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警官夸了丁警官几句,丁警官喜笑颜开,用她的口头禅来说就是“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满心欢喜马上就要去抓捕罪犯。
但随即刘警官一句话就让她心情跌落到谷底。
刘警官告诉她,如果是利用“虹吸原理”作案的话,那人人都有作案的条件,要从这么多人中找出罪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话虽如此,两位警官还是带着一线希望来到孔洞的后面,看看是否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厨房的背面是一片蒿草地,孔洞后面草地的蒿草有大面积不同程度的倒伏,这恰恰说明了曾经有人躲在这里进行某项秘密活动,看来用“虹吸原理”来偷取猪油的证据也已经找到。
调查进行到这里,基本上可以结案了:小偷不是厨师也不是王五,应该是和厨房不相干的外人,甚至有可能是其他公社的人,晚上潜伏到这里利用了“虹吸原理”偷窃了几十斤猪油。
案情已经明了,丁警官的脸色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来,这附近所有村民都可能是偷油的嫌疑犯,总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搜查吧,虽然在当时偷窃几十斤猪油完全够得上犯罪,但为此太过于兴师动众则明显不实际。
丁警官犹豫了下道:“刘队,现在怎么办,是不是把这个情况告诉公社领导让他们来决定如何处理?”
警方没有权力也没有精力对公社所有住户进行询问,将情况告诉公社领导让他们决定是不是进行下一步的调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刘警官停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丁警官以为他答应了,转身准备前往公社办公室。
“且慢!”刘警官突然制止了丁警官的行动道,“小D,你再仔细看看这里。”
丁警官闻言面露喜色,她知道刘警官必定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连忙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就是刚才发现的蒿草地,蒿草有大面积不同程度的倒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正常的地方。
“还没看出来吗?”刘警官微微皱眉道:“小D,再仔细看看。”
丁警官知道刘警官在考验自己,略显紧张地又看了一遍,用极不自信的语调道:“蒿草倒伏的面积似乎大了一点,是不是作案的不止一个人?”
“很好,这点说对了!还有呢?”
“还有……”丁警官受到了鼓励,心态平和下来,走进倒伏的蒿草堆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终于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次的回答充满了信心也充满了惊讶:“蒿草倒伏的程度不同,倒伏的新旧程度也不同,这说明有人多次躲在这里!”
刘警官终于笑了,道:“没错,这几个月你进步很大,那你再推测一下犯案的经过。”
丁警官终于傻了眼:“刘队,这下我就真猜不出来了,猪油是昨天晚上才被偷的,这里却出现了多次有人躲藏的痕迹,从蒿草倒伏的新旧程度来看,至少有一个月以上,之前为什么会有人躲在这里?厨房里的食材在之前没有被偷过,那个人躲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想闻闻炒菜的油烟味吗?”
“哈哈!”刘警官闻言大笑起来,“小D你还是太年轻,缺少生活的经验,你有没有发现,在昨天夜里,所谓的“虹吸偷油”是不可能实现的。”
丁警官惊讶道:“为什么?猪油是**状的,虹吸原理不是最简单的方式吗?”
“对,你这话说到重点了,虹吸原理一定要是**,固体就不行,昨天晚上……”
“我明白了!”没等刘警官说完,丁警官就兴奋地喊起来,“一个多小时之前我们第一次来查看时猪油还是半凝固的状态,现在才慢慢变成**,这都是因为下午温度过高的原因。而昨天还是下雨天,今天上午气温才突然上升,照这猪油融化的速度看,昨天晚上这缸猪油应该是固体!”
兴奋劲头一闪而过,丁警官的情绪犹如过山车一样马上又低沉下来,郁闷道:“如果不是利用“虹吸原理”的话,怎么从这么小的孔洞里偷油?”
刘警官做了一个用大勺子舀东西的动作,斩钉截铁道:“很简单,用勺子!”
