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现在人们的生活都很幸福,尤其是在饮食方面,可以说极为丰盛,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我这段时间沉迷烘焙,自制了比萨、蛋挞、面包、慕斯等等许许多多西式糕点,味道还很不错,还做了牛肉比萨给母亲大人吃,平常极少吃西餐的她都赞不绝口,让我幸福感爆棚。
但这幸福感没持续几分钟。因为亲爱的母亲大人又开始碎叨了,无外乎是一些要我赶紧结婚生子的旧话。看来我的计划失败了:牛肉比萨也没能堵住她的嘴。
母亲大人身为一个老警察、老法医,催婚与一般母亲有所区别。别人家的母亲催婚,手段也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亲爱的母亲大人却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人家的母亲催婚也就是唠叨,顶多是哭闹,而我亲爱的母亲大人却是把审讯犯人的那一套用在我这里。最悲催的是,母亲做警察那会,审讯时上点手段是被默许的!后来有规定,警察审讯时不让严刑逼供了,但那会母亲却已经转行做法医了。因此,她的审讯手段还停留在那个简单粗暴的阶段。而且这些手段都在我身上实践了几十年。
你说,我能活这么大,容易吗?从小,别人家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我们家上演的却是“警民一家亲”。
今天也不例外,母亲大人又要在我身上施展她的那一套,刑讯逼供的手段则由于她年老体衰,改成了“掐”。掐一下我,说一句话:你怎么就不找媳妇呢?再掐一下:你怎么就不给我生孙子呢?又掐一下: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我嗷嗷大叫:妈,你别掐我了,要是实在手痒痒,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给我来几巴掌吧?我保证不躲不还手!
母亲大人却不接受我的好主意,又使劲掐了我一下:叫你贫!
这日子没法过了!忍无可忍的我,跳起来跟母亲讲道理。我摆了一个搔首弄姿的姿势,问:“妈,我美吗?”
母亲大人:“呸!”
我又做了一个点钞票的手势,问:“妈,你说,你儿子我虽然在外貌这方面可能不太突出,但也算是有钱人吧?每个月工资赚不少呢!”
母亲大人:“呸!”
我一本正经起来:“妈,我虽然不帅,也没钱,但我成熟稳重,勤快能干,有爱心,有责任心,有进取心,这些优点你总不能昧着良心否认吧?”
母亲大人:“呸,呸,呸,呸,呸!”
我看见母亲中了我的圈套,就懒洋洋坐下来:“妈,你你儿子又穷又丑,又馋又懒,每天混吃等死,怎么找媳妇啊?再说,就算那个姑娘瞎了眼,愿意做我人生的小伙伴,我也不能害人家不是?”
母亲大人一看又被我套路了,恼羞成怒,扑了过来,张开双手,作势要掐我。我连忙招架,又赶紧告饶,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抚下来。
母亲又开始碎叨了:“你说你虽然又穷又丑,又馋又懒,但因为馋,倒是学会做一手好菜,搁几十年前,你不做法医,倒是可以做个厨师,那娶媳妇就不会犯愁了……”
我表示不信:“妈你糊涂了啊,厨师娶媳妇怎么会不犯愁呢,只要是又穷又丑,又馋又懒,不管干啥,娶媳妇都犯愁,比如说你儿子我……”
没给我再臭贫的机会,母亲大人讲起了缘由。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我们国家的农村,有一个人民公社化运动。人民公社,简单来说,就是当时政府的基层组织,跟乡政府类似,下辖生产队。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乡一社,一村一队”。
在1958年之前,农村实行的是“合作社制度”,农民的口粮是分到每家每户的,这个时候人们都有干劲,虽然没有走上小康,但一家人还是能轻松填饱肚子。
而进入人民公社后,口粮就由公社、生产队掌管了,而且每个生产队开了食堂,所有人都统一到食堂吃“大锅饭”,实行完全的平均分配制度。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导致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大幅度降低,最终结果就变成了“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粮食产量大幅度降低,很多人都饿着肚子。
那时候,很多农民每天最大的愿望是:吃饱。
这个愿望有点卑微。如果说还有更进一步的愿望,那就是:不光能吃饱,还要有点荤腥。
当然也有例外,这个例外就是生产队食堂的厨子,虽然有规定做饭的时候不许偷吃,但炒菜的时候总要尝尝味道吧。一个生产队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如果味道不好引起众怒谁来负责?
