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人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自杀了,你怎么向我解释这件事情?”
“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多派人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请求处分。”
“处分你有什么用?难道死者就能活过来?”
一听这话,童小川抬起头:“局长,你放心吧。我会很快把事情弄清楚的。”
局长摇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我给法医处的章医生打过电话,确认死因是自杀。而根据你们专案组之前交上来的报告,死者态度非常坚决,甚至不惜做出违法的事情,怎么又会突然选择自杀呢?”说着,他把右手边的两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了童小川,“这两本卷宗,我刚从档案室调过来,你仔细看看,或许对你的案子会有帮助。”
童小川伸手接过卷宗,上面的标记非常熟悉,一本是“13年前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而另一本,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一个案件,应该说是一个“事故”,记录的正是欧阳景洪失手杀死自己搭档的详细经过,包括证人证言和相关尸检相片,以及弹道检验记录。
“局长,你认为欧阳景洪身上有问题?”童小川感到很不理解。
“你仔细看看吧。”局长叹了口气,“我找过以前局里的老警察,尤其是禁毒大队曾经和欧阳景洪共过事的,他们都说欧阳景洪是一个为了搭档的安危可以不要自己性命的警察。虽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忘记当年这个禁毒大队的传奇人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一股寒冷的北风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不管怎么说,他曾经是个警察,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是我想他应该不会背弃自己当初的誓言。这件事有太多的疑点了,你着手调查一下,对他、对当年的死者和局里所有的同事也是一个交代。去吧。”说着,他挥挥手,便不再言语了。
海湾不是很大,波涛声阵阵传来,海鸥从天空掠过,发出阵阵鸣叫声。
“你这么早就来了?”刘东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章桐闻到了一股酒味。
他走到章桐的对面坐下。两人坐在防波堤的柚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夏天的时候,这里无疑是欣赏海景最好的地方,但是现在这个季节很少有人来。
刘东伟把手里的罐装啤酒递给章桐:“要吗?刚买的,这罐我没喝过。”
看见章桐犹豫,他笑了笑,显得很不以为然:“放心吧,我没坏心。我弟弟喜欢你,所以我也很尊重你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习惯喝酒。”章桐轻声说道。
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父亲就经常喝酒,一喝完就拼命打我们,往死里打。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才带着弟弟离开的。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老要喝酒,现在呢,终于懂了,因为酒能让人忘掉很多东西。”
“可是有些东西,是永远都忘不了的。”章桐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刘东伟咕哝了一句,“我清醒得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回避,现在我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曾经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喝酒,因为我不想成为我那酒鬼父亲的翻版,我不想我将来的孩子像我一样去恨自己的父亲。可是,我还是喝酒了,可是,我心里难受。”
章桐静静地听着,思索着刘东伟说的话。
“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刘东伟放下啤酒罐,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了章桐,同时还给了她一个强光手电,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让你听我唠叨了。”
“没关系。”章桐一边掏出信封中的相片,一边打开了手电。
信封中是两张雕塑头像的正面特写。“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刘东伟小声问。
“你想知道什么?”章桐不解地问。
“这张脸,我想知道这张脸,为什么司徒老师在看了这张脸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他女儿的雕塑展?甚至于都不愿意提起他女儿的名字!”
章桐心里一惊,她把手电光集中到了相片中雕塑的脸部,尤其是眉宇轮廓之间。仔细端详后,她抬起头,海风阵阵,刘东伟的脸在摇曳的路灯下忽隐忽现。
“我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找到答案。”刘东伟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法医,人体骨骼的结构对你来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章桐点点头:“我还需要经过测算才可以最终确认。不过,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模特应该就是欧阳青,因为她有着和欧阳景洪一模一样的下颚骨,而且鼻骨的形状也很相似。但是,这些还都只是间接证据,只能认为司徒敏当初是以欧阳青作为原型创作了这个雕塑,并不能和杀人联系在一起,除非……”
“除非什么?”刘东伟急切地追问道。
章桐把目光投到了海上,说:“眼睛!”
“你说什么?”刘东伟怔住了。
“我也只是猜测,你仔细看这张相片。人类的眼睛共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眼球、视觉通路和眼附属器。它们就好似灯泡、电器和灯罩,彼此紧密相连,缺一不可。眼球的构造十分精致,成人的眼球直径约为24毫米,而包容着眼球内容物的眼球壁总共有三层,也就是纤维膜、葡萄膜和视网膜。”说到这儿,章桐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怎么高明的雕塑家,都不可能把人的眼球葡萄膜塑造得这么逼真!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辨。”
“天呐……”刘东伟双手紧紧地抓着相片,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或许是夜晚海风寒冷的缘故,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你也不要想太多,我这还只是推测。如果能让我看见雕像就最好了。”章桐轻声安慰,“很有可能是我错了。”
刘东伟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声不吭。
章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接到出警通知,说是出现了分尸案,结果我到了现场才发现接警台把情况搞错了,是司徒敏的雕塑被盗了,确切地说应该是头部被盗。我去的时候见到头部被还了回来,但是眼睛,也就是雕塑的眼睛,不见了。最后,这个案子就被盗抢组按照程序结案了,因为没有出现人命案,所以,也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是谁报的案?”
“司徒敏的助理,”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我当时还在想,你前妻确实很厉害,因为当她知道是自己的助理报案以后,还居然跑过来当着我们在场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那小女孩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奇怪。”刘东伟幽幽地说。
“后来,她当着我们的面,把那个失而复得的头像给砸碎了。”略微停顿后,章桐站起身,把相片重新装回了信封,递还给了刘东伟,“我那时候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司徒敏的雕塑有问题,我想重案组还不能够仅凭借你手中的这两张相片就出具搜查令,毕竟那尊雕塑非常值钱。而从眼球部位取样做化验的话,就必须损坏原来的构造,风险太大,警局迫于压力不会出面的,所以我想,目前我还真的没有办法来帮你。”
“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刘东伟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抬手把最后一点啤酒倒进了嘴里。
夜深了,一股寒意袭来,章桐赶忙裹紧外套。她起身打算走,想了想,回头说:“你走吗?都这么晚了。”
“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刘东伟从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趁海风还没有来得及把火苗熄灭,赶紧点燃了香烟,然后深吸了一口,上身向后靠在椅子上,再无言语。
章桐感到心里酸酸的,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好吧,你自己也保重身体。再见!”说着,她迎着越刮越猛的海风,艰难地向防波堤的出口处走去。看着章桐的背影逐渐消失,眼泪从刘东伟的脸上默默地滑落下来,他叹了口气,把脸轻轻地扭了过去。
海风呼呼作响,在漆黑的夜空中穿梭肆虐着,仿佛无数个幽灵在夜空中拼命哀号。因为过于疲惫,在酒精的作用下,刘东伟无力地蜷缩在椅子上渐渐地睡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