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日军侵占马尼拉
在1942年,即珍珠港事件后,日本侵略军侵占马尼拉。飞机扔下炸弹,把我们的房屋震动得要倒塌似的。大家都跑出屋外,我们母女各自奔逃,刹那间,只听得两女撕开嗓子叫喊:“妈妈!妈妈!”互不知在何处。啊!真如俗云:“大难临头各自飞。”事后会聚,彼此面色苍白无语,俨如木人。从此,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所措。
事后知道,这枚炸弹就是落在我们租住过的房东孀妇家,姐妹俩连带房屋都被炸毁而惨死!
当时每夜警报,难能安睡,晚饭后大家去海边坐坐。当地政府为防避敌人轰炸目标,有时在警报来之前,全市BLACKOUT(灯灭),平时照明如豆火。在是黑非黑的夜里,有次偶然遇见了一位锦江的座上客,儿童服装画家、周游过世界的菲律宾人油松先生,彼此谈论局势。他说:“我家住在城边,离城几十里乡下亦有房屋,不用怕,必要时请到我们家来避避难,不用顾虑,战争时期嘛!大家应该互相照顾。”落难的我们母女,能有位当地人的好心帮助,真有说不尽的莫大的安慰,紧张的心情稍为松弛了。
不几天,我们搬到郊外桂华山先生家,比较有安全感。了景福和菲列浦则各自另住。大家都在静观战局的演变。
二、我母女逃难
残酷的战火愈来愈逼近马尼拉。都认为马尼拉即将成为战场,市面混乱,人心慌张。许多人都准备逃难。我和桂华山先生拿着地图研究战局,究竟选南还是逃北,我俩的看法不一致。结果他们全家去北方,我们则往南逃。我决定南逃的理由是:(一)从战争情况看,日军的军事路线是如果得胜,其大军必从南进城。(二)我们是外来人,不熟悉当地风俗习惯,不通土话,南方恰好有油松先生的家在那里,离城约五十几里,往返方便。(三)我们估计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间,定在三五年后,马尼拉若失守,日军战领时期可能很长,则城内秩序可能相对稳定,再返回也容易。万一日军从南面进军人城,则我们那里离城仅仅几十里路,爬也爬回城了。若是太远的地方,则在日军围困时候就会进退两难,那时才是死路一条呢。于是我们就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我们准备了往南逃的六个月的粮食,带些轻便行李,我并且关照大家,在资本主义气氛浓厚的殖民地逃难,穿着还是干净漂亮些占便宜,大家要随时注意这点。大女的同学菲列浦也愿意和我们同行,菲人女佣横(王利)答和进步人士四川人张克勤,连我母女三人,一行六人便这样往油松先生家的方向出发了。途中经过一个小镇,遇见菲律宾当局训练的新兵,他们以为我母女是日本人,于是便来势汹汹手持装好刺刀的长枪,把我们拦住。幸亏横(王利)答和菲列浦向他们跪下,用菲语证明我们是中国人,求情解说,才算脱险。
油松先生全家住在离城不远的一个小村上。承他夫人的照顾,我们在他家安住了一个多星期。忽然无线电广播美国已宣布马尼拉为不设防城市,于是这小村上的人们更加紧张了,我们当然也不能例外。镇上议论纷纷,有的说:“又要逃难了。”有的说:“刚逃来这里,这回又逃往哪里呢?日本人来了,就是不死,日子也难过!”有的人说:“在美国人手底下又有什么好日子过?还不是有钱人才有好日子吗?就以逃难来说,有钱人早已逃避到安全地方去了,哪会等到现在?”人们七嘴八舌。第三天上午,不到11时,村长便派人挨户传令。那人拉开喉咙嚷着:“今天下午3点以前,全村男女老幼必须一起撤退,因为日军已从南方进城,先头部队离开此地只有三四十里路了。快离开,不要自误。我们村长也要走了。”一刹那间,全村村民大难临头,惊慌失措,村里秩序顿时大乱,一下子像海浪似的后浪推前浪,好像早离开一分钟也好。人们东奔西跑,菲人多半往山顶方向逃去。大女、二女可怜巴巴地在慌张的神态下整理着行李,我则神经麻木地站在大门口,怀着自己都形容不出的心情,像木鸡一样站在那里,观望这些难以使人相信的景象。忽然又传令,大声叫道:一两点了,你们怎么还不走?快点!快点!”这时候,留我们避难的菲律宾朋友油松太太出来了,她擦着眼泪对我说:“董太太,只好和你们分手了。”我说:“我们和你们一道走。”她说:“不行,我们逃往山顶,你们不是这里人,又只懂英语,不会说土话,装饰也不对头,被土人误会了,会非常危险的。我们自身都难保,你们还是快快打定主意吧!你看时间已经不早,全村人都快逃光了。”她在依依不舍的心情下离开了我们,连手也没有握,便带着全家急急忙忙走了。