于是厨子们堂而皇之地在炒菜做饭的过程中就吃了个腮满肚圆,吃饭时候自己那一份肯定要留下,之后再偷偷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吃。别人都只能吃个半饱,一到晚上就饿得咕咕叫,而厨子全家都能混饱肚子做个甜梦,所以,那个时候的厨子属于相亲市场的热门人选,在人们饿着肚子的时候,爱情显然没有面条重要。
钱三(化名)就是这样一个极受欢迎的厨子。
钱三的感情经历其实颇为坎坷,他长相在小镇上可以排进倒数前三,在他年轻的时候,从没有姑娘正眼瞧过他,曾经他一度以为这辈子只能打光棍了,却不想时势造英雄,却成了风云人物。
统一在生产队食堂吃“大锅饭”之后,钱三凭借着自己一手精湛的手艺(在食材和调料都缺乏的情况下,钱三可以将饭菜做得不逊色于那些调料丰富的饭菜),牢牢占据了生产队食堂大厨中的头把交椅。
从前无人问津的钱三犹如中了头彩,一下子火爆起来,许多大姑娘都向他投去了暧昧的目光。
钱三沉寂已久的内心躁动起来,饥不择食地从这些大姑娘中间挑了一个最有姿色的,然后结婚生子,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在那个年代,一天两顿饭都能吃饱确实算得上极为幸福的生活,能达到这个标准的一个上百户人的公社也只有那么寥寥数户,而且绝大部分是厨子。
这里我要解释一下,在我家乡当时确实是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十点一顿,下午五点一顿,吃完就早早爬上床储存体力去了,时间早睡不着,夫妻间自然要做点爱做的事,所以那个年代生育率才会有那么高。
母亲大人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打断了她的讲述:“妈,你知道的,我从小数学成绩就挺好的。来,我给你算一下。”我掐着手指头,“你讲的故事发生在1958年,那时候你好像刚几岁吧?”
母亲大人白了我一眼:“别显摆你拿点可怜的数学了,我说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吗?”
然后就接着讲了下去。
过了几年,各个生产队的食堂都开不下去关门了。那这样钱三是不是就要失业了呢?却不想,由于钱三厨艺高超,被调到公社食堂做厨师,也算是因祸得福。
此后,钱三就在公社食堂扎下了根,一直干到了七十年代末,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要讲这个事情,还要把当时人们的饮食情况再介绍一下。
当时,粮食产量不高,油盐酱醋之类的调料也极为缺乏,平常一般都是杂粮糙米饭配水煮白菜,或者是南瓜汤泡杂粮糙米饭,里面盐和油都会放一点,但是很少。
那时候人们最奢望的就是能捞上满满一勺猪油淋到杂粮糙米饭上,油汪汪的猪油融化在热腾腾的杂粮糙米饭里面,再撒上一些盐末,将之拌匀几口吞下肚,那真叫一个香!
因此,猪油是当时食堂的最重要资产,也被储存在一个大缸子里严加看管,平常半勺油就必须炒一大锅菜,就连厨子都没有机会多吃一口。
事情发生的时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四月的一天。南方四月底就会进入初夏,这一年也不例外。
某一天,主管食堂的领导王五(化名)和往常一样上午来开厨房门,顺便检查下粮食和调料,避免有人偷吃,当他来到油缸面前时,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一般跳了起来!
原本还剩大半缸的猪油居然只剩下一小半了,足足几十斤的猪油不翼而飞!
这缸猪油是杀年猪的时候提炼的,原本要用足半年,现在才过去了两个月居然就只剩下一小半,显然是被人偷走了!
公社里面居然出现了偷猪油的贼,这可是一件大案件!
公社领导都被惊动了,详细地盘问起食堂的每一个人,而钱三自然是重点怀疑对象。
无他,钱三是掌厨,他的位置靠猪油缸最近,而且炒菜的时候猪油是他控制用量,现在猪油少了几十斤,自然是他的嫌疑最大。
钱三在领导的责问下泪流满面,大喊冤枉,说昨天这猪油缸里还有一大半,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少了几十斤,昨天他走后厨房的门就被锁住了,钥匙又不在他身上,而且他回去之后就陪老婆上床休息了,这点他两个哥哥钱大钱二都可以替他作证。
钱三还说如果领导不相信的话,可以现在就去他家,包括他两个哥哥的家里都可以去搜查一番,来证明他的清白。
领导们详细询问了其他的厨师,都证实了钱三的说法,昨天猪油缸里确实还有大半缸的猪油,今天一下子就少了这么多,一定是有人在晚上潜入厨房偷走了猪油。
而厨房的门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窗户也是关得严严实实完好无损,那么极有可能是内部作案。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正是主管厨房的领导王五!
