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遇翻戏党
翻戏党头子张云卿群益厂被“—·二八”炮火轰炸,又经过我四个多月的入狱和避祸杭州一年多,它瘫在那里,元气大伤。原有股东不愿增资,反而对我产生怀疑,自己当时还不能公开露面,在这种情形下,只好设法另找门路。黄浦江边的上海滩上,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冒险家的乐园。如此复杂的社会,无依无靠、孤军作战的我,此时此地何处求援?并且对于自己的处境来说,凡事只许成功不可失败,在这情况下,怎能不焦急呢!恰好群益工厂的承包纱管原料本商(宁波人,姓名忘了)来桃源村家告诉我:“有一位浙江绍兴人张云卿老先生,是前清官府出身,七十多岁,他有个姨太太,年纪还轻,有十二岁和四岁的两个小儿子,手里有些钱,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想投资实业,为他死后孩子和姨太太的生活作些准备。我和他谈起你的群益工厂的事情,他颇愿意投资,很想和你见见面。你的意思怎样?我觉得是个机会,你考虑考虑吧!”
我听到这个消息,如鱼得水,非常高兴。就和这位本商约好,第二天一同去见他。我们到了蒲石路的一幢大石库门房子,进门过天井人客堂,我坐下等木商先去打招呼。一会儿,这位张云卿先生出来了。相貌堂堂,看上去像是正派人物,身材中等,目光炯炯有神,不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白白脸,有些胡须,头戴黑缎红丝结瓜皮帽,身穿深紫色长袍,黑缎马褂,白洋袜,黑色双梁缎鞋。见了我拱手作揖,态度很诚挚。他请我进入书房内厅。当他吩咐听差摆上茶点的一刹那间,我就眼扫室内,看见陈设布置全是中国式,相当古雅。尽是古董、字画,家具和客堂里的一样都是红木的,榻床上摆着一套鸦片灯具,烟具很漂亮,银盘、金镶绿玉头的烟枪。我们彼此说了几句客套话。
受骗这时候,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一只约有一尺五寸长的小皮箱。这人看上去约三十多岁,戴一副黑眼镜,也是长衫马褂,颇有些公子哥派头,张老先生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东北的一位高级军官的亲弟弟,因为哥哥去世很闷,刚来上海游玩。”他又指着麻雀牌桌椅上的那一位,介绍说:“这是我的账房先生(看样子有四十来岁),也姓张。”我和这两人也说了几句应酬话。张老先生就开始问我群益纱管厂的情况,我就详细地叙述了一番。他们表示很尊重我,异口同声地说:“一个女子能办工厂,真是了不起。”最后就约定参观群益的日子。第三天,参观厂后,又被邀去他家商谈。他嘱我拟定一个计划,群益厂到底需要增添多少资本才能初步恢复元气,至于扩充则第二步再谈。他说:“我们一定要好好办一下,使这个厂既能营利又可抵制日货。”他说话的态度很起劲、冲动,并顺手指着那位东北公子说:“你也参加些股子好吗?”东北公子吸着鸦片点点头:“好!我也加入一份。我参观后,觉得这个厂是值得办的。”
我听他们这样讲,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我按照他们的吩咐拟好一套计划送去。经过几次三番的讨论,在这过程中我们的“友谊”也逐渐增加,后来就慢慢变成像自己人一样了。每次去总是点心、茶饭,招待得很周到。我也很自然地和他的姨太太、孩子们全家一起吃饭谈天,俨然家人一样。因为我与这些人交往的目的就是要他们投资办厂,故在谈论之间很留神,不让他们看出我的政治倾向。如此来往一个多月。有一天,他们派人来叫我立刻就去。我一到那里,见姨太太、账房先生和经常在一起的两位朋友都在。他们大家都板着脸,只听张云卿老先生在那里指手划脚、大发雷霆地说:“看到东北朋友来信,才知道那个东北小子简直是畜生,哥哥去世分了他的财产不算,还要侵占嫂子,这还是人吗?”