油松太太全家走后,我跑往公路边站着,四处看看,家家户户人去楼空,不见一个人。当时,我还未打定主意,忽然抬头看见从公路右边北方战地方向远远走来一人,头上包扎白布,半面血迹,一跛一颠地走近。我上前问他:“你从哪里来的?怎么受的伤?前面情况怎样?”他说:“我中了流弹片。听说前方战斗激烈,日军离这里很近了,你还不快走?”听完话,我心乱如麻,急得头脑嗡嗡直响,感觉到走投无路,不禁凄然泪下。这时国琇女站在屋檐下大声叫道:“妈妈!妈妈!行李早已整理好,你怎么还不决定?到底去哪里呀?快点嘛!”正在这时候,忽然远远看见从公路南头,从城里来的一部轿车开过来。国琇女反应灵敏地从屋檐下奔跑过来,我俩不约而同地把双手双腿摆开,站在公路中间,等车子驰近时拦住它。一会儿车子开近了,司机猛一下把开足马力的车子“吱——”刹住了。车上,下来两个菲律宾人,其中一人骂我们神经病,不怕死。我和国琇女不等他说完,便上去拉着他俩的衣襟,拼命求救。我们说:“你们别再往北开了,日本军马上就到,这里全村人都逃跑完了。我们不通土话,不敢上山。请你们送我们回城去,多少钱都行。”他们说:“要付现钞。”我说:“到城就给,现在没有。”“不行,不行。”另外一位司机插嘴,对这人说:“你回去,我来送她们进城。”这位好心肠人关照:只乘人,少装东西。我们只是说:“是,是。”我和国琇女听得这话,如鱼得水、如获至宝,异常开心。车子开到屋檐前,横(王利)答拚命向车里塞进粮食衣物。我心里忐忑不安,害怕司机发火不干。总算大家都上了车。车子则掉头加快速度开回城去。谁知开到一个小镇的河边,不料桥已被炸断。两岸挤满了人,见男女老少哭哭啼啼。我们只好下车,司机把车子停到转弯角落后,也帮助菲列浦一起跳入河中与难民们争抢小船。好不容易,总算抢到了一条,但因船小只够两人乘坐,来回摆渡了几次,才都上了对岸。但好心肠救人的司机不再看见了。我们上岸后,还未来得及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抬头猛然看见日军摩托车侦察部队已开到对岸,跟着飞机也来了,在上空盘旋侦察。这时候难民们乱成一团,行李、食物全部抛弃了,只把儿女拖带着,像潮水般地向四面逃散。我们本能地各自逃命,我独自从难民群中挤出来,躲藏在一家无人住的空屋的大门背后。一会儿,一个菲律宾宪兵也走进来了。他一推门,转身面向外站住,手持插上刺刀的步枪,仰着头观望上空。我从门缝里偷看他一下,才发现他就是当我们从城里逃来乡下时,在镇上遇到的那个宪兵。他当时曾怀疑我们是日本奸细,差点要把我们扣住呢。这次真是冤家路窄,又遇见了他。我吓了一大跳。当时我在门后悄悄躲着,幸而未被他发现。
刹那间,盘旋上空的飞机愈来愈近地面了。这宪兵不知利害就要放枪,我当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本能地推门上前,一把拦住了他。我用英语对他说:“它是侦察机,你一开枪,敌人以为这里有设防,我们大家就完了。”这回他倒不疑心我是奸细了,乖乖地把步枪重新背上肩头,往后退一步,静静地站住不动了。不一会儿,飞机走了,宪兵也走了。外面声音乱哄哄地,我跑出去一看,难民们都在挤来挤去,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家人。我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到了河边,见对岸日军部队也北退了,河边行李、用具、粮食遍地。