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陪伴,舒以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在她印象中的陈诉,一直都是很坚强的,就像山崖边被风吹日晒的黑色岩石,沉默、坚硬,没有任何风雨挫折能击倒他。
可是她不知道一件事。
没有拥有过希望的人,是不会感受到绝望的。
是她的到来,给了他对未来的希冀,让他第一次有了向前走的冲动。
陈诉是那样期盼着他们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
而这一切,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顷刻间化为泡影,无论多么坚强的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那晚,舒以吻着他,抱着他入睡。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陈诉有没有做噩梦她不知道,但她做噩梦了。
梦到山崖边那块黑色岩石,从根部开始碎成了无数块,向着悬崖底下坠去。
舒以看到那块石头在下坠的过程中变成了陈诉,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就那么往下落。
看到他坠落深渊,她扑过去,趴在悬崖边上拼命伸出手,却拉不到他。
她嘶哑地喊他的名字,可声音被风吞掉了,什么喊不出来。
他坠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没入深渊的黑暗里。
舒以猛地惊醒。
吓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看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着急忙慌跑出去,黎明的晨光一点点渗入客厅,天空是灰蓝色。
舒以看到陈诉坐在电脑前,开着excel表格,他在计算吊销营业执照之后的关店亏损。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他消瘦的脸。
舒以安静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开分店向银行贷款了六十万,现在新店开不了,新旧店应该都会转让出去,能拿回一点成本,但总体来说肯定是亏损的。
“小馒头,忙了这么几年,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苦笑了一下,“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你在说什么,没有你,我可能…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舒以提高了音量,义正言辞地说,“我不许你再讲这种话。”
陈诉轻轻叹了口气,阖上了电脑,站起身,朝着阳台走去,想去吹吹风。
舒以却下意识地拉住他:“陈诉!”
陈诉低头,看到了她眼底深刻的恐惧。
她爸爸,她爸爸也是因为这样…选择了离开她,她不能再承受这个世界上她唯一最爱的另一个男人也…
“你以为我要自杀吗?”陈诉怔了下,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浮起一丝柔软,“不会,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放心,我现在还舍不得死,舍不得你。”
舒以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带了点后怕的哭腔——
“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
下午,陈诉来到店里。
店里已经没有生意了,门口那些曾经热热闹闹停成一排的豪车全都不见了,一辆不剩,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剩几道深色的轮胎印,还有风吹x过来的枯叶。
为了节约电费,许禾没有开灯,昏沉暗淡。
店里的几个小工都还在,陈诉挨个给他们结了两个月的工资,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只有许禾和程缙池没有走。
陈诉拍了拍程缙池的肩膀:“抱歉啊,你一来就遇到这种事,哥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
程缙池眼睛都红了,用力摇头:“诉哥,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收留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以后我都跟着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店没了,你跟着我也没用,我自己也要去打工。”
打工还债。
旧账都还没还清,又欠了银行这么多钱,陈诉的人生已经没有其他什么希望了,更遑论给别人希望。
许禾揉了揉眼睛,本来想忍住,但还是掉眼泪了,哭着说:“我不想走,真的不想走,这里就像我第二个家一样,我舍不得走。”
舒以走过去,扯了纸巾替她擦掉眼泪,安慰道:“就算店没了,我们也还是一家人啊。”
许禾一把抱住了舒以的腰,轻轻抽噎:“舒以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营业执照已经被吊销了,而且不可能再办下来。
人真的不能犯错误,命运是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和余地。
舒以轻拍着她的背:“你现在也有经验了,去其他任何一家店都能找到工作,只要技术傍身,什么都不怕。”
许禾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诉拿出一个信封,把工资发给她,许禾不接,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连连摇头:“现在店里遇到困难,我不要这个钱,陈老板,你拿去还银行吧,本来一开始就说好只管吃喝,现在你给我一个月五千的工资,我全都攒下了,这笔钱,我…我不想要。”
“该你的,一分钱我也不会收回去。”陈诉把信封塞到了她手里,动作决绝,“不用多说了。”
他又拿出一笔钱,比给许禾的那个信封厚一些,递到程缙池面前:“这些,是我给你妈妈看病的一点心意。”
程缙池往后退了一步,擡手就去推:“诉哥,不要,真的!”
“不用再多说了,说多了矫情。”陈诉把钱按在他手心,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我陈诉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这点小挫折,别想让我低头,我还会东山再起,到时候,再找你们。”
许禾和程缙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
卷帘门落了下来。
许禾提着行李箱,和舒以拥抱了很久,又和陈诉道别,红着眼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恋恋不舍离开了。
程缙池也走了,只剩她和他站在门口,迎着远处的夕阳。
“你说的东山再起,是鼓励她们的话,还是真的这么想的?”舒以带着担忧,轻声问。
陈诉看着身后的招牌——AAA汽修店,那几个字已经在风吹日晒里褪了些颜色。
他眸底翻滚着强烈的不舍。
他转过身,揽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不再回头。
“只要我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心跳。”
夕阳在他们身后整片燃烧,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了一起。
“小馒头,你就可以信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