只有王五才有厨房的钥匙,每天上厨下厨都是王五亲自落锁,既然门窗都没有破坏痕迹,那么一定是王五贼喊抓贼!
王五一见周围众人不善的眼神,瞬间跳得比之前发现猪油少了还高,气急败坏道:“天地良心,我王五行得正坐得直,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情。”
王五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反倒让众人更为怀疑,因为王五家里有四个半大小子。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几个小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王五家的粮食肯定不够吃,他偷油的动机很充分!
见百般解释都不能消除众人的怀疑,王五也提出让众人去他和他兄弟家里检查,说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于是众人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去了王五和他的兄弟家,一组去了钱三还有他的大哥二哥家,足足查了半天,可最终结果是一无所获。
既然找不到答案,这样“重大的案件”自然只能让警方出马了。
“几十斤猪油被偷了”,这种事件现在看来不值一提,但当年可以算得上重大案件,毕竟在那个年代,没有什么比吃更为重要。
于是镇上派出所里,派出了号称“美貌与智慧并存、英雄与侠义的化身(丁主任自诩)”的年轻女民警丁警官,配合老刑侦刘警官(刘警官已经故去多年,所以用的化名,他本人并不姓刘),来侦破这个案件。
当年的丁警官,比现在的小谢还愣头青,遇到这种“为民除害”的事情,自然是义不容辞,接到报警之后就急着要来“发挥主观能动性”。
“发挥主观能动性”是刚入党不久的丁警官的口头禅。两人来到案发现场,对厨房认真调查了一番。
厨房是新盖不久的,以前的老厨房有点漏雨,存放食材极为不便,去年十月份集中人力物力修建了这个新厨房。
新厨房是当时少有的红砖盖成,安全性能极好,窗户上为了防盗特意设置了铁栅栏,就连小孩子都没办法通过栅栏之间的间隙爬进来。
门也是用的厚木板,两根粗大的铁链锁住了墙体和门上的铁环,两把足有拳头大的铁将军把门,就算用暴力都极难破坏。
检查完现场之后,两人又询问了包括钱三在内的所有厨师。
这些人的交待基本上一致,在案发的前一天晚上还做了一顿“大锅饭”,掌厨的还是钱三,其他人切菜的切菜、洗碗的洗碗、煮饭的煮饭,都各自认真干着各自的工作。
在钱三炒菜完毕,大家都凑过来“试了试菜品的味道(实际上就是开小灶,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盛放猪油的大缸就在炒菜的锅子不远,眼角的余光都可以看到,确定没有异样,如果有的话,当时就发现了无需等到第二天上午领导王五来检查。
这么多人同时为钱三作证,应该不假,退一万步讲就算整个厨房的几个厨师都集体为钱三做伪证,这几十斤油每个人只能分几斤还要承担这么大的风险似乎又有点不值。
随后对王五的询问也验证了厨师们的说法。
王五是主管食堂的领导,但他不参与烹饪的过程,只在每天上午来开门,晚餐后来关门。
偶尔会检查一下储备的粮食和食材,在昨天晚上,恰好他就留意过那口装猪油的大缸,里面确实有满满大半缸猪油,但今天早上来检查时只剩下一小半也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他赌咒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监守自盗。
询问完毕之后,愣头青丁警官嚷嚷肯定是王五偷了猪油,只有他才有这个实施行动的条件和动机。
经验丰富的刘警官却说王五有可能不是罪犯,从他的神态中看不出一丝丝身为罪犯的恐惧感,根据了解到的王五的经历来判断,他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应该做不到面对警员不露一丝痕迹。
厨房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而且门上了两道锁,如果不是唯一有钥匙的王五下手,那是谁偷的?