他转过脸对我说:“这东北小子王八蛋,答应加入群益的一万元股子也黄牛[注]了。每天去堂子里花天酒地,你所看见的一大皮箱现钞都买了钻石戒指、金玉手饰送给姑娘们。这样乱花,不要多久会把分得的十万元财产都搞光,你们看好了。”账房先生接着说:“他的哥哥既然是你的好朋友,并且还有个儿子,你该设法不让他把钱都花光才是。”张说:“这有什么办法?”账房先生又说:“大家动动脑筋吧!”接着视线转向我说:“我们大家想到办法后,就把这款子投资群益。一方面办实业,一方面他将来有天做了‘瘪三’还可以救济救济他,并且为死者儿子留下一份遗产,岂不三全齐美?”在座人听了账房先生这番话,都认为很对。我没有作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我说:“董先生,这事情对群益有利,又可帮助别人,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这时候,张老先生也接着说:“只要想得出办法,这倒是一件好事。与其让他把钱花光,不如这样做为好,再说群益厂本来不在乎这小子投资不投资。麻烦的是:前几天我接到东北朋友来信,在提到这小子荒唐事的同时,还告诉我,我在东北投资的工厂今年营业不好亏了本,还要各股东增资支持。上海交易所股票这几天偏偏跌价,要付出的现金很多,投资群益一事只好暂缓。在这种情况下,这小子的钱如能弄到手投资群益,确是一件好事。”接着他们就商量办法。结果确定用四门摊赌钱的办法来“抬轿子”,叫我也参加,还要请一位有钱人来一起赌,才能使这小子自投圈套。
踌躇不决当晚我回家,心里很矛盾,觉得这是整人的事情,怎么能做?但转念想想,这事若能成功群益厂便会有出路。翻来覆去,整夜没有睡好。另外两个进步朋友和骆介庵听我讲了这事,大家认为这种人的钱也未必是从正路得来的,完全可以做,都兴奋得睡不着觉。钱还没影子,大家就商量办杂志,办这个,办那个,好像这笔钱已经在手上似的。经过大家仔细考虑后,觉得张云卿他们说得有理,即或不成自己也不损失什么。于是第二天我就鼓足勇气依约前去。
入圈套我到时红木方台已安排好了,台上有一支筷子,一只饭碗,两盒黑白围棋子。那位有钱人(是个商人,姓名忘了)和账房先生已先我到了,东北公子还没来。他们趁此时候教会我如何做庄家,把围棋子放在饭碗内,以棋子的单双来标志输赢。把筷子直搁在碗上,暗示双数,如果筷子横搁就暗示是单数,以便伙伴下赌时胸中有数。
不一会儿,带着黑眼镜的东北公子来了。像上次一样,带着一小皮箱现钞。等他吸过鸦片,大家讲好以五万元赌注为限。账房先生、东北公子和我都坐下,于是骗局就开始了。张老先生坐在我旁边指挥,当时我内心噗噗跳,恍恍惚惚地当着庄家,照嘱咐搞了几次。但是老弄错,明明放单数开出来是双数。明明是双数,开出来是单数。结果第一场反而输了二千六百多,我急得头昏脑胀,浑身血液上涌,不知如何是好。张老先生从中解围说:“明天午饭后再继续赌吧!今天先不结账。”大家都同意了。东北公子走后,他们指责我不应该把双单弄错。明天再错怎么办?我当时表示坚决不愿参加第二场了。账房先生说:“那怎么行呢?输了这么多?”张老先生转弯说:“等明天我当庄,看输赢再说,不必着急。”
次日午饭后我再去时,账房先生对我说:“张先生当庄真灵,你输掉的二千六百多元已赢回好多,相差不到五百元了。我们都以为第三次一定可以达到目的,谁知这小子门槛精不愿再来了,口口声声说没有空,一定要先把这两场的帐结掉,等有空时再来。你说倒霉不倒霉?”张老先生叹口气,吸着鸦片说:“算我倒霉,事已至此,怎么办?只好和他结账保持信用,等待时机再搞他吧,好在他还不走哩!”说着吩咐账房先生打张两百元支票,余数由我们大家想办法。当时我心里非常难过,对张先生感到很抱歉。为了群益,害得别人付这样多的钱,还有这三百元又怎么办呢?我急得要命。
戳穿把戏回家后,我反复思考这件事,想到上海滩什么“拆白党”、“翻戏党”、“仙人跳”、“放白鸽”,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无恶不作。觉得里面有文章,于是我就一面拖延付款日期,一面乘其不注意时间去观察他们的行动。
记得有天上午我穿着天蓝色府绸连衣裙,白丝线帽,白色高跟皮鞋,米色丝袜,去到张宅。我看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又一次,看到一个像捕房包探样子的家伙,桌上放着一堆钞票,大家像在那里分赃似的,并且还有人在后房间哭泣。他们见我突然进去,措手不及,非常慌张。这下我肯定这些人不是好人,其中必有把戏,很可能是骗局。
我就在一天傍晚,在他们的鸦片烟灯旁,为了不伤害张云卿的脸面,轻言婉语点破了他们的阴谋诡计。张云卿听了我的话,惊慌失色,不知所措。结果他只好承认他们的确是想骗我的钱,他叹口气说:“我们原先打听得你是辛亥革命时四川夏之时都督的夫人,想你目前虽然经济困难,但是根据你的社会关系,到不得已时,几百块钱还是有办法的,所以才打你的主意。谁知你硬不愿意和你过去的社会关系接触,这是我们没有料到的。现在我们已看出你是个有骨气、意志坚强的女子。”他说完后,便皱着眉头,求我不要声张,并表示今后有困难时他愿出力帮忙。他又回忆他的过去,说他年轻时就失业,无可奈何只好走上这个行道,以养活一家老小几口,干此行业已几十年了。他现在只有五十多岁,没有七十几岁,胡须也是假的。账房先生是他的哥哥,黑眼镜东北公子是他的侄子,有钱人是伙伴,小皮箱内一迭造的现钞是用报纸送起,外面纵横包上一些钞票,所以看上去活像都是真的。这行业名叫“翻戏”,各地都有。以前他去东北干这行当,因为出了事,不得已逃到上海。骗成一次,能到手一千、八百不等。每次骗局所得,先提成送给捕房、包探等有关方面,然后弟兄伙伴平分,自己所得也无几,但风险全由自己担当。受骗的人其中倾家荡产的也有。被骗后还觉得对不起他们,反而常和他们结成朋友的也有。他还说:“我明知吃这碗饭害人不浅,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再说大家已经习惯这行,要改行也不容易啊!”
我听完他的话,一方面恨他,一方面也有些同情他。觉得这些人固然是恶透了,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不良的社会制度的影响所致。当然,由于本身的恶劣行为,也使他们无法逃避社会的谴责。当时,我想趁此宣传些革命道理,让他们认识到社会的本质,引起他们对社会的不满和愤恨。但几次试探,感到这些人,有时虽然慷慨义气,但已经是朽木不可再雕。他们为了利益,什么坏事都干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