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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如此老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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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护商事务所除总揽征税事外,还在河边要道地方设立稽征所,稽征所在沿河设置哨兵,监视来往船只,遇有商船上下驶过,就勒令停船验货,计量计价照章缴税,才能通行。若有违者就鸣枪拦截,那就要除缴征税外还要交罚金。当时,人民觉悟不高,一般没有抗税情形发生。万一有抗税者,就没收其全部商品,并要给以极严厉的处分。当时军阀任意剥削人民,横征暴敛,钱就是这样搞来的。有人搞到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那时,有句俗语:“拥地自肥,”意思是统治的地区宽广,随便向人民征税,任意进入私囊,当然就能肥起来了。

在1918年(民国七年),四川军阀的防区制已经形成,无所谓什么中央及省行政机构,都是拥兵称霸一方,谁的兵多,防地多,就是实力最大。亦无所谓军政管辖系统。所有军饷并不是依靠财政拨款或通过预算、决算等手续,而是由带兵首领委托自己的亲信如县长、征收官吏、地方官吏等办理。总之,当时的财政权,都掌握在带兵首领个人手里。他可以自由向地方人民筹款,自由征收捐税,所征的款凭他个人任意开支使用外,其余作为自己的财富,购回经商,没有上级单位或者是上一级的负责人去过问。我知道了这些目无法纪、任意作为来对待百姓的做法,见丈夫的思想行为与前大不相同后,我异常惊奇,痛心不安。

五、复杂而沉重的生活

夏家这个大家庭里,正如在重庆时麻子丫头所说,人事很复杂,充满了封建气氛。所有人都是依靠收田租和丈夫做官得来的钱过活。家庭规矩颇严,像家长夏冕昭,他独揽六房大权,谁见他都害怕。我开始时也不能例外,但心里并不敬服。还有婆婆,对她不能随便起坐说话。

婆婆对待丫头很凶,不得宠的经常挨打骂,她不称心时,就去暗中揪丫头的胳膊,这算是好的。四川有些太太、奶奶们,虐待丫头,还用烟签子戳嘞!女仆们去各房面前挑拨是非,说坏话。家人之间表面上看起来亲亲热热,骨子里勾心斗角,面和心不悦。例如:有一年六房人分家(分田地各自立门户)。开始是当家人夏冕昭召集各房开会商议分法。殊不知会后各房都存私心,意见纷纭,莫衷一是。各自勾心斗角,拣肥选精,不顾一切地横争抢夺。夏冕昭目睹斗争剧烈,束手无策。后经丈夫出面,晓以大义。众怕丈夫权势,只好平息,听候分配。这类情况在有封建意识的家庭中是司空见惯的事。对有势力的当家作主的人,都拍马屁。封建家庭就是这样复杂、恶毒。夏家也不能例外。差别无非是小巫见大巫,还有更糟糕的家庭呢!

家里面虽然仆人很多,但是一切家务的操作,像烧饭、洗衣、缝纫、绣花、做糖果、糕点、蜜饯、各种泡菜、过年腊肉、酒菜等等,都要媳妇们亲自带动、操持。因此,她们就冷眼观察我,看我会不会做。但又不敢当面对我怎样,因为丈夫是家中唯一做官和有地位的人。

有一次,麻子丫头告诉我:“老太太在和我们老爷(指丈夫)讲,她们不喜欢你,因为你是卖唱出身的姑娘,有伤门风,不能做正太太。叫他把你退掉,另外娶一个。还骂他太糊涂,老爷就说:‘这怎么可以呢?’两个人讲了半天以后,老太太说:‘那就叫她做姨太太好了。’老爷还是不肯,两个人又吵了一阵,老太太说:‘你是过继给二房的,那么就一子双桃(即娶两个老婆,两个都是大老婆)吧。’老爷还没有答应她呢!”

我了解这些情况以后,感到家里的情况太复杂了,内心有说不出的忧虑、气愤。但念丈夫待我还好,于是,我就抱定这样的态度对待她们:第一,一切事情都以大公无私的精神处理,宁可自己吃亏。第二,跟着她们勤劳地操持家务。第三,凡事忍耐再说,尽量做到让人们称我是贤妻良母。这样,她们总没有话说了吧!

夏家原是中产阶级的地主,虽然各房都有侄女、丫头,做家务一切还靠媳妇们参加动手。虽在夏之时任都督之后,已成为显贵官府之家,增加了不少男女佣人,但是,家庭人员的传统生活习惯还是按照老规矩。所以,我对一切家务还得亲手参与并加指导,以迎合婆婆与家人的心理。此后,我每天早晨侍候丈夫出外办公以后,就开始学缝纫、结绒线、绣花、烧菜、洗衣,还帮助招待亲友。到了晚上,教子侄们读书,帮总管上账;给大模子、大猷侄、国琼女洗完屁股、两脚、拍净衣、鞋、袜……上床后,在菜油灯下扎鞋底,什么都做。免得他们说我“下贱坯”、“下江人[注]好吃懒做”。这样,每天都要搞到深夜。虽然,我很累,但为了取得婆婆的欢心,取得家人们的好感,只好一切都忍耐,勤劳地干,也免得丈夫为难。丈夫对待我,有时还好,有时候使我很伤心。有一次,他生了骑马疮,发高烧,非常危险,我日夜侍候他。有一天,我正在替他烫内衣的时候,他喊要大便。生这种病若是用力,对患处很危险,并且发高烧不能透风。他又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在这种情形下,我只有把便盆送人被窝里,我连头也一道钻进去,小心地捧着便盆候他慢慢大便完。臭气闻久了,我头有些昏眩,走出室外到走廊上透口新鲜空气,正巧一个卫兵走来,他向我敬礼,并问丈夫的病情,我和他谈了几句话。进房时,丈夫开口就骂:“我还没死,你就七搭八搭了。”一种突然而来的侮辱,把我气得心肺要炸裂似的。当时,我真想回敬他几句,但念他在病中,只好咬牙忍住气,眼泪直往肚里咽。心想:“他太不了解我了,我对他这样一片真心实意,他竟然如此的侮辱我,唉!说明他不信任我,不尊重我,怕我变心。不是平等、互敬互爱,而是把妻子当做奴隶。归根结底因我是卖唱姑娘出身,夫妻处久,自然而然就会看不起我了。总之,这样的所谓‘爱’我是绝对受不了的。虽然这次我谅解了他,仍为这件事烦闷颇久。”