“用勺子?”丁警官的嘴巴完全合不拢道,“站在这个位置怎么用勺子偷油?油缸又没在孔洞的正下方,勺子又不会拐弯,就算能将整个胳膊伸进来也找不准位置,而且勺子把也没有那么长啊,难道是用的特制的勺子?”
刘警官摇了摇头道:“不对,就是炒菜用的普通勺子。”丁警官已经完全猜不透刘警官的意思了,只能投降认输。
刘警官笑道:“其实很简单,你的思维还是有点局限,假如罪犯不是站在屋外,而是屋内呢?”
丁警官惊讶道:“刘队您的意思是,罪犯是厨师中的一个?”
刘警官点了点头道:“对,站在屋外倒伏蒿草处的,只是一个接应人,真正的罪犯是站在厨房里的某一位厨师,在每天炒菜的过程中,只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孔洞的位置,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他就是偷油的贼!”
数个孔洞全部集中在灶台的上方,而灶台的位置只有一个人才能始终站在这里,这个人正是掌勺的厨师,钱三!
丁警官疑惑道:“钱三的嫌疑不是排除了吗?他又没钥匙,怎么可能在半夜进入厨房偷油?”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完全击破了丁警官的定式思维。
“猪油不是昨天晚上被偷的,而是之前就被偷走了。”
“怎么可能?王五昨天晚上还检查了猪油缸,确定还有大半缸猪油,今天上午来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只剩下了小半缸,这几十斤猪油怎么可能是之前被偷走的,除了王五之外其他厨师也作证了,难道这些人全部都是同案犯?实际上猪油早就被偷了,而他们早就做好了串供的准备?”
刘警官摇头道:“不对,罪犯很可能只是钱三,他在掌厨时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勺子舀走猪油,从孔洞里将勺子伸出去,倒给了等在外面接应的人。”
“刘队,我完全糊涂了,那钱三是怎么瞒过这些人的,他又不会障眼法,难道油缸里面少了几十斤油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春节时那场雪很大啊!”刘警官发出的感慨让丁警官更是糊涂,这猪油失窃案怎么又扯到大雪去了?
“如果在雪堆的中间藏点什么东西,除非雪化了,肯定发现不了。”
这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却让丁警官恍然大悟茅塞顿开,欣喜道:“我明白了!在今天以前猪油一直是凝固的,就像雪堆一样,钱三用勺子挖空了猪油的中间,留住了上面的一层猪油,这样看起来就好像缸里的猪油有大半缸,实际上只剩下了小半缸,中间都是空心的!而今天上午天气突然转暖,气温一上升猪油就慢慢融化,猪油就整个塌陷下去,从大半缸变成了小半缸,结果被王五发现了!”
刘警官点了点头道:“对,就是这样,所以钱三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他这几十斤猪油很可能不是一次而是分很多次偷走,只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每天偷个几勺轻轻松松,偷完之后就被吃了,所以他家里才没有找到被偷走的猪油。外面蒿草的倒伏为什么是一大片,而且有的一看就倒伏很久了,这巧好证明了这一点!”
丁警官脑海里马上出现了一个场景:钱三站在灶台前挥汗如雨的时候,他的老婆孩子避开人群偷偷摸摸躲到孔洞的另外一边,举起手中的碗接住钱三从孔洞里伸出来的几勺子猪油,等开饭的时候再一人打上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糙米饭,偷偷淋上这些猪油大口吞咽,享受着别人做梦都无法体品尝到的美食,有了这些高热量的油水就能填饱肚子,这在当时是最幸福的事情!