此时我也顾不得去找回失掉的提箱,只是张开了喉咙叫喊,找寻我的女儿们。幸好镇小,容易呼应,不多时就会合了。我们几人聚在一起商议,天已近傍晚,是在这小镇上留宿一夜呢?还是步行回城。彼此意见不一致,我想了想就说:“镇上除难民外,居民全跑光了,没有掩护条件,并且又是小镇。侦察部队刚来过,今夜日军必先开到这镇上停歇,待整装后明天进城,好显示显示日本皇军的威风。而且今晚必在这里犒劳三军,我们妇女也是‘犒劳’的对象,这里免不了要遭难。离城仅仅三十几里,就是爬也得爬进城去。否则,太危险了。”大家认为我的意见很对。正在这时候,忽然有人敲敲我的肩背,我一转身看见一位西装笔挺的绅士向我招招手,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过拐角,见有一部崭新的小汽车停在那里,这时他才开口问我:“你们有多少人?”我说:“男女共七人。”“男的留下,女的上车,我送你们进城去。你去偷偷告诉她们,当心勿让其他难民听见。”于是我们母女三人和女佣在万分兴奋的心情下坐进了汽车。不料车门刚开,难民们便拖儿抱女地涌了上来,哀声求救:“太太做做好事,救了我们吧!带我们进城去吧!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们就求车主开恩,放她们进车,边求边让她们进车,搞得肩上背上,左面右侧,大人小孩载满了一车。挤得连腰都伸不直,脚亦不能动。车主也就问声不响地开车直驰进城。车子开走不远,空袭警报又响了,车主当然遵守命令刹车停住。我紧张地对他说:“不要停!不要停!停住目标大,反而危险,还是开好。开走,就是扫射,目标不一定准确,加足马力开吧,谢谢你。”车主不吭声,果真加足马力拼命地往前开了。不一会儿,远远听见后面机关枪扫射声,可怜的难民们不知又死亡了多少。我们也十分担心着菲列浦和张克勤,以及载我们到河边的那部车子的司机的安全。
我们很侥幸,车子开到马尼拉城内油松太太的房子门口停下。这时候我的心就安定了许多,神经也好像灵活过来似的,才想到应该问问这位车主的姓名。我们下车后,就上前去向这位正在擦汗的车主握手道谢,并请教他的姓名。他说:“我是菲律宾银行经理某某(姓名记不得了)。两天前,车子开到河边,见桥已炸断。我想家人如从无线电里听到了美国已经宣布马尼拉为不设防城市,他们一定会回城的。所以我在河边等候,直到眼看日军侦察部队已到对岸,天又快黑了,还不见家人影子,晓得没有希望了。飞机走后,正想开车回城,看见你们这副穿着和神情,不像是穷人逃难,怪可怜的。因此,愿意送你们进城脱险。”我们这才恍然明白,原来是车子没有接到他的家属,倒把我们这家人接来了。我暗想,幸好早做准备,关照大家在逃难中也得将衣履穿着整洁,略施脂粉,遇事会占些便宜。事情果真如此,否则的话,恐怕很难得到这位经理先生的“恻隐之心”了。因为菲律宾是美国殖民地,爱慕富人,加上有西方形式上对待妇女一套假尊重、假平等、假民主的思想,因此穿着讲究的妇女尤其貌美的女人,就会特别受人注意和尊敬。这车主愿意帮助我们,不愿意帮助穷人,正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我们始终是感激他的。惜未再见,无法致谢,这是我们永存的遗憾!
油松太太的房子,那里空着没有人住。进门上楼后,我站在窗前歇口气,俯视楼下,街道上男女老幼纷纷乘机乱抢东西,各人手里抱着的不是面盆便是碗、碟、锅、桶、食物、布匹等等,成了无政府状态。在这种时刻,穷人们倒是痛快了一下。我再抬头仰望,右角上空油库遭焚,火光熊熊,烟焰冲天;左角则一轮明月高挂,一株秀颀挺立的椰子树直耸云霄,月色树影相映,十分美丽诱人。同样是在马尼拉的上空,但左右景色却迥然而异。这是什么世界?!这幅讽刺性对照鲜明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大家称赞我说:“幸好妈妈决定逃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