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丈夫失兵机·川局的紊乱
这段时期川局风云又生变幻,滇、黔军会合川军熊克武部于1917年底攻克重庆后,于翌年初,又向北洋政府委任的督军刘存厚发起进攻。攻下叙州、成都,刘存厚等逃往绵阳。3月18日,熊克武被徐孝刚、刘湘、刘成勋等举为川军总司令,主持四川军政,四川军阀之间的争夺战暂告中止。
熊任川督后,军权在握,决计统一整编川军。1918年秋末(民国七年),夏之时在合江驻防地得熊克武电促,即率军西上成都,并谓“你是我上级(在夏之时担任都督时熊克武是夏手下一名师长),你的军队绝不会收编,否则川中父老认为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会被世人唾弃,你全可放心。”大意如此。
丈夫接受熊克武这“指示”,从合江率领全军及家属连同上辈二房五弟夏缄三,六弟夏有文,大哥长子夏大猷、长女夏国君、次女夏国殊,分乘大轿、小轿浩浩荡荡启程北上,经过十天之久,到达成都。
大哥要我夫妇带这些小辈同到成都,美其名为可以受到我们的良好抚养,实质上是要减少他当家人的经济负担和麻烦。我因生性好强,只要别人瞧得起我,谁的要求无不答应,做事也更加起劲,并且,也想到脱离这作威作福、欺人压人的封建旧家庭,总是件愉快事。因而就乐意地接受了。
我们全家到达成都后,先住将军街。这时候,我极快乐,因为脱离了使人厌恶的封建老家,从此,可以好好地重新组织幸福美满的新家庭,达到当初结婚的愿望。
到了成都,不出所料,丈夫的军队还是被熊克武缴械,免除军职,改为文职“建昌道尹”(管辖川边西昌一带的县份,西昌县为道尹公署所在地)。丈夫认为川边建昌道尹是闲职没有兵权,无意义,就没有前往任职。1919年上半年,丈夫被正式解除军职,从此就在成都赋闲。
当时广州南方军政府,全由桂系和政学系把持操纵,提出废除大元帅制,改设七人总裁制的会议制,桂系岑春渲为主席。孙中山先生愤然辞去大元帅职,离粤去沪,积极从事整党,杜绝党内产生新军阀。继后,政学系复选熊克武、刘显世(贵州)、温宗尧三人补总裁之缺。这些人,依靠从国民党分化出来的政学系了。
到民国九年(1920年),滇军重行入川,联合川军吕汉群部把熊克武打垮,吕当了川军总司令,丈夫被日汉群委为四川护法川西总司令,并在我们所居住的东胜街成立司令部。这次事件,在历史上称为护法之役,也是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不到三个月,熊克武从川北联合杨森、赖心辉、刘存厚等攻打成都。吕汉群失败,退出成都,滇军退回云南,从此,四川护法运动宣告结束。四川就由其他川军各霸一方,割据称雄,酿成后来祸害人民的军阀“防区”制了。
以后,各军在各自防区内各自为政,横征暴敛,剥削百姓。当时,二十一军刘湘占据重庆川东。二十八军邓锡侯霸占成都郊外各县。二十九军田颂尧割据绵阳川北一带。杨森则独占川南泸州各县,各自成为一方的土皇帝。他们经常为争防地而发动内战,致使百姓遭殃。成都省会由邓、田、刘(文辉)三军军警联合办事处来维持治安,保定系向育仁担任处长,他们打击进步人士更烈。在农村各军的田赋一年数征,原规定屠宰税为教育独立经费,但也被各军截留。知识分子从学校毕业即失业。总之,当时四川由于军阀割据,内战时起,工商凋敝,农村经济破产,教育废弛,失业众多,民不聊生,人心很乱。
