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樵被绑了起来,在椅子上。
“你醒了。”楚祺急切地说,“很疼吗,姐姐?”
“我怎么了?”
我看了一下四周,突如其来的局面让我有点蒙。
于困樵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跟一直以来一样。
“你被烫伤了,”父亲说,“再加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就昏过去了。我们帮你做了简单包扎,不会是太大的问题。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被绑起来的困樵。
“你母亲死了。”
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脸上有一种沉入海底的悲痛感,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对于我可怜的母亲的。
我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想必是你先发现的吧。”
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我看到你被烫伤了,昏倒了,一路从二楼下到地下室门口,到处都带着血迹。所以我把你抬到沙发上,先去了你母亲房?间。”
“她用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父亲沉痛地说。
“我本以为我已经把所有会伤害到她的东西收走了。”
“遗书就在化妆台上,血弄得哪儿哪儿都是,”他的语调竟然渐渐转为平静,“笔迹是她的没错,但我也不想就此断定这就是自杀了,也许是别人割破了她的喉咙,毕竟这是个拙劣的现?场。”
“那也不能断定是我干的。”
于困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是你干的?”父亲说,“那我和楚祺回来的时候,看到楚瞳倒在地下室门口,被壶里的开水烫伤了手臂和脖子,你就蹲在她身边。”
“我听到很大动静,”于困樵说,“然后发现门被反锁了,后来又忽然可以开了,我才冲出去的。”
“爸爸,我们报警吧。”
楚祺抓着我的手,他的手是滚烫的。
“不如我们先吃晚餐吧,”父亲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开说真话派对。”
我坚持把咖喱饭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我觉得今天不能解开于困樵的绳子,”父亲说,“那就麻烦你看着我们吃。”
“你们太奇怪了,”楚祺带着小孩子的哭腔,“家里死了一个人,尸体就在楼上,为什么还有心思吃饭?”
“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楚祺,”父亲回答,“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家庭,都是一顿一顿饭组成的。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就感觉是个像样的家庭了。”
楚祺看着父亲,微微喘息,气息慢慢由强变弱。
我无奈地微笑了一下,把勺子搁在面前。
“你的观点呢,楚瞳?”
“你说得对,爸爸。”
我顺从地回答。
“这是咱们家的最后一顿饭了吧。”
楚祺闷头说,并没有动一下盘子里的咖喱饭。
“你决定离开了?”我问,“所以,你不准备演下去了?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呢,楚祺。”
“今天送付先生回来的路上,我跟楚祺都说清楚了。”父亲说,“他没有必要再假扮我的儿子了,但我会资助他的学业,一直到他读完大学。”
“那也是不错的。”我看了一眼满脸疑云的困樵,又看了一眼优雅地把咖喱饭送进嘴里的父亲,“汪楚祺,哦,不,陈小祺同学,有时候是不是觉得,被班里有钱的同学欺负,也是有点好处的?”
“别这么说你弟弟。”
父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弟弟?哪一个?”我笑笑说,“真死了的那个,还是眼前这个假的?爸爸,你太爱弟弟了,他车祸死了,你就找了个假的来代替,你可以假装他依然活着,你也可以假装依然爱他。但是我不行,他活着的时候我就不爱他,他算是我哪门子的弟弟?”
“姐姐,”楚祺小声说,“五年了,我把你当自己姐姐的。”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姐姐?你根本不配。”我满脸厌恶地说,“我弟弟汪楚祺虽然可恶,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你不记得了吗?那时候你想跟他套近乎,说‘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祺字’,他说什么呢?他说,你也配?”
这样无聊的回忆,我都想笑出声来。
“你不配哦,陈小祺。无论你怎么品学兼优,你就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孩,从不敢反抗,到头来只能再去欺负比你更弱的人。你只配欺负他。”
我用手指了一指被绑起来的于困樵。
“拜你俩所赐,这真是一场史上最彻底的车祸。”
我淡淡微笑,总结道。
“两个被欺负的人,让所有欺负他们的人死了,伤了,再也没有未来了。
“而你这五年,利用你幸存者的身份,利用我爸对你的愧疚,恬不知耻地在我家,装什么唯一继承人,装什么是我的弟弟?”
楚祺垂下了眼皮。
他会哭吗?
才怪。
父亲默默地,吃了一口又一口咖喱饭。
“好了,到此为止了,”他说,“明天我会先去报警,再送楚祺回他叔叔家,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人再需要撑着这个家了。”
“我不用你送。”楚祺忽然抬头说,“我自己走,现在就走。”
他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莽撞感,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大门口走去。
“楚祺。”
父亲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走不了多远,”于困樵忽然开口了,“他的腿有问题。”
父亲没说话。
“真是多谢你,让我们知道这件事。”
我好像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母亲死了。这个撑了五年的家,这些憋了五年的秘密,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吗?
不,是被精心养育的怪兽,一旦打开了笼栅,它便无法回想,自己小时候,曾是个可爱的小宠物的模?样。
“你怎么不让我们多知道点事情呢?”我对困樵说,“比如你平时都会低声下气帮有钱人家小孩系鞋带,这样就可以拿到一百块钱;比如车祸那天,汪楚祺让陈小祺帮他系鞋带,告诉他,如果你像那个校车司机一样听话,你每天都能拿到很多一百块钱;再比如陈小祺真的拿了我弟给的一百块钱来试验你,你停了车,把一个小孩拉下车,与他理论,然后他上车了,你还是气不过,要抽根烟缓一缓。谁能想到呢,车被撞下山了。你在那一刻,是觉得高兴还是难过?”
“是……后悔。”
“后悔什么呢?”我懒洋洋地说,“你甚至不记得这车上的每一个人。五年之后,你好歹想起了路路,也许你对真的汪楚祺也会有点印象,因为他是个混血儿,长得很特别。但我妈妈也在这车上啊。你记得她吗?除了学生和陪同老师,她是唯一的家长。那天她是为了学校要解聘你的事,专门跑去学校要为你说话的。”
“你是说,那个灰眼睛的男孩,才是你的弟弟?”
“呵,某种程度上是的,”我回答,“不管怎样,他也是我妈妈生的。但是他被宠坏了吧,所以我妈妈不得不为她的这个儿子去道歉、去挽回,阴差阳错的吧,她还为这个儿子付出了生命。”
“我真的不记得了,”于困樵露出痛苦的神色,“真的不记?得。”
父亲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盘子里的咖喱饭。
很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有一个假的汪楚祺?”他大惑不解地说着,“那这么说来,楼上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你母亲。我确实不记得你母亲了,但我能想起来,这五年来,在这个房子里的,是路路的妈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那你可得问问我爸爸了,”我笑着转头,“他可是一个离开了家庭就活不了的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一个爱家如命的好父?亲。”
我和于困樵同时看向了他。
不得不说,我父亲真是一个在任何时刻,都从容不迫的优雅男人。
楼上躺着具尸体,他还能把整盘咖喱吃光。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说:“不如我们先来谈一谈,你是怎么杀死你母亲的吧,楚瞳。”
只有在沉默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整栋房子里既没有钟也没有表,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每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时钟滴答滴答地兀自发声,那也算是一种善意的提醒。</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