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头就是这样,水牌上别的姑娘只有两三张局票,而我的水牌却写满了,并且每天都增加,一直加到五十几、六十几张。天天晚上唱,喉咙有时都唱哑了,幸亏有的客人只是转一转,并不唱,看我一眼罢了。我经常累得要死,而且到深夜才睡。每天上下楼梯,不知跑多少路。她们觉得生意兴隆,很高兴。我却累得两腿酸疼得下不了床。心想:那些有钱的人,大吃大喝,还要听唱、玩乐……不管别人的死活,而我们这些姑娘,当着这些人的面,装出笑容,苦水往肚里咽,谁能知道啊?唉!好在只押三年,还有个熬出头的日子。
四、孟阿姨谈底层女人惨事
有一位知书识礼、态度文雅的孟阿姨,她五十多岁,长得矮矮胖胖,走起路来有些驼背,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从未看见她发过脾气。她每天给我梳头打扮,并且经常在这时候给我讲故事。讲《三国》、《水浒》、《西游记》、《孝经》,还讲《木兰从军》和《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给我听。有一天,我追问她,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开始她不肯讲,有顾虑,只是说:“讲了你也不懂。”经过我再三诚恳地请求,我一定要她说,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切。她点着纸捻拿起水烟袋,边吸边讲,记得她说:“这里现在叫长三堂子,在未改朝换代前原称青楼,指豪华精致的楼房妓院,亦称书寓。当时书寓里的姑娘称校书,指有才学的女子,以后指艺妓。校书的资格必须能琴、书、歌、曲者,才得称此名,因此住房名书寓。姑娘一般卖艺不卖身,偶尔情投意合者,亦未尝不有暗中人幕者。长三堂子集中在云南路福祥里、福州路会乐里、广西路杰余里、汕头路群玉坊。我们这里是清和坊。所谓‘小先生’,另外有一个名称叫‘清倌人’,就是卖唱不卖身的姑娘的称呼。卖淫的地方分几等:‘长三堂子’是最高等的,其次是‘幺二’,再则是‘野鸡’、‘咸肉庄’、还有‘花烟间’、还有‘咸水妹’。老鸨又称‘鸨母’,但是,不可以当面对她这样称呼的。下等妓院称这种人为‘开门口的’又称‘老板娘’,长三堂子称她为‘铺房间的’。长三堂子俗称‘长三’,也叫‘头等班子’,工部局执照上也叫它‘书寓’;里面的姑娘叫‘生意娘’。‘长三’这名字,由来已久。原来上海是一个县,没有‘头等班子’,鸦片战争后,上海成为都市,苏州的繁华逐渐转移上海,上海才有了‘头等班子’。当初,江南的繁华中心在苏州,苏州有‘头等班子’,称‘书寓’,姑娘为‘女校书’。‘书寓’是达官、富商、地主老爷、文人名士等富贵人喝酒打牌吟诗作赋、冶情作乐的场所,而不是像其它地方非要姑娘卖身不可。有时家有喜事,也叫‘书寓’里的姑娘来唱唱。‘长三’这个名字的来由是因为客人喝酒打牌每人要付份子钱三两银子,加上端午、中秋、年底三节结账,也是三数,所以称‘长三’。太平天国以后,苏州‘书寓’大多搬到上海营业。民国后,每人份子钱陆续加到六元到十二元。”孟阿姨喝一口茶,又接着告诉我:“关于这点,历史上早有记载:苏小小、玉堂春、梁红玉、薛涛、陈圆圆、董小宛、赛金花等都是‘书寓’出身。后来情况就有些变了。自洋人侵入,就越搅越不像话,坏人也愈来愈多。‘长三堂子’的姑娘们虽然不愿卖身,但是大权在老鸨手里。老鸨出钱买了或押进了姑娘,她们当中年纪大的便要做‘大先生’、年纪小的做‘小先生’。客人要姑娘同房时,不和姑娘讲价钱而是去和老鸨讲。老鸨认为客人摆花酒、打牌抽头,叫出堂差,花钱花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去劝姑娘随客人的意。假使姑娘不肯听,她就要想出种种办法去逼她。‘小先生’只是卖唱,陪陪客人清谈的,等她长大了,老鸨就要找那些喜欢她的客人敲竹杠。如果客人要求和‘小先生’同第一次房,老鸨就和他讲价钱。看谁过去花过钱最多,并且这次谁又肯用钱最多的,便答应他。因此客人为了讨好老鸨,讨姑娘的喜欢,便经常摆花酒,请朋友来玩,拼命花钱。有时候,如果客人真的喜欢某姑娘,就可以出钱替她赎身,带去做小老婆。这里的姑娘都要领照会,上捐税,就好像车子领了照会,才能做生意一样。这就是长三堂子的大概情况。
“立二堂子的房子中间有大厅,大厅四周围有许多房间,厅上面二楼四周有栏杆,围绕栏杆也都是房间,与长三堂子格调不同。去的都是小商人、小店员之类的人。虽然,那里的姑娘也在大门上挂牌,也上捐税,但是,客人不用摆花酒、打麻将、叫出堂差等等。客人一进门,在厅里就有一个男人用怪里怪气的声音大叫几声:‘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全房子上上下下的姑娘都出来排列在下面大厅里,围着客人,由客人自己挑选。选中了某姑娘,就由某姑娘旁边的娘姨带客人进房去,其余的姑娘就退回。每晚有一定的价钱(大约二三十元,当时币值),姑娘们是得不到钱的。是开门见山的做生意。客人接得越多的就越是红姑娘,无所谓‘大先生’、‘小先生’。如果生意不好,老鸨就要凶狠地打骂她们,那比长三堂子更厉害多了。”讲到这里,孟阿姨说:“天快黑了,该准备去出堂差去了。下次再讲吧。”