当吕汉群失败时,丈夫和我化装越过邻居围墙,避难于城内太平桥法国医院。躲藏了一个时候,他又赋闲了,并且心灰意懒,闭门不出,总是闷闷不乐。记得当我回国初期,丈夫曾对我说过:“唉!当初在重庆做副都督的时候,我若像别人一样,搞上一大笔钱,有了活动费,那么,这任的督军位置就属于我了。可是,我纯粹是为了革命,为了推翻满清。记得当差余胜曾在军政府拿了一对痰盂回公馆,我打了他几棍,叫他拿回去。别人就不像我这样老实。这次从日本回川,深深体会到没有兵权,没有钱,就没有人来拥护你,什么事都做不成。”听完他这么一番牢骚话后,我想想,那时候他的确算得上是个清官。我当时便劝他:“还是这样好。做个贪官污吏,只是祸国殃民,有什么意义?我就看不惯。”他说:“你还年轻,这些事你还不懂。”我说:“我总觉得现在时代在转变,俄国十月革命成功后,多少贵族流亡上海,做了白俄;又如:北京大学学生为了反对北京军阀政府在巴黎和会把山东让给日本,以日本来代替德国在山东省的统治,因而发动了大规模的五四运动,振奋了全国人心,这些,不都是证明时代在转变吗?你该多想想这些。”但他却说:“你还是少关心这些事吧!”他已不像刚回国时那样有朝气和干劲了。这些说明了他的思想在往下坡转变,我很担心。
二、幸福的幻想·东胜街住宅
当我们全家在1919年由合江迁居成都时,先租赁猫猫巷(后名将军街川。独院一座。后因丈夫于这年被正式地解除军职,便决心寓居成都,开始重视家庭生活。嫌猫猫巷房屋狭窄,出资一万元(当时币值),向一位富绅买进东胜街大院,将猫猫巷小院作为菜园,养猪、养马之用。
东胜街大院住宅,据说原来是一富绅显宦所造,俗称四进院,已相当豪华气派。丈夫买进再改建布置,各室所用家具均以高级材料制成(即红木、袖木),陈设精致,色彩素雅,因此更为华丽。
该宅院坐北向南,面临马路,两扇钉吊着铜狮衔环的黑漆大几第一进跨步进入见通道,通道两侧各有小院一座。人正院(即第二进),左侧是大轿厅传达室,这里门前便是从右墙根到第二进去的通道。人正院门,过通道,即见高楼耸立在绿荫丛中。楼下是宴会大厅。此厅用具别致,红木桌椅、沙发、地毯、古董、油画、字画等,配上四季不同的鲜花点缀,特别夺目华丽。如登楼远眺,则可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林树相间其中。楼西邻有一池,池水清澈,中有六角亭、假山鲜花等点缀景色。四周茂林修竹,亭前悬挂对联一副“为爱鸟声多种树,独喜清幽千竿竹”。颇具幽居之意。池北西侧有一通道,直达第三进。家人住房在此院的中部,建造华丽,好像朱门府第。正房中间供有祖宗神龛,西侧是寝室一大间,再西为书房,书房西侧有一小卧室,东侧是孩子的卧室。东侧最末一端特设有雅致奇丽、别有格调的会客室一间。室后有日本式木桶浴室。正房前,沿两侧空地的假山奇峰重选、怪石磷峋,四季兰草二十几盆,满园繁花似锦,柳色如烟。正房对面是书房,此室全用精良楠木结构建成。全室花格门窗都很精美别致。红豆、紫檀木的家具,羊毛地毯,四周书柜排列,藏有历代古书字画、古董物品等,真是古色古香。再加鱼缸、盆景,该房可称为全院最精华之处。正房东侧最末一间,特设雅致奇丽的女客堂。第四进沿东至西十字通道进入三亭并立的楼空砖墙的南北白色长廊。廊前有绿草如茵的草坪球场,球场北角厨房及雇工的住房隐约可见。球场西北右角有一小门,进入菜园、花棚、马厩、猪圈……后院的正门是在将军街上。环场遍植翠柏,绕怕有一直径小道,小道旁墙栽种梅花、桃花几十株。临冬时,红梅丰姿更艳,有时飘香四溢,大有“此地人家无玉历,梅花开日是新年”之概。当春季到来,红艳的桃花盛开,更是日出花红胜似火,柏树、梅、桃红绿相映。我有时偷闲在此散步,常感到别有兴味。亦常瞧着梅花,凝神沉思……人,一个女人,难道说就这样每天过着富贵荣华而并不悠闲的生活至生命的最后一息吗?
