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父亲说冷气有点足,他在白衬衫外面披了件薄开?衫。
于困樵照例穿着他破破烂烂的米老鼠T恤。
只有我依然穿着白裙子,坐在桌边。
他们说着《伏尼契手稿》,而我只想到我的一再进入的《伏尼契手稿》背景的冷酷梦境,植物在梦中瞬间疯长,又瞬间枯萎,但依然阻挡不了它们在活着的时候疯长的势头。而我总是在试图扒开那一层又一层的藤蔓和枝叶。
最后是面如死灰的女人面孔。
妈妈。
我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我的妈妈。
从昨晚到此时此刻,梦境仿佛成真。
而这些男人,只是忽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讨论起一个可以用来做掩护的话题,恰似层层叠叠的奇异植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妄图掩盖时间和真相。
昨晚,在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想对于困樵做什么?她唱的歌谣是什么意思?于困樵的眼泪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我确实该认真思考一下黑色轿车里那个男人的话。
这房子里,有些事很不对劲,有个人很危险。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的此时此刻,那些无视母亲被孤零零锁在房间里的男人——
他们,都是共谋。
“有人去看一眼妈妈吗?”
我吃光了盘子里的东西,对着那三个讨论得看似十分投入的男人发问。
“我和你弟弟等一下会去的,”父亲停顿下来,温和地回答,“你昨晚累坏了,要不要吃完之后再休息一下?”
楚祺没有表示反对,他跟父亲一起抬头看着我。
加上难得一见的兴致勃勃的于困樵。
我说什么来着,这房子里的气场,有时确实古怪。
一开始,是我们一家四口,对峙着于困樵。
有时则是我和母亲,对峙着楚祺和父亲。
作为小孩子,时不时地,我和楚祺会对峙父母。
再到后来,会有微妙的变化,我和于困樵,对峙着另外三个人。
今天尤其古怪。
竟然变成了父亲、楚祺、于困樵三个人,对峙着我和母亲。
我哑然失笑。
“你可以去休息一会儿的。”
父亲再次温柔地强调着。
“不,我想出去做一会儿写生。”
“不行。”父亲又喝了一口咖啡,语调平缓地说,“我已经帮楚祺把今天的小号课推掉了。”
“可我想出去散散心。”
他盯着我的脸又看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困樵陪你一起去。”
这真是个令人意外的决定,我看见另外两个人脸上都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我的表情应该也自然不到哪里去。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又轻叹了一下:“五年了,就算困樵在五年前做了什么,现在也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他双手交叉着问于困樵,“楚瞳想出去画画,但今天有些特殊情况,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我得照顾我太太,你能尽心尽力陪伴她吗?”
困樵疑惑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可是我……”
父亲举手示意他别再往下说,接着又缓缓地看向楚祺:“楚祺,这个决定应该是你跟我一起做的。那就是,我今天要解开困樵的脚镣,你同意吗?”
楚祺不置可否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事情也该过去了。”父亲严肃而温柔地说,“楚瞳,你帮我去拿一下钥匙。”
我在心里啐了他一口。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知道钥匙在哪儿。我曾经偷过他的钥匙。
“好的,爸爸。”
我转身向他房间走去,听见父亲继续说着:“家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
我幻想过无数次与困樵到河边一起写生的情景,但绝非是今天这样。
当然,河边的景色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这是个寻常的好天气,云流动得优哉游哉,水流动得稍微性急一点儿。水生植物舒展着各自的枝蔓,卷曲着、挺拔着、佝偻着、倒卧着,它们比人类更遵从自己的内心,也更顺从自然的召唤。
我在白纸上慢慢勾勒着植株的模样,困樵脱了鞋,把脚浸在浅滩的水中。
“今天我才知道,你画的,并不是写生,而是想象。”
他看着我的画板。
“是写生,”我轻轻回答,“是我心里的样子。”
“也许有现实的部分,但也有脱胎于现实的乖张,你画的有一些并不是水生植物。”
“那是我家老宅子的后院,也有很多花草树木,”我说,“在我们家搬到这里来之前。”
“那还是你的想象力,”他微笑着说,“《伏尼契手稿》启发了你很多。”
“于困樵,别太高估自己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卷起来,放在嘴里吹起了口哨。
我打心底厌恶这个举动。
“是不是很像度假?”我嘲讽地说,“恭喜你,你自由了。”
“不,我永远不可能自由的。”
“你现在站起来,从这里一直往河的那一边走,你就自由?了。”
“不,楚瞳,”他仰卧着,逆光看着我,“你还太年轻了,赤条条地走掉,这不是自由。”
“那你,也别来妨碍我的自由。”
我眼看着植物,手里的笔飞快地游移着。
“你不明白,楚瞳,”他带着几分痛心说,“我最想为你争取自由,正因为我明白自由的可贵。”
“你是说你想说服我爸让我学画画吗?”我哑然失笑道,“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悲剧,现在觉得你是个笑话。”
河水哗哗地流着,不知为何,也许是午后过于宁静,水声变大了。
“你是有未来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做悲剧,也不做笑话,但我没得选。”
“有很多人一样没得选,这跟钱没关系。”我决意要刺痛他,“想想因为你的玩忽职守,死去的那二十七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说:“那真的是一场意外。”
“还有,”我说,“不知你还记得吗,那辆车上,真的只有三十二个孩子吗?”
他沉默了。
“好像还有一个陪护的女老师和一个家长。”
“她们也都死了。”我说,“有没有未来的人都死了。”
他慢慢坐起来,把手环在膝盖上,把头埋进两膝中间。
“而你甚至不记得细节。”
一只燕雀飞来,停在一根摇摇欲坠的芦苇顶部,精巧的爪子抓牢了苇草,犹如练习轻功一般,风吹芦苇,它便跟着一起飘摇着,上上下下,东倒西歪,乐此不疲。
“我可是记得细节哟。”我说,“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你就被校长和家委会传唤过,罪名是玩忽职守,经常让校车出现不必要的危险隐患。”
“我也坐过你开的校车哦,于叔叔。你那个时候,看上去并不喜欢小朋友。我们在车上闹一下,你就故意开快车,或者开到悬崖旁边晃一下,这样小孩子就害怕了,就安静了,对不对?
“后来有学生去跟家长说了,不止一个,家长就投诉你了,对不对?
“我可是在去给老师送作业本的时候,路过校长办公室,踮起脚,看见你坐在一群家长面前被批斗呢。他们没有叫你于先生、于司机、于师傅,他们叫你‘疯狂米老鼠’哦。”
“你后来应该是被迫辞职了吧,”我掌握着重大证据,字字掷地有声,“你当时说了,做完这个月就辞职,也交了辞职信了。学校念你去世的父亲是老校工,所以同意你的要求,没把你立即开除。”
“结果呢?最后一星期,校车就掉下去了。”
我微笑着,慢慢说完。
“你很棒哦,困樵。”
我扔掉了画笔。
“一个人没有未来没关系,大家都没有未来了,就好了。”
他不搭理我。
我索性站了起来,长长的影子投在河滩上。芦苇上的小鸟瞬间飞走了。
我往河的另一边走去。
“你去哪?”
他终于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