在这期间,四弟结婚,我又帮助主持婚礼,布置一切。过了几个月后,家人和三亲六眷都在背后议论我知书达礼、贤慧能干,所以当我每天早晚出门向婆婆请安的时候,她对我说话时才露了一点笑容,似乎有些喜欢我了。另方面,婆婆及三亲六眷之所以对我态度转变,也是由于丈夫到底是家中唯一的有威望的人,谁都要怕他三分。

六、再次婚礼

一天晚上,丈夫很高兴地对我讲:“你晓得吗?娘和大哥喜欢你了。娘说要我和你重新拜堂,她来主持。”我就问他:“你的意思怎么样?”他说:“算了,只要她老人家和大哥、家人大家高兴,要我们再拜一次堂,就再拜一次好了。”当时,我听了很不愉快,心想已经在上海正式结过婚了,孩子都生了,还要重新结婚,哪有这种事情?有钱有势人家,把别人的婚姻当儿戏,由他们随便摆布。可是,风俗如此,我能说什么?她们于是便开始择日,通知乡亲家族人们。家院内外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大摆筵席,客堂、房内外到处摆有甜咸糕点、糖果、各种食品等等……

这时,丈夫的姐妹们围着我要给我开脸,把洋线套在双手大拇指和食指上,交叉地一松一紧地抽绞,将脸额上的汗毛绞光,额头要开方。我怕痛不肯。大姑太太就说:“不可以的,新娘子一定要开脸。”于是,七手八脚地给我开了脸。然后,我穿件黑丝绒旗袍、丝袜子、黑漆皮鞋,梳个横的辫子头,插朵红花,带了国琼女儿重新拜堂,举行婚礼。拜过祖宗、长辈……这样的礼仪后,就算是正式成为夏家祠堂的人了。孩子们最喜欢热闹的,这天,国琼女儿,家里男女老少许多人穿着崭新的绫缎丝绸,鞋帽整齐,有些女客打扮得像观音菩萨一样。大家都是嘻嘻哈哈,吃席的吃席,聊天的聊天……老少族亲们里里外外穿来挤去。这般热闹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幼小的国琼女小心灵里是一无所知的。她开心得在室内院外跳跳蹦蹦,不停地拿糖果,不停地吃,和亲旅们一连热闹了几天。

我在想:封建社会可恶又可笑,居然同一个丈夫并未离婚,只因为结婚时不是门当户对,就应再举行婚礼。我正在不高兴把我脸上皮肤抽绞得火辣辣得难受时,忽然飞来一件事,刺激得我感慨万端。事情是:拜堂后的当天晚上,大嫂子就拿出一张一千元的收条给我,对我说:“这是你们哥哥在上海帮你赎身的时候付给巡捕房和堂子里的一张收据,现在你拿去毁掉吧!”我吃了一惊,没有吭声。心想,他们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呢?当初明明是我自己逃出来的,大哥是被巡捕房关禁一礼拜罚了一千元,怎么把这笔账算在我的身上呢?他们又为什么把它保留到现在?他们把我看成买进来的货物。穷人和卖唱出身的、真的那么下贱?我愈想愈伤心,这简直是侮辱人。我当时对此无比愤慨,丈夫觉得他哥在当时吃了苦,故未吱声。我很难过。

再次拜堂以后,他们承认我是家中正式的一份子了。另一方面,丈夫是有势力的人,所以婆婆和家人对我的信任与好感也逐渐大大增加了,各屋有事总要和我商量解决。从这以后,三亲六眷无论大小事情,凡解决不了的,都要和我商讨。于是,我在家庭里,无形中就成为当家人之一,地位增高了。

丈夫前妻姓晏,晏家也正式承认我是她家女儿了,并知道我为人贤慧,对待她们的外孙夏大模很好,也来参加婚礼祝贺。因为我是正式“填房”[注],事后特派大轿来迎接我去,大摆筵席,三亲六眷、乡邻们挤成一堂。这在当时的四川,也是一种风俗习惯。虽然如此,我对这些并不以为然,觉得新奇而已。当我在晏家大门口下轿被迎进堂屋正坐,我一声不响眼扫家人时,这些晏家的亲友们围着我像看西洋把戏似地盯住我。突然,有人近身把我穿的黑色漆皮鞋脱下一只“示众”。因和她们太陌生了,又属喜事,只好听之任之,可是,这只皮鞋终于不见再回来。晏家妈妈另给我一只布鞋,我穿着鸳鸯鞋在晏家住了二三天,心情颇愉快。这件事对我来说是非常新鲜的印象。今日看来当时中国社会是多么落后,人民的生活水平是多么低,这些人家还算是当时的富户。</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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