柄手钩、钢码斗和竹笼连盖,都要亲手摸过才算数,肖主任中途还蹲下去看排水沟。

“我在头灶,二灶是大徒弟冯炳阁做条货和煮汤用的,三四灶是给速火菜留的,后面几个灶眼的分工也很明确。”进入演示环节,杨越钧稳稳扎扎地,好像真给他一支队伍去防汛,也不难。“重新布局的大厨房,每个区域都实行了国外的海湾式排列法,最大限度利用储藏区的空间,从热菜间到出菜口的流动线,清晰顺畅。”

“杨师傅这个岁数了,还亲自上灶?”高老太太的声音略尖,每个人都能听清她说的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您在,这响堂雅灶的门风,就不会丢。刚才我留心看了备餐间的洗手盅和面点的刀具柜,干净。还有那些新灶台,是不错,当年我头一趟来这里,还是用青灰加麻刀抹的沙子搭的呢。”

“您老好记性,那是从我张北老家请的炉灶曹,他搭灶敢用足料。可惜,手艺人的这点儿孝心,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肖主任听了,朝老人肩膀上拍了拍。

“入正题吧,道林能把宫保鸡丁做出荔枝口来,国际友人来了,张嘴要吃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车区长直截了当,“你们呢?”

————

参与介绍的冯炳阁说,与只重某一地方菜系的餐馆不同,万唐居对时令菜的把握,始终不遗余力。冬令进补多用汤,店里每天早上,都要煨好几小时的黄焖鱼翅,说着他便把人领向煲仔炉。我还纳闷,这汤不是早被否了么,却听人议论,冯炳阁几乎一宿没睡,备料一直熬到昨天夜里,眯了会儿,凌晨爬起来吊汤。现在吃,正合适。

“别的地方不敢讲,但在南城,只有在万唐居才能尝到这么鲜的翅汤。”他仔细盯着汤锅,仍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有年轻的听见,捂嘴乐。“我的汤历来不放调料,单靠老母鸡提鲜。这就是我为什么说,纯正的原材料足可替掉所有调料。”

他的大嘴像开了瓢,还在讲。

“好了好了。”杨越钧想让大徒弟把话停一停。

“冯师傅,今天我们特地来做客,是不是也让诸位尝一尝?”肖主任故意在给他脸。

这时,我大师哥做出了一件只有他才能干出来的事。在所有人眼前,他取了一把长柄手勺,探进锅里舀满后,贴到鼻尖,闻了闻,再亲嘴咂摸两口,随后连勺带汤,又一起搁回锅里。

“刚冲了水进去,还得再咕嘟咕嘟。”

车区长也忍不住笑了,说万唐居的汤果然是原汁原味啊。

杨越钧的脸都快绿了。

我想冯炳阁许是真给累着了,全没听出好赖话,还去谢区长。他又分身去讲自己新研制的那道西式菜,鹅脯扒牛脸。主料是他之前反复煮烂的一斤牛脸、八两鹅脯,茶黄色的鲍鱼汁也出自他手,和花雕酒、葱姜淀粉一起,分别摆好。

“这道菜难在前期准备上,比如调配鲍汁,比如牛脸绵软的程度。各位领导看到的,都是我提前完成的成果,牛脸要反复捞出煮沸将近十次,才能入嘴,吃出香味。而鲍汁如何能烧开后淡不失味,也是功夫。”

他的嘴就没闲着过。改刀后的牛脸和鹅脯,被加入红曲粉上色,勾芡后的肉汁浓馥稠叠,透出一层夺目的玛瑙红。一出锅立刻装入小碟,请领导品尝。

“冯师傅的话在理,许多人说,西餐跟冷荤似的,只是造型好看,恨不能血呼啦吃进肚里才正宗。今天我懂了,原来一道西式菜品,也要下够此番功夫,才能端上桌见人。”

肖主任讲话有高度,杨越钧多少也松了口气。几个人只顾吃,都不再说额外的话。这时,冯炳阁趁热打铁,把煨好的鱼翅汤盛了几小碗,放在条案上。

我也想看,他这碗“亲嘴秘制”的汤,领导们到底吃是不吃。肖主任带头尝了一勺,高书记也一同吃了,丁铁峰看了看碗里,用勺子划了划,才小口抿入。只有车区长,始终端在手里,没动。

