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感觉,那也许是她见他的最后一眼。
舒以慢慢地蹲了下去,她把自己蜷起来,蜷成很小的一团,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小女孩。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终于哭出了声。
……
陈诉离开的前几周,一切似乎还能忍受。
两个人还能保持每天的通话,每天傍晚大概六七点钟,舒以的手机就会响起来。
陈诉会主动打给她,看到他的来电,不管是在图书馆查文献,还是在工作的别墅里跑数据,舒以都会第一时间接起来,到没人的地方,小声跟他说话。
话里陈诉说的事情都很琐碎,说云南的天很蓝,山里的空气好,早上起来能听见鸟叫。
他说那边的饭菜口味偏酸辣,他吃不太惯,有点想念舒以做的黑暗料理。
他问她保研的面试怎么样了,钱够不够花。
舒以依旧在电话里跟他撒娇,让他回来,想见他,但他聊不到几分钟,就会去忙工作。
每天的这几分钟,是她一天中仅有的快乐时光。
电话挂断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着眼,感受他好像在拥抱她。
可是渐渐地,陈诉电话越来越少,两三天打一次,到后面,舒以十次给他打电话,有九次都无人接听。
如果不是两个人好了这么多年,舒以真的会以为他是有了其他女人,懒得再搭理他了。
而事实上,就算她相信陈诉的人品,他还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陈诉有跟她解释过,在山里面信号不好,经常会接听不了电话。
而且,有时候一进山就是两三天,甚至一两周的都有,她问陈诉在干什么,陈诉直说是再跑货运。
至于什么货,他也没解释太多,让她别担心。
人真是习惯性的动物,舒以一旦习惯这样的节奏,习惯一天不联系,习惯三天不联系,习惯一周、两周、一个月手机都不响起来。
甚至到后来,她都不敢主动打过去,因为她害怕再听到那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开始害怕,怕骤然听到他的声音,会崩溃。
怕自己像个纠缠不休的怨妇似的,哭着问他为什么不联系她,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她会变成一个不讲道理的、让他有负担的累赘。
她不想在感情里卑微至此,所以,她不敢再打给他。
他有自尊心,她也有,而且不会比他更少。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渐渐地远离她,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一艘船慢慢驶进远方的雾里,船还在,知道它还在,但她看不见了。
她不能游过去找他,也不能喊他回来,因为雾太大了,因为水太深了,除x了绝望地、无休止的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舒以开始整夜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经常大半晚睡在他空荡荡的床上掉眼泪。
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陆淮谨问她,说最近脸色不太好,她只会强颜欢笑说熬夜写论文熬的。
临近毕业,尤其是琥珀公司成立之后,舒以自己的事情也开始忙了起来。
她不是耽溺在感情里无法自拔的脆弱女孩,她必须得自己立起来,停止对陈诉无休止的想念。
去关注更现实的,身边的事情。
琥珀公司的初代产品在一年之后终于上市了。
这是一款语音对话智能体。用户输入逝者生前留存的语音、影像、聊天记录、社交动态等资料,系统就能模拟出一个几乎贴近逝者本人说话方式和思维习惯的形象。
有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儿,在后台留了一条长评论。
她说第一次打开智能体,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她哭到差点没法打字。
他爸爸喜欢把“行不行”说成“中不中”,会有口音,会骂骂咧咧,也会经常回忆她小时候的趣事,她说,她好像真的在跟自己去世的父亲对话。
舒以会一条条看完所有用户留言评论,用来优化智能体。
她在帮别人留住那些回不来的人,她连想留的人,却联系不到。
一开始只是以聊天工具的形式面市,陆淮谨很有野心,在公司内部会议上,他说出了他的愿景,他要做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聊天工具,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之后,他要真正做到让逝者在电子意义的层面上永生。
他也一直在公开场合呼吁大家多多留存自己的信息资料,不要随意清理聊天记录,不要删除那些看似无意义的视频片段,因为那些都是未来重建一个人最珍贵的素材。
舒以对琥珀的感情也很深,即便考研深造,也不会放下这份工作,会一直做下去。
她想,陈诉在努力,她也必须努力,为他们的未来。
有些深夜,她从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听,舒以会气得一把把手机扔出去。
气他为什么可以这么久不联系她。
就算要断,至少也得说一声吧。
也气自己。
这么不争气,明明在怪他,可是只要他的电话一来,她还是会第一时间接起来,忍不住笑,告诉他自己真的很想他。
很想很想他。
但是转念一想,他承受了她全部的债务,因为这笔债,又背负了更多的债务,她有什么立场怪他缺少陪伴。
……
陆淮谨知道店里的事情了,看到舒以每天若无其事地假装很忙,跟周围同学谈笑聊天,她装得很好。
可陆淮谨的共情能力很强,能感受到她心底被深埋的悲伤。
她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陆淮谨也很心痛。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不曾施以援手,现在他不想再看到她一点点泥潭深陷,毫无办法。
他尝试过联系陈诉,但总是找不到人。
也是,舒以都经常找不到他,更遑论他这个情敌了,估计陈诉更不想接她的电话。
在陈诉离开的一年以后,七月上旬,一个极其闷热的雨夜,陆淮谨坐在办公室里加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一边翻着产品叠代的文档,一边随手又拨了陈诉的号码。
没想到,既然接通了!
电话那边,传来他的声音:“喂。”
“我靠!”他一把拿起手机,“你…你是陈诉吧?”
“我是。”陈诉的嗓音哑沉了很多。
“我靠!你在搞什么!我们都找不到你!我甚至找了程缙池,也找不到你在哪里,你不会是被人拐到缅甸去了吧,你知不知道舒以有多担心你。”
“我刚跟她通了电话,这几个月都在山里,没办法。”
陆淮谨呼出一口气,终于说道:“你回来吧,别在那边搞了,回来我们继续合伙做生意,你欠银行那点钱,我来补,我准备要再开个汽修店,你来当店长,我占大额股份,怎么样,这次只给你百分之二十,然后每月给你开工资,反正怎么着也比你在那边混着要好。”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有点湿,这是个闷热的夜晚。
没想到,陈诉只是低笑了一声:“可怜我啊?”
陆淮谨瞬间就来火了。
“陈诉,你他妈这样算什么男人,女朋友还要不要了?你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隔三差五联系不上人,她有多担心你!你回来,以前的都不说了,也别再为你可怜的自尊心拒绝我,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他妈得认。”
他一口气吼完,停下来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电话那边,感觉自己话说重了。
本来以为陈诉会骂他,他自尊心那么强,怎么甘心接受他的施舍。
可是意外的是,并没有。
陈诉只说了一句:“陆淮谨,我也想回来…”
这句话,甚至好像带了点颤抖,带了点哭腔。
“陈诉!”陆淮谨急了,“你他妈到底在那边干什么?”
陈诉没有回答。
他挂掉电话前,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