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犹豫,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那张海报。一辆出租车在离他不到1米远的地方猛地刹车,愤怒的司机打开窗子就是一通怒吼:“不要命啦!有你这么过马路的吗?撞死了谁负责啊……”
他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张海报。
海报上写着——著名女雕塑家司徒敏女士作品展会。地点:苏川市体育馆。时间:4月24日至28日。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揭下了海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然后夹在腋下,旁若无人般地扬长而去。
章桐走到咖啡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刘东伟的个子比刘春晓略高,将近185厘米,所以,小小的咖啡桌与他高大的身躯多少有些不匹配,他窝在咖啡椅里,显得很不舒服。
抬头看见章桐,刘东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好,章医生。”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章桐点点头,算是问候过了,她顺手把装有X光片的信封递给了刘东伟,“死者的舌头是被一把锋利而又小巧的刀给强行割去的,无法判断凶器的具体类型。舌骨虽然是我们人体最柔软的骨头,但是它毕竟是骨头,咬痕和切割痕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所以,死者的舌头不是被蛇咬的,而是被人用刀子直接从根部割去了。凶手即便没有医学背景,也是非常熟悉人体构造的。我所能帮你的,就是这些了。”
“什么样的刀子?能分辨出来吗?”
“如果光从手头证据来看的话,死者的面部,尤其是口腔部位边缘,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坏,而这把刀又能在死者的口腔内部实施切除行为,可以推测,这把刀的长度不会超过15厘米,我是指刀刃和刀柄加起来。至于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没有看见尸体,不好下结论。”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凶手是个非常惯于用刀的人。”
刘东伟双眉紧锁,一脸愁容:“司徒老师是个脾气性格都非常好的人,在我印象中他没有与人结怨过,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他的随身财物也没有丢失。”
“这种作案手法确实不符合抢劫杀人犯一贯采用的手法,但我是法医,不是侦探,帮不了你。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请案发当地的警局向我们这边提出申请,我会按照程序给你出具一份鉴定报告来推翻死者是意外死亡的结论。”
刘东伟看了章桐一眼,没有吱声,点点头。
“你可以和我说说你电话中提到的那件东西吗?”
“当然可以。13年前的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至今未破,是吗?”刘东伟问。
“你的消息很灵通。”章桐嘀咕了句。
刘东伟从兜里拿出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字,字迹透印出来,可以看得出用力之深。他把笔记本平放在咖啡桌上,然后一页页地翻过去,很快,两张纸片出现在了书页间。他并没有拿起纸片,而是连同笔记本一起,轻轻推到章桐面前。
“这是两张车票,还有一篇日记,你看一下。”
章桐这才意识到在自己到之前,刘东伟翻看的应该就是这本日记。这是同一车次的两张来回车票,只有票根,上面显示的时间分别是2001年的10月22日和10月29日。日记很短,只有几十个字,并且字迹非常凌乱,有好几处因过于用力而把纸张戳破了。
“这是谁的日记?怎么会到你的手里?”章桐一脸疑惑。
“写日记的人是我的老师,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的遗物。”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补充了句,“留给我的。”
章桐没再多说什么,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自己面前的日记本上。
2001年10月28日雨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来到这个城市。开始的时候,我相信,我这么做是值得的。可是,当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突然发觉自己好无能,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我是个懦夫。我犹豫了,面对无辜被害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好恨我自己。如果能下地狱的话,我愿意下地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宁愿替那个女孩去死,她毕竟只有15岁啊。但是我做不了,我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下午的时候,去明山给那女孩送了束花,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章桐的心顿时被揪住了:“这个日记本的主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早点拿给我看!”
“你别多心,这就是我老师的日记,我可以肯定他不是凶手,而且,他就是之前我让你帮我看X光片的死者,他叫司徒安。13年前案发的那一段时间,他因为心脏病,在医院住院。”刘东伟回答。
章桐倒吸了一口冷气:“13年前欧阳青一案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你的老师司徒安在案发后将近一周多的时间内来到这里。如果说已经排除了他是凶手的嫌疑的话,难道说他知道谁是凶手?他是凶案的目击证人吗?”想起实验室无菌处理柜里的那对眼球和雏菊,章桐的心情就很糟糕,“还有那朵雏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日记我都看过了,并没有提到雏菊。”刘东伟感到很讶异,“难道说当时案发现场还有一朵雏菊?”
章桐点点头:“死者的眼球被挖去了,双眼的位置被盖上了一朵雏菊。不过13年前,按照上面要求,我们并没有对外公布案情细节。”
“我也不知道雏菊代表的是什么意思。章医生,我前两天找过13年前被害女孩的父亲,但是他拒绝了我的帮助。我想,你们出面和他谈谈的话,他或许会有所改变。”
“不一定,欧阳景洪这一生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
“听说他是因为失手用枪打死了他的搭档而被判刑的,是吗?”刘东伟问。
“是的,那场事故的尸体鉴定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事后我看过那份报告,上面写着一枚××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直接贯穿头部,救护车还没有到的时候,人就没了。即便服了刑,他心里也定不会好受。”一提起当年的这件事,章桐的内心就格外沉重。
“但是我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童队,他的想法与你不谋而合。对了,你的日记本能给我吗?”
出乎章桐的意料,刘东伟伸手合上了日记本,然后从容地把它塞回了自己的包里,抬头看着章桐,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调侃的神情:“对不起,章医生,这个,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因为有些事情我没有弄清楚。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你,有机会我会让你看这些日记的。我弟弟说过,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你的眼睛。还有啊,说不定不久后,我还会需要你的帮助的!我们保持联系吧。”
说着,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夜晚很冷,她穿得并不多,逃出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只来得及在身上套一件风衣。她不停地奔跑着,慌乱中不知逃向何处,却一步不停,只顾向前,好像只要停下一步,身后的野兽就会她吞没。
四周漆黑一片,夜空中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光亮。冬日的夜晚本就是这么空旷凄凉,偶尔听到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的呼啸而过的车辆声。但很快,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她害怕黑暗,身体也疲惫不堪,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停下来,本能驱使着她拼命奔跑。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摔倒过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个方向到底通向哪里,不知道距离高速公路还有多远。
只要跑到高速公路上,她就能够得救。她很想停下来,仔细看一看,哪怕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但是她不敢,因为在她的身后,魔鬼的脚步一直未曾停止过。
茂密的灌木丛把她的手臂割破了,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到最后,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双腿就像灌足了铅一样沉重。可是,求生的欲望让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看到了!终于看到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虽然渺小,但是,那意味着生的希望。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心脏仿佛就要跳出胸口,她头痛欲裂,双眼也渐渐地被汗水和泪水模糊了。
就要到了!可是,她开始浑身发冷,模模糊糊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让她又一次陷入了绝望。要想上高速公路,她必须爬过一段将近60度角的陡坡。陡坡是由坚硬的石块堆砌而成,她实在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攀爬了。
一想起身后那步步逼近的死亡,她就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
不行!只有一次机会,必须爬上去!
有时候,命运如同死亡一般冷酷无情,当她的双手刚刚够到最顶上的那块凸起的石块时,一阵剧痛袭来,她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跌了下去。
只有一次生的机会,但是可悲的是,偏偏这次机会并不属于自己。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她哭了,绝望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到地上,无声无息。她认输了,到现在她才明白,在自己最初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时,自己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是这样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