“果然口感醇厚,吃进嘴里,又润又鲜,层次分明。”肖主任和高老太太正交流意见,几道极有卖相的老菜又不动声色地端上来。坡刀块的葱烧鱼、佛手状的肚块,还有剞松针花刀的五丁草鱼,一看就知道,全是百汇在后面使的刀。

————

“这次抽查单项里,倒不全是些煎炒烹炸的。毕竟牵扯的是涉外工作,要综合、要全面地看问题。刚才肖主任提到冷荤,我还是有兴趣的,听说杨师傅二徒弟的雕工悟性极高,是不是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车区长的话,令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个当然,您在区里一发指示,店里当天就开会读文件,跟形势,没耽误过。”杨越钧不慌不忙地说,“只是面点还有几道芸豆卷和核桃酪,您总要尝一尝,再试冷荤不迟。”

他回头递了眼色,叫我去冷菜区问准备好没有。

我故意磨蹭,是担心田艳手生。直至门槛前,还寻思找个什么由头折回去,能把这个短给盖住,可刚好听见有人叫我。

“嘎悠什么呢你,半天才来,那帮人是进来参观,还是让我们端出去。”陈其居然就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掐着烟,斜眼瞅我。田艳正照他的吩咐,在墩子上按住一长条青瓜,屏气凝神地推直刀纹。

“本来端出去就算了,既然你在……”我是真想乐,往晕头转向里乐。

“还是不行,干脆你来吧,这都火烧眉毛了。”田艳以为我是来催她,把刀搁下。

“哪儿有火?”他把手摸向自己老婆的面额,“我看看眉毛,这不好着呢。”

田艳用力推开他。

————

陈其把我叫到身边,看几位师傅都在踏踏实实地收家伙,我心中才敢宽缓一些。

“都以为你还在家歇病假,忽然跟锦毛鼠似的,噌地一下冒出来,师父知道吗?”

“兄弟,你过来。”他伸胳膊,一把搭住我的肩膀,“送你句话,想出人头地,得看谁来吃你的菜。靠那帮臭老百姓,累死你也没人念好。记住了,有本事,亮给当官儿的、名人。他们只要筷子一动,行里行外的人,都围着你转。”

“别在这里抽烟,杨越钧急了,进来拧你耳朵。”田艳小声嘟囔着。

“他敢!”陈其像被谁踩了尾巴,回身便嚷,“以为还是当年呐,欺负我小。我今天是来救场的,不拿他一分工钱。就见不得你们全跟木头桩子似的,对着雕花刀相面。你瞪它,它自己能走?”见没人理睬,他一双豆眼,又对准了我。

“这几盘是我刚拼得的,先拿出去。”不等我反应过来,田艳便和几位师傅一起将菜盘子端出去,根本不让服务员碰。

————

师父的嗓子有些哑了,他本就上了岁数,气亏,加上体胖,爱喘,在领导们面前讲的话,磕磕绊绊之处,越来越多。

见有动静,还是田艳出来了,再往后,各人手中分别端来蓑衣黄瓜、三色蛋糕,还有五月仙桃。几道菜一亮相,仿若张灯结彩。

“陈其在里边?”老人一看便知。

田艳紧闭着嘴,点头。

“你来介绍吧。”

齐书记见形势有变,赶快引肖主任和高老太太围过来看。

区长和局长,由冯炳阁陪着,紧随其后。

————

十来个荷叶边墨彩花卉纹的拼盘,连缀成扇形,绕主菜摆齐。田艳的嘴像刚松开的空袋口,舒张半天,却没吐一句整话,她不认识。

“三色蛋糕的主料有松花、鸭蛋黄和鸡蛋。”车区长凑近来听,像鉴定家一样严肃。“五月仙桃是在小西红柿上面,用单开小刀,由顶部起,沿左右各四十五度角,片出V字,并逐层割断,最后用拇指推成桃形。”