东胜街这座大院,全院大小房屋共约二十间,占地约三亩,雇工十五六人,比合江老家富丽华贵几倍。国琇、国瑛女出生于此院。
心想:有这样舒适华丽的住宅,今后真的可过些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好好治理家务、教育子女,不会再像封建气氛浓厚的合江老家那样不自由了。
三、一副重担在一身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成了世界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且在俄国十月革命成功后,在那里社会主义运动很发达。想出外留学的人甚多,尤其是留学法国的人更多。那时,我虽然爱慕独立、自主的日本和那个国家蒸蒸日上的朝气,以及温柔、和蔼、有礼貌、有家庭教养、善于处理家务的日本妇女,同时,我也喜欢法国的自由、平等、博爱和法国女人的热情、开朗、潇洒。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我也想去法国留学和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况,故在四川成都平安桥法国修道院曾补习过两年法文。但因家务日益繁重,自己又接连怀孕生产,丈夫也改变了主意,说什么法国国家太自由,对年轻人没有好处,不让我去了。实际上,我不以为然。一个人若能多到一个国家,至少能够增加许多见识,有什么不好呢?法国未去成,当时深感遗憾。
家务事关于经济、子女教育等家务事,都是在每年过了春节的元宵节,我俩商定计划,由我去按步执行的。家事很多,幸而我在日本念书时,曾学习过家政学。他下野后,正事不管,就在这座房子里栽花种竹、养鸟养马等。我每天从平安桥法国修道院学习法文回来,就陪着他一道搞这些。
后来,丈夫开始创办锦江公学(系旧制中学)于四川成都包家巷。暑期开始,夏述禹、他堂弟夏廼庚、夏有文小叔都毕业于该校。他办学,我很高兴,希望他今后能多做些社会公益事业。但不久即停办了。
他喜欢赌钱。经常装满一提包钞票带出去,多半是输得空空地回来。输了钱脾气愈来愈坏。我为了改变他的兴趣和情绪起见,特在正房对面新造三间桶本书房,希望他多购买些新书阅读,但他却仅仅装满了书画、古董。
感情裂痕以后,他的脾气越来越凶,经常无理取闹。有时候,我没有空亲自侍候他的衣着、饭食,他就发脾气训人。衣服洗得不干净,烫得不平,要骂,在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如果多一点皱纹,他也要冷言冷语。以至到后来,我给他折叠衣服的时候,只好特别用一根尺子把叠处刮刮平服。每逢夏季,代他晒书籍字画,要放在阴凉处,要页页翻透,以免虫蛀。
民国九年(1920年)底,我怀孕(即三女国瑛)快临产了。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天快下雨了,我和丫头正在草地上收拾晒过的衣服,他忽然派勤务兵卢炳章叫我到小客厅里去打牌。我说:“我在收衣服,很累,不想打牌。”但是,卢炳章连来三次催我:“司令官一定要叫太太去。”我只得去了。我问他什么事?他瞪我一眼,厉声大骂:“叫你来打牌,干嘛不马上来?不识抬举!”我轻声地回答他:“什么不识抬举?你叫打牌,又不是别的正经事情。”他却嚷道:“丈夫要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我答道:“是的,丈夫的话我应该听从,但是,这是赌钱嘛”。他怒气冲天,一手拿起花架子上面的一个自鸣钟迎面摔过来,我侧身躲过去了。他跟着又把花架子举起来,正要掷过来,就被旁边的房客刘腾轩等人拦住了。他们把我拖到房间里。我听见他在后面拍桌子叫着:“给我滚!”我气得火冒八丈,几乎昏倒。回到房里拿起皮包就跑,外面下着毛毛雨。小脚蔡大娘(老佣人)就来追我,她手提风雨灯跟着我,边走边说:“太大呀,你看在小姐面上,快些回去吧!当心,你都快要生第三个孩子了。路滑摔了跤,怎么办?”正在这个时候,我踩着路旁的青苔,脚一滑,摔了下来。幸好是向左边横跌下去的。蔡大娘慌忙把我扶起来。我还是一口气跑到平安桥法国教堂那位曾经教过我法文的老师那里。我生气,非常生气,而且伤心。心想:我和梅香俩辛辛苦苦为他晒了八九天衣服及书籍,我已是快分娩的人了,但不体贴,为了这些小事情,却这样无理凶恶地对待我,真是太不近人情了。归根结底因为他认为我出身贫贱,才如此欺压我,幸好当年是自己设法跳出火坑的……。唉!愈想愈气,蔡大娘则再三苦劝,要我看在几个孩子份上。我被说动了心,同时,也想到他平时在人们面前总称赞我:夫人这样、那样的,我也就慢慢消了气回到家里。
