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拿出蒸笼,挑出点心,每个小蒸笼里放两枚,真是再完美不过的双人早餐,我和困樵。
窗外有鸟儿浅吟低唱,真是一个美好的星期天早?晨。
冰箱里还有一碗母亲前一晚准备好的馅料,我翻了翻下面的抽屉,找到一沓整整齐齐的馄饨皮。
这也难不倒我。
馄饨,必须现包。
蒸点们美美地出笼,下馄饨的水已经开始沸腾。我打开地下室的门,清了清嗓子,颤抖着对下面说:“吃早饭了,困樵。”
黑暗中的人迟疑了一会儿,听到锁链拖地的声音,我略微放了心。
他走上来的时候,一脸困惑。我看着他,心想,只是一夜没刮胡子而已,怎么好像又长起来了。
“你偷了钥匙?”
“不,”我故作轻松地说,“爸爸把钥匙交给我了,他陪妈妈去看病。”
“你弟弟呢?”
“去同学家了,今天就我俩吃早餐。”
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点心,我们俩略带羞涩地一人坐在餐桌的一端,各自埋头吃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
“馄饨是你包的?”
他忽然问。
“是啊。”我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种包法,跟你母亲的不一样。”他哑哑地说,“她是福建包法。”
“还有这种区别?”
我低头端详着碗里元宝状的馄饨,一时有点恍惚。
“是,你是湖州包法。”他闷着头,“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知道。”我说,“随手包的。”
须臾,他又说:“我被带到这个家的第一天,你母亲就给我做了一碗馄饨。”
“嗯,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
“是啊,你怎么可能知道,对于小孩来说,世界上有太多残忍的事情、稀奇的事情、不合常理的事情,都不需要知道。”
又陷入了沉默。
他快速把馄饨吃得精光。
“所以,困樵,”我想了想,决定提问,“你到底是怎样,才来到这里的?”
“你真想知道?五年来第一次?”
他苦笑。
“是因为你自己提起了那碗馄饨,否则我也想不起来。”
他摇头,仍然不说什么。
我的语气强硬了一点:“我想知道,也有权利知道,汪楚祺是我弟弟。”
“真相实在太残忍了。”
“我当然知道那场车祸。”
“那你还想问什么?有二十七个孩子死了,没死的少数几个也都受了重伤,比如楚祺。我能被你父亲关在这里,而不是在外面的世界接受众人的审判,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是个逃避者。”
“这些事情,我爸爸说了太多遍,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但我从没听你说过。”
“我是必须接受审判的人,我不该说。”
他注视着吃完的碗底的一泓清汤。
“可是,接受审判的明明是那个醉驾的货车司机,而你只是躲在我家,”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骗我。单从法律层面来说,你没有任何责任,你只是刚好把校车停在了悬崖边。你为什么害怕被审判?你究竟为什么被我爸爸关起来?”
“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S校那些有权有势的家长。”
“那算什么?”
“算什么?”一瞬间他抬起头来,竟然带着一种微笑的表情,“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楚瞳,你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说着这话,我也莫名其妙地微笑起来。
“请说下去,于先生。”
“那一天,”他顺势盯着墙上的一幅摄影作品,眼神空洞,像看着一个不存在的远方,“我把车停靠在路边,下车抽了根烟。”
“我知道把校车停在路边,很危险。但那一段的山路,好像停在哪里,都会有这样的危险。可当时我特别想抽根烟,所以对自己说,就停一会儿。车上的小孩实在吵得让人头疼,每天都是这样,你让他们系好安全带,他们不听;你让他们不要吃零食喝饮料,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把车里弄得乱糟糟。我真的不知道,那些有钱的父母怎么教育他们的小孩,一味宠溺,以至于他们都不懂得,坐个车,其实也要有规矩。”
“还有馄饨,我再煮一点出来。”
我起身把他的碗拿走,准备开始新的一轮。从开火到水沸腾,到我放进剩下的馄饨,直至元宝们纷纷再次浮出水面。他仿佛没注意我的一系列动作,只是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我看见那辆大货车把校车撞下山的瞬间了,那一刻我想着,是天谴啊。但再下一刻,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我发现自己正在拼命地想办法往悬崖下走,滑倒了、摔跤了、手脚被划破了,以及知道会看到一幅怎样凄惨的景象。但人就是控制不住,不停地向那个方向靠近。车窗车门上的玻璃都碎了,那也得让自己钻进去,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一条腿在流血的那个孩子。”
“是楚祺。”
“是,我抱起了他,心里想的是,他还能活,得赶快去医?院。”
他停顿了较长的几秒钟。
“后来你父亲问我,为什么选择了楚祺,我只能记得,当时第一个看到的是他,离我最近的也是他,其他孩子,看起来都死了,死了。只有楚祺很明显还活着,喘着气,而且竟然没有?哭。”
“我想办法把他抱出校车,这就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了。到处都是锋利的豁口,断开的、裂开的、碎了的,我紧紧搂着这孩子,手忙脚乱,可能把自己和他都又划伤了好几个地方,但是,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吗,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离开那儿,就能活了。”
“我抱着他,一会儿又背着他,用可以达到的最快速度,从山上拼命地往山下赶,因为我知道在山下不远的地方,就有一间小诊所。楚祺只是腿伤,他需要尽快包扎,他马上就能好了。我们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一路上他一直是半昏迷的状态,一会儿不出声,一会儿又骂骂咧咧。等到了那间诊所,我叫了几声救人,就有医生和护士立刻出来把楚祺接过去,但我自己,忽然就眼前一黑,不知道后来的事了。”
他面前新添的一碗馄饨,在他汹涌而出的悔意中,迅速涨成一碗薄薄的面饼。
“所以你醒过来,就在我们家的地下室了。”
我注视着他的脸、微微颤动的嘴角和毛发。
“是,”他答道,“据说是你父亲,接到了诊所的电话。”
“嗯,楚祺的校服里,写着我们家的地址和紧急联络人的电?话。”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看起来是地下室的地方,还被戴上了脚镣,而你父亲坐在我对面,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欢迎来到我们家。”
不寒而栗。
我想象了一下父亲说“欢迎来到我们家”的样子,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把整件事都跟你说了?”
“是,他给我看了电视新闻。三十二个孩子,死了二十七个,其他都是重伤。我以为楚祺的腿应该只是皮肉伤,但也落下了终身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