这样的“享受”我们现在可能无法感受到,但在当时那个十天半个月见不到油水,甚至连吃饱饭都属于奢望的岁月,每天有一碗“油泡饭”吃那真是极致的享受!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对钱三和其家人进行审讯,让其认罪伏法。
最终审讯的结果也证明了钱三正是偷油的贼,但他偷油的目的却根本不是丁警官想象的那么简单。
为了证实推测是否正确,刘警官和丁警官又分开询问了一起办厨的几个厨师,他们是否留意到钱三在炒菜的过程中有将大勺子伸出孔洞的动作。
这几十斤油要舀出来,最起码舀上上百次,次数这么多应该有人看到过。
厨师们证明,钱三确实经常有将勺子伸出孔洞的动作,但厨钱三洗锅的时候也经常会将洗锅水以同样的动作舀出去,而且当时雾气太重无法看清楚具体情况,所以其他人并没有在意这个举动。
钱三和家人一同被带到公社办公室,见过公社其他人再见钱三和其家人,厨子这个职业的优越性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时的人们,大多都是精瘦型的,而钱三则满脑油光,其家人也明显比其他人壮实一圈。
当刘警官讲述完自己的推测,钱三面色苍白,汗如雨下,而钱三的妻子却大声叫起冤来,赌咒发誓说自己和孩子绝对没有偷过猪油,信誓旦旦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狡辩。
钱三和妻子截然不同的表现让刘警官警觉起来,难道钱三的妻子不是共犯?
到底是什么人偷偷在墙外接应钱三,难道是钱三的两个兄弟?
但随后对钱三两个兄弟的审讯也一无所获,看他们无比冤屈的神情应该不会有假,而钱三又咬紧牙关拒不交待,始终不承认自己偷过猪油。
物证已经下肚,人证又只有厨师们似是而非的证明,要想让钱三认罪看来没那么简单。
就在丁警官一筹莫展,眼巴巴地看着刘警官希望他能想出好办法的时候,当天夜里,一个人主动找上留宿在公社的丁警官,让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个人是一个女人。
女人叫翠花,“芳龄”三十五岁,虽然和别人一样饿得面黄肌瘦,但依旧无法遮掩她的姿色。
有句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钱三作为偷油犯被审讯的消息已经迅速在公社里传开,人人都知道了钱三偷油的手段,纷纷指责起钱三来。
在愈演愈烈的指责声中,翠花坐立不安,天人交战了一番后,她趁着夜色偷偷找到了丁警官,讲述了自己某次当钱三共犯的经过。
翠花的讲述让丁警官明白了为什么钱三拒不交待真相。
翠花是一个寡妇,丈夫早亡,自己拉扯着两个半大孩子。家里没有壮劳力,生活自然极为不易。两个孩子又是半大小子,经常吃不饱饭。
某一天,有一个人偷偷问她想不想吃猪油拌饭。
如果是别人这样问她,她肯定以为这是在嘲笑她,但这个人,是公社食堂里的大厨钱三,肯定有办法!
钱三神秘地告诉她,不但有猪油拌饭吃,而且菜她想吃多少吃多少,不过不能白吃。
自己家里什么情况自己一清二楚,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什么换吃的?翠花正在犯难时,看见钱三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身体。无需他再说什么,翠花明白钱三想要什么了。
翠花气坏了,当时就想两个大耳刮子扇上去,挠烂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可想到家里两个挨饿的孩子,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翠花就按照钱三交待的偷偷带了一个大碗蹲在了厨房外面,也就是蒿草倒伏的地方。
里面炒菜的声音响起,翠花吞了口吐沫,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孔洞。
不久之后,果然有一把炒菜用的大勺子从孔洞里面伸了出来,里面是满满的一勺大白菜!
翠花连忙接过,欣喜万分地等待着下一勺,连续两勺大白菜之后,第三勺是满满一勺子猪油!
翠花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这勺猪油足有半斤,两勺大白菜也足有一斤多,终于可以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了!
那天的饭,两个孩子吃得极为香甜,看到他们久违的笑容,翠花感觉自己付出点代价也倒不是不行。
但她内心还是有点忐忑,自己是一个寡妇,万一被别人发现那名声就臭了,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换一顿饱饭太不值得。
当钱三下午溜来她家的时候,她说就吃一顿饭,肯定不能够,至少再让孩子们吃两顿饱饭才行。
岂料钱三勃然大怒,说他是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才接济她们,多的是人排队等着吃他的猪油泡饭,她这次不同意以后也别想有让孩子吃饱饭的机会。
翠花都来不及说话钱三就拂袖而去,明显有恃无恐。
当到了饭点,翠花偷偷靠近上午自己蹲伏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已经有一个女人拿着个大碗蹲在那里。
这个女人虽然同样也挺瘦,但远比自己年轻,也比自己漂亮。
她将要经历什么事情,翠花心知肚明。
翠花将自己的经历讲述完毕,哭诉道:“丁警官,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只吃过一顿猪油泡饭,从那以后钱三就再也没找过我!”
