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绰号叫黑皮的人,似乎皮肤都很黑。所以,当皮肤黝黑的黑皮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出现时,前任警局禁毒组组长齐志强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把他认了出来。他随即招招手,示意黑皮到自己身边来坐。
黑皮是一家精神病院的护工。为了赚更多的钱来满足自己在赌桌上的小小嗜好,休息时,他会接盯梢的活,专门替人收集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消息。
黑皮曾经是齐志强在职时的线人。齐志强辞职离开警局后,黑皮依旧为齐志强工作,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给我钱,我什么都干!”由于少了一层警服的威慑,黑皮在齐志强面前显得更加自在了。
“我迟到了!对不起啦,齐——大——警——官!”
已经年过半百的齐志强显然不想和他计较,权当没听见。女服务生过来打招呼,齐志强点了两杯奶茶。因为是工作日,茶餐厅里的人并不是很多。
“黑皮,东西搞到了吗?”齐志强问。黑皮得意地点点头,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着,并不急着给齐志强。齐志强当然懂他的意思,随即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交换。齐志强并不急着打开信封。他一边喝着奶茶,一边低声问:“你这个东西拿出来,确定没有人发现?”
“那是当然。我工作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盘,那帮官老爷可不会到精神病院来发神经,一年来一次就很不错了,走走过场罢了。”
“对了,那个人的情况,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黑皮眉毛一挑:“你说那个‘厨工’啊,我跟了三天,没什么异常,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就是有一次,很奇怪,这家伙就跟丢了魂一样穿过马路,差点被撞死,我吓了一跳,刚想着给你打电话,结果你猜他想干吗?”黑皮卖了个关子,故作神秘地看着齐志强。
“说!”齐志强瞪了他一眼。
“就为了一张海报!脑子有病。就为了一张海报,这家伙跟疯了一样,真他娘的活见鬼……”黑皮嘀嘀咕咕,一通发牢骚。
“那你看到那张海报了吗?”“那张海报,谁不知道啊,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
说着,黑皮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海报,把它打开,推到齐志强面前:“就是这个,我还真看不出,这家伙还有这方面的雅兴。”
齐志强愣住了,海报上写着——著名女雕塑家司徒敏女士作品展会。地点:苏川市体育馆。他的目光落在了司徒敏身后的那尊少女雕像上,双眉紧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志强抬起头,黑皮早已经走了,既然拿了钱,他肯定会立刻去赌。不过对于这一切,齐志强都不在乎。他把海报放到一边,随手拿出了那个信封,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几张相片。他等这些相片已经等了好几年,现在终于拿到手了,尽管拿到的方式有些不光彩,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激动,齐志强布满皱纹的嘴角微微颤抖。
相片一共有四张,已经有些发黄,拍摄的地点在房间内,相机的像素虽然不是很好,但一点都不妨碍相片的成像效果。
房间里的墙壁是白色的,墙上涂满了血红的眼睛,除了天花板以外,绘画者几乎涂遍了所能够到的每个角落。光是看照片,都让人感觉快要窒息了。难以想象,绘画者是在怎样一种近乎痴狂的状态下画出这些眼睛的,一个套一个,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重叠了起来。
齐志强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终于明白,这些相片为什么会被精神病院作为机密医疗档案而永远封存,也终于理解了女儿为什么会选择跳楼来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因为这些眼睛,是女儿亲手画的,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画作。齐志强的脑海里刮起了狂风暴雨。
一片云雾飘过,天空变得有些昏暗。阳光下一架飞机似银针般穿过天空,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线渐渐地消失在云端尽头。司徒敏仰头看着那条凝结的白线慢慢扩散,直至消失。良久,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她的身后,是杂乱无章的工作间。在房子正中央,一座一人多高的雕像被一块红色的天鹅绒布整个儿覆盖着,以至于根本就看不到雕像的真正面目。
这是她一周以来不眠不休的劳动成果,司徒敏虽然感觉到了难以言表的疲惫,但是此刻的她是如此兴奋。难得的晴朗天气,虽然没有下雪,但还是有些寒冷。
她伸手关上了窗,没多久,那股熟悉的咖啡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司徒敏走到雕像前,伸手拉下天鹅绒布,用骄傲的目光开始欣赏起了自己的作品。她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她给予了这座雕像真正的灵魂。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
过了一会儿,司徒敏伸手摁下了桌上电话的免提键,接通后,没等对方开口,她就兴奋地说:“成功了,妈妈,太完美了。这一次,肯定会引起轰动!”