几十斤重的猪油,不算少,不可能藏在身上,要想拿走,别人肯定会看出端倪。但是现在,却一点线索也没有。这猪油,总不会是自己飞走的吧,何况这是一个完全的密室。
上世纪七十年代,查案的难度远比现在大得多,当时指纹鉴定技术还不完善,DNA鉴定技术更是幻想,破案靠的是警员们日积月累下来的经验和善于思考的头脑。
偏偏这两点刚入职的丁警官都不具备,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刘警官身上。刘警官有二十多年从业经验,原本这种小案子无需他出马,这次出来纯粹是带新人。
丁警官说,刘警官是她进入这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老师,几年之后她经过培训转岗成为法医,也是受了刘警官的影响。
此案的案情算得上极为清晰:
遗失的物品就是猪油,其他东西丝毫未动,显然小偷就是冲着猪油而来。
昨天关门之前王五还查看了猪油缸,猪油丢失的时间可以确定是从昨天下午餐后(五点多钟)到今天上午九点这十四五个小时之中(公社习惯在十点半收工吃上午饭,王五一般九点来开门)。
老鼠之类小动物作案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油缸里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任何小动物爬过的痕迹,而且小动物也不可能一晚上吃掉几十斤猪油。
门窗都是锁好的,也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只有可能是开锁进来。
一共两把大锁,钥匙都在王五一个人身上,如果王五不是小偷,那小偷到底是谁?
难道自己判断错误,王五就是真正的小偷?无奈之下,刘警官只能再对现场勘察了一次,勘察的重点集中在猪油缸的附近。
这天特别热,昨天还是阴雨绵绵的春天,今天一下子就变成盛夏,南方的天气就是如此,见怪不怪。
不一会儿,刘警官和丁警官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浓密的汗珠。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算是有了一个发现,说是新的发现并不合适,早在第一次勘察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不过这次才真正重视起来:为了使用方便,猪油缸就放在炒菜的大灶台旁边不远,在灶台的上方有几个孔洞,这几个孔洞都只有半块砖头大小,是平常用来炒菜时通风的,那个年代条件简陋没有抽油烟机,而这里的人炒菜喜欢放辣椒,虽然平常大白菜南瓜汤为主,很少吃到辣椒,但逢年过节则是必须要用辣椒做菜,打打牙祭。
做过饭的朋友就知道,只要一炒辣椒,那呛人的味道就极重,如果油烟排不出来的话,一厨房的人都会被熏得头晕目眩眼泪横流,所以厨师们就想了这个办法,在墙上挖一些孔洞,过节做那些油烟味重的菜时,用一台风扇在旁边吹,将油烟从孔洞里面吹出去,厨房里的味道就会淡很多,算是一个土制的抽油烟机。
这些孔洞的位置隔猪油缸不远,会不会是有人通过这些孔洞来偷猪油?
孔洞是人工挖掘出来的,大小不一,但最大的也伸不过一个拳头,所以人要想爬进来是肯定不可能的,只有可能是利用某样工具来偷取油缸里的猪油。
刘警官仔细查看了下油缸,因为天气突然一下炎热起来,里面的猪油已经变成了黏糊糊半透明的**状态(可能有一些朋友从来没有关注过猪油,这里科普一下,一到天气冷的时候,提炼出来的猪油冷却后就会变成不透明的白色膏状物质,而在温度上升之后,猪油就会慢慢融化,最后变得和植物油一样的透明黄色**)。
丁警官顺手拿起放置在灶台上炒菜用的大勺子在猪油缸里搅动几下,半融化状态的猪油随着她的搅动在慢慢地流动,忽然她灵光一闪,想起了小时候经常玩的一个游戏,惊呼道:“难道是虹吸原理!”
刘警官点头表示认同。
所谓虹吸原理就是利用液面高度差的作用力现象,将**充满一根倒U形的管状结构内后,将开口高的一端置于装满**的容器中,容器内的**会持续通过虹吸管从开口于更低的位置流出,这是小学课本里就有的知识,朋友们应该都知道。
如果有人在墙外偷偷将一根充满水的U形管插入猪油缸中,处于半融化状态的猪油就会顺着管子慢慢流到墙外,几十斤重的猪油轻轻松松就能“偷运”出来,而且这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猪油还剩下小半缸的原因:很有可能是管子不够长,所以只能够“虹吸”几十斤,剩下的猪油够不到就留在了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