国瑛女出世后的翌年初夏,常年来看病的顾问医生,是法国医官,有次他来给家人检查身体。这位法国医生惊说我得了肺病,是初期,不必紧张,宜开心、多休息、多吃营养品,多晒太阳、吸新鲜空气。当时得了肺病如患癌症,难以治好的。我不忍让孩子们遭到失去母亲后的悲惨命运,不顾丈夫的允许与否,立刻硬下心肠,决心搁置家务孩子于一边,收拾日常生活用具移住到花园亭子。休养了三个月,始痊愈。在我患肺病治疗期间,我亲爱的丈夫从未来过亭子。
丈夫寿辰他每年过生日,这件事情当时在家里算是一件大事了。他喜欢热闹,要请客,要唱几天戏,这就忙坏了我。不但要给他从头到脚做一套新的衣履,亲自给他穿上,并且还要张灯结彩,大大布置一番。要招待,监厨,安排酒席,迎送客人。还要根据亲友们关系的深浅来为他们的轿夫、女仆、丫头、孩子们封上红封套的喜钱,交给佣人去分发。我的丈夫在这几天却整天两手交插在袖子里,到处踱来踱去地看看、玩玩、吃吃、喝喝,俨然以寿星老儿自居,什么事都不管。我累得腰疼腿麻,半夜去厕所时两腿竟不能下地。可是,他不但没有一句温情安慰的话,如果这年的客人没有去年多,到了晚上,他就要冷言冷语地责备我,都是由于我招待不周才会这样的。当时,富贵之家做寿要如此排场,回忆过去我父亲患伤寒病时连医药费都没有啊!真想问他,我是妻子,还是牛马?但我还是叹口气忍住了。
二爷丧事记得有一次,得到上辈二房的二爷在合江大观田去世的信,丈夫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请和尚念经、放焰口[注],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德,据说是为死者“赎罪超生”。又摆了几十桌酒席招待来吊孝的亲友。忙得我晕头转向,还要披麻戴孝,在灵堂里面候着来吊孝的人,致答谢礼。晚上,结账整理。这次丧事用了不少的钱。当时我暗想:像这样的丧事,再办几次,真会倾家荡产,把人也累死,除了劳累伤财,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把心里这种想法忍不住告诉了他,他非但不同意,反而把我痛骂一顿,说什么:“富贵人家大出丧的排场你没有见过,所以你大惊小怪。花这点钱算什么?”我恼了,但未说话。暗想:穷人家死了人,连棺木都买不起。有些穷苦人死在街头或里弄,由好心肠的人用草席裹卷埋葬了。唉!富人家死了人,就得如此排场。有钱有权势的人生前作威作福,享尽荣华富贵,死后还出钱做什么功德赎罪,希望下世仍是有钱人!穷人死后无钱做功德,下世还是穷人?这简直使人可笑、可恨!
重男轻女还记得我们到达成都的第二年国琼女出痧疹,病情极其危险。我认为孩子出痧子和妇女分娩都是同样有生命危险的,是她一生健康的关键,这时候,认真看护、保养重于一切。因此,我当时腾出一室,消毒后放两张床,家具简单是为了便于清洁卫生、看护。那时我把家务完全丢开一边,昼夜看护国琼女整整四十天。孩子病愈恢复正常,但由于发高烧之故,喉咙全哑了。丈夫对此很不高兴,认为我为了一个女孩出疹症不应该对其它事情全都不加过问。我回答他:“耽误家事几十天,可是为孩子的终身健康哟!”除了这些生活上的事,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我们俩的分歧也愈来愈深。
我把丈夫对国琼女出痧疹不重视,讲给大麻子丫头听了。她说:“太太,你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婆婆喜欢儿子,她自己生第二个女儿的时候,就把她淹死了。后来,就连生两子(即夏西逵、畴立)。婆婆就很相信她的经验,把女儿处死是正确的,三、四两房媳妇连生两个女儿,婆婆命令,让把孩子冻死。她说整死了,才能生男孩。媳妇大哭、争吵,才留下了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