枪指着自己的时候,时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不前。相反,它会走得更快,快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思考如何逃脱。欧阳景洪本能地伸出双手高举过头顶,用这个最原始的手势来表明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海里只有这黑洞洞的枪管紧紧地抵着自己的额头。他没时间去做任何反应,更没有办法去问一问对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他的耳边安静极了,以至于能够清晰地听到扳机扣动的“咔哒”声。
完了,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敲门声。欧阳景洪一声惊叫,从**猛地坐了起来,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那可怕的一幕,只不过是自己的梦罢了。虽然很多年前就不当警察了,但是这内心深处的对死的恐惧仍然深深地缠绕着自己,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欧阳景洪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他伸手拽过床头一块脏兮兮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心有余悸地闭上了双眼,试图不去理会那不断响起的敲门声。但是对方不依不饶,非常确定欧阳景洪此刻就在家里似的,一边敲一边还隔着门大声地叫了起来:“欧阳,快开门!听到没有,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是大楼管理员。欧阳景洪不再犹豫,他跳下床,随便披上一件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打开。
他不想去招惹管理员,因为现如今愿意把房子租给像他这样刚出狱没多久,并且允许拖欠房租的大楼管理员几乎没有了。欧阳景洪可不想在这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里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但已经足够把门口站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欧阳景洪感到很讶异,因为门口站着的不只有那胖胖的大楼管理员,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丁老大,有事吗?”大楼管理员姓丁,他很喜欢别人叫他“丁老大”,这样一来可以显得身份尊贵许多。“欧阳,把门打开,这是公安局的人,想和你谈谈。”丁老大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欧阳景洪点点头,一声不吭地伸手卸下了门上的安全链,弓着背,转身向里屋走去。进里屋坐下后,其中一个年轻人掏出自己的证件亮明了身份:“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童小川,这是我的同事小陆。”
欧阳景洪的心不由得一颤:“你们不是监狱的?”
童小川摇摇头。
“刑侦大队来找我干什么?”欧阳景洪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下去,他在一张油漆斑驳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童小川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陆,小陆解释说:“你别担心,我们是为了13年前你女儿欧阳青被害的案子来的。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
房间里一片寂静,许久,欧阳景洪淡淡地说:“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人没了也都已经13年了,还提她干什么?我都已经忘了。”
“目前我们手头有线索可以证实,当年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又出现了。欧阳先生,在来这里拜访你之前,我们找过你以前的上司——禁毒大队的齐志强,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从他那儿得知,案发后你曾经自己调查过,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因为目前来看,最了解这个案子的人就是你了。”童小川诚恳地说道。
欧阳景洪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变化。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没有回头,说道:“你们走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请原谅我帮不了你们,我年纪大了,记忆和身体都不如以前了。再说,我还要去上班,像我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是很难的。”
童小川呆了呆,虽然来之前,他已经预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坚决,显然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勉强,点头示意身边站着的小陆一起离开。
临出门的时候,童小川注意到卧室门口的那个空狗笼子,便随口问道:“欧阳先生,你家养狗是吗?”
欧阳景洪尴尬地笑了笑:“以前捡过一条流浪狗,但是因为我对狗毛严重过敏,所以后来就不得不把狗送走了。笼子空着也是空着,舍不得扔了,留着以后装东西。”
走到楼下,小陆打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童小川却并没有马上上车,他抬头看了看七楼临街那个狭小而又破旧的窗户,心里很不是滋味。
“童队,你不上车吗?”
“你觉得欧阳景洪会忘了他女儿这件事吗?”童小川伸手抓着车顶,若有所思,“我觉得他是在回避我们。”
“童队,你别想那么多了,我听禁毒大队的人说过,欧阳景洪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勇探’,疾恶如仇不说,还曾经单枪匹马对付过贩毒组织的七八号人。我想,他的心理素质是极强的,你要想从一个曾经执行过多年卧底任务的警察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童小川点点头,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赶紧回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