翠花说自己想了好久,认为偷吃过一碗猪油泡饭问题不大,但万一被别人误会自己和钱三发生过关系,那名声就彻底毁了,所以她才来讲述所有的经过。
有了翠花这个人证,钱三抵赖不过,只能交待出真相。
钱三年轻时因为貌丑被女性排斥,甚至有一次他对一个女人稍稍表露出爱慕之心,这个女人却一口唾在他脸上,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后来当上了厨师,深受女性欢迎,他喜不自胜,娶了漂亮媳妇,生了大胖小子,生活倒也美满。
但钱三虽然老实,却有人盯上了他。盯上了他的人自然不是看上了他这个人,而是看上了他手里的饭勺。在那人的主动进攻下,钱三没能招架几下就投降了。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一个人,自然会有第二个人。钱三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开始主动出击……春节期间公社杀了两头大肥猪,提炼出满满一大缸子猪油,猪油凝固后堆放在了缸中。这缸猪油要用半年,每次炒菜只能用小半勺猪油,如果每次多舀上一大勺很快就会被发现,于是钱三偷偷挖空了猪油缸的中间部分,表层留上厚厚一层猪油,就算别人看到也不会想到中间会少了几十斤。
当时的他没有意识到随着天气炎热猪油会融化,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于是事情就这样暴露了。
讲到这里,曾经的丁警官,后来的丁主任,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我连忙追问:“后来呢?现在只查到两个人,那猪油可是少了几十斤,肯定不止这两个啊,还有谁也上过钱三的圈套?”
母亲大人说:“还有谁吃过猪油饭,我也不知道。刘警官不让查了。”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有些事,装一下糊涂真的要比较真更合适。真要是查出来,毁掉的可就是几十个家庭。”
母亲大人说:“但当时我很生气,哪有不查案子放过坏人的道理?觉得刘经管工作不认真,敷衍了事,好长时间没跟他说话。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他的苦心。”
看来,这个刘警官,这起案件,对母后大人的影响非常重大。刘警官,后来也一直是母亲非常敬重的前辈,据说我小时候也见过他,但现在已经没有印象,因为他在十几年前也已经去世了。
看见母亲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有些沉郁,我赶紧转移话题:“妈,虽说你也几十年的老警察了,但看来你真没破过什么案子,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事情,你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难道你真的就没有经历过什么离奇古怪的案子吗?”
母亲大人瞟了我一眼:“不用激将我,不就是想为你写的那些破故事找素材吗,你如果表现好,我就给你讲讲漫画家老古的事情。”
我赶紧表忠心:“妈,中午刚吃的牛肉比萨可还没消化呢,你说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孝顺的儿子?这还不够表现好吗?”
母亲大人冷笑一声:“不给我找儿媳妇,不给我生孙子,做再多好吃的,也无法弥补我这颗受伤的心。要想听故事,还是等哪天你把女朋友领进家门再说吧。”
我又讲开始给母亲讲道理洗脑:“妈,你这话可就不合逻辑了。俗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要是有女朋友,哪里还有心情听你讲这些老古董?再说了,我现在写故事,不也是因为没有女朋友闲着无聊吗?你可不能因果颠倒啊!”
“那正好,我不给你讲,你没东西写,不是正好有时间去找女朋友吗?还不赶紧滚回中心去?”
看来,想要从母亲大人这里挖出东西,还需要好好努力,找到女朋友。我亲爱的女朋友,你到底藏在哪里啊,我找你找得好辛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