区长看得越仔细,杨越钧的脸越加发紧。

“几道菜里,蓑衣黄瓜最吃功夫。为了出型,一般都选直瓜来切。先将瓜身剞成麦穗形的花刀,刀纹与斜十字纹呈交叉形,再改成三个半厘米见方的块。稍一加热,出的卷儿会更好看。与五月仙桃不同,这盘菜贵在连枝相依,一处都断不得。”讲到此处,田艳突然顿了一顿,眼眶泛红。“一断就成废料了。”

“这有多难?我在黄瓜两边各放一根筷子垫底切,一样不断。”

区长讲起他在家切菜的心得,田艳没有回答。

“杨师傅,你二徒弟本事啊,神龙见首不见尾。”区长快步走到杨越钧面前,“我还以为他另谋高就了,好。蓑衣黄瓜是四川饭店的招牌凉菜,市面多有仿效,就不说了。这三色蛋糕,头端午,我还在北京饭店夏师傅那儿尝过,怎么一转眼就摆你店里了。再说你们单子上,也没写这几个菜啊,正巧你二徒弟在,进去问问也好。”

师父听了,闷声不响。

“杨师傅,怎么还不见半点宫廷烤鸭的影子?”高老太太在替我们解围,“考核就算是按章程走,也该有个重点吧。万唐居能在市里叫响,全在这只鸭子上,谁会管你冷荤不冷荤的。”

肖主任看了看表,乐乐呵呵地问车区长,咱们是不是抓紧一点,站得腿都酸了,宫廷烤鸭却还看着。齐书记适时地叫人打开侧门,把一行人领向后院。师父抽回身子,嘱咐我回切配间,甭管做什么,停一停,把原定单子上的菜拼好后,请检查组打分。

“然后立马来鸭房。”

我一口答应下来,又要往陈其那边赶。

“别跑,别跑。”老人仍不放心。

————

一进屋,我还未及讲话,人就像过了电一样,僵在门口。田艳也追过来,差点撞到我,她的手紧捂着嘴,侧面看,张开的颌骨,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半米高的立体式花色拼盘,三层,具体有多少颜色,数不清。只认得底部繁密交叠的编篮上,架着凤冠式的什锦花坛,珠围翠绕,仿佛会动。顶端是一只正引颈拍翅的鹤鸟,身子主体,白如凝冰春雪,羽翼之处,又似利剑拂风。

陈其俯身在案,侧身看我,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数高楼的孩子。

田艳也不敢离近,她对这一幕显然毫不知情。

“你跟哪儿变出来的,这是什么?”她用手掩住脖子,胸口起起落落。“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和你说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见过母鸡替公鸡打鸣儿的?”

他得意地朝我们晃晃头,田艳才敢走过去细看。他拿着用罐头铁皮自制的U型刻刀,案子还放了把锋利的桑刀,这令我想起葛清是怎么说他的。

“这叫松鹤延年,傻小子,见过么?我在菜里都用了什么?说说。”

我仍是专心致志地看,像在欣赏一幅呼之欲出的工笔画。

“我猜,花篮底座是瓜果和捆蹄雕的,篮面上有油焖笋、马蹄莲和银耳。鹤上有肉松,有山药?别的就认不出了。”田艳正指指点点地,忽然又变得一脸落寞。“你可真是严防死守,连我都要瞒。”

“多新鲜,你当我大半年病假是白歇的,又搭进去那么多钱。不藏几手绝的,拿什么让杨越钧给我提工资?”

“师哥,你还切什么呢?”我一下记起了什么事。

“我再补个**。”他用桑刀将一棵小白菜的外层斩掉,又用手掰掉老帮,剩出七八瓣嫩菜帮。左手再拿住菜头,换小刻刀,顺丝纹插刀。然后,逐层减刀、抽丝,再插刀。“艳儿,拿盆凉水,这筋皮和菜丝可断不得,把花咕嘟一泡,吸足水养足韧劲后你再看,我这玉龙闹海,比天安门摆的都不差。”

“师哥,你刚才端出去那几盘,都是咱们店的菜么?师父被领导问得讲不出话,差点进来当面盘你个底儿掉。”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