过了几天,我偷空又让孟阿姨讲下去,她就一面扎着布鞋底,一面说:“‘野鸡’一般是在晚上闹市的僻静角落里做生意,如四马路、五马路等地方便是她们活动的场所。姑娘白娘姨陪着,站在僻静的角落里,娘姨则站在近马路中心的地方,看见路人有东张西望的,她就走上去:‘先生,到我们那里去玩玩吧!’一面拉拉扯扯地说,‘我们那里的姑娘好,满漂亮的,到我们那儿去玩玩!’有时姑娘自己也上来说:‘到我们那儿去玩玩吧!’”孟阿姨讲到这里,慢慢抬起头来,正视我一下,深深地叹口气。从她那阴郁的脸上可看出,她为这些姑娘感到悲愤,同情她们的遭遇,同时也为我担心。她接着说:“这样一来,有些客人就跟她们去了。这些姑娘是在马路上拉客人的,她们没有上捐,所以叫‘野鸡’。因此,当巡捕走过来的时候,她们就马上一溜而光,否则,巡捕看见了要打她们的。‘咸肉庄’里面的姑娘,既不挂牌,又不上捐税,也是不领执照的私娼。有高低几种:高等的是不公开的私娟,有各式各类的女人,甚至公馆里的小姐、姨太太们都有。这些小姐、姨太太们有些是因为赌钱输了,有些是想找些零用钱,她们不让亲友们知道,暗中卖淫。每宿三五十元不等。低级的‘咸肉庄’暗中也领执照,每宿三元,是客人到她房子里去的。所以‘野鸡’和‘咸肉庄’是被人看不起的。连‘长三’、‘幺二’堂子里的人也看不起这一同行的,自以为还高她们一等。
“还有‘花烟间’,是鸦片烟馆,又是妓院,被人认为是最下等的场所。那里的顾客大多数是码头或船上的水客与苦力,几角钱就可度一宿,多数集中在上海南市十六铺一带。
“‘咸水妹’也是不挂牌的私娼,她们的对象是外国轮船到达上海码头时自己上去兜揽水客[注]的生意。”说到这里,记得孟阿姨放下鞋底站起来,似乎有些感触的神情,叹口气又说:“你还年轻啊!不会很懂,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听完孟阿姨讲了这么多内幕情况,我虽年幼,却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孟阿姨讲得颇详,因年久遗忘,只记住以上的大概情况。
孟阿姨颇有知识,她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工作,可惜我从未问过她的身世。
当时,我一阵辛酸泪下,心想这都是些什么鬼地方,又是什么世道啊?都是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不知道的黑暗的事?女人吃这样的苦,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命中注定吗?我开始对命运二字更加怀疑了。
后来,我才发觉这些客人里面什么人都有,而且感到很奇怪,为什么那些客人总喜欢逗人。如:“嘿!你怎么不说话呢?”有的客人问我:“我们几时到你那里打麻将,摆花酒去?”假如客人在我们那里摆花酒,到了开席的时候,我即使是出堂差在外面,再忙也得赶回来,拿起酒壶代替请客的客人,请大家入座、敬酒,然后,再出堂差去,弄得我又忙又累。他们看我从来不笑,就逗我笑,我就更不高兴。我问孟阿姨这些客人是什么人,她告诉我,有清朝的王孙公子,有衙门的老爷,地主、富商,也有革命党人。老老少少,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我暗想:这些人都不是好人,好人怎么会到堂子里来呢?我看不起他们,总是以冰冷的态度去对待他们。所以,他们有些人说我:“这是个不笑的姑娘,她从来不笑的。”我想:你们这些坏坯子,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没有一个好心肠的。
生意都是在近黄昏后开始,姑娘们一直到深夜才能睡觉。我每天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生活非常痛苦。大家同样是人,为什么我要为这些老爷们玩乐,忙得团团转?堂子里的生活,正如孟阿姨所说的那样,老鸨押买了姑娘开堂子,逼她们出卖青春,老鸨们却从中渔利。那个漂亮的女人——老鸨,她是一家之主,每天像指挥官一样在那里指挥一切,大家都叫她“阿姨”。我们这个老鸨有个丈夫,但是,互不来往。她另有个相好姓陈,是洋行里的买办。他来时,经常就在后房间,靠在床上鸦片盘子旁边和她叽哩咕噜地谈话。因为我在那里生意好,赚钱多,所以,这位阿姨不常对我板面孔,待我还不错,别的房里生意不好的姑娘,就常常受老鸨的冷言冷语,甚至还要遭到辱骂。骂的话很难听,如“你晓得吃饭,养你像条死猪,不会赚钱,不会做生意,弄你这种姑娘进来算我倒霉!”我听她们挨骂很难过,她们和我是同一遭遇,都是陷进这火坑的可怜人。我就请孟阿姨偷偷地把我自己的局票想法分点给她们。但是,孟阿姨说:“这是不可以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