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出城的官道上,换了一身月白长衫的马荣坐在车头,驾驶着马车前行。身后的车厢中传来了月影抚琴歌唱的声音,那清脆而又婉转的嗓音犹如天籁一般,一时间他几乎沉醉了,微阖双眸,任由一缕暖阳照射在自己的脸颊上。
今晨鸡鸣刚过,马荣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抬腿刚走出县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枇杷树下的月影,见她先是把医箱塞进车厢,接着便把一架古琴抱了起来,古琴虽不大,外面裹着一层麂皮袋,但是却显得有些累赘。马荣忍不住笑道:“李姑娘,我们此次是前去查案,而不是游山玩水,你带医箱尚且可以解释,而这劳什子带了又有何用?”
月影听了,头也不回,却语气坚决:“必须带,马大哥,还不快帮忙。”
“好吧好吧。”马荣无奈地耸了耸肩,接过古琴,月影便爬上车,探出身重新又从马荣手中接过了琴,好像抱着个宝贝似的钻进了车厢。
一路上月影时而只是弹曲,时而却又低吟歌唱,马荣不禁陶醉在这美妙的音律之中,一路美丽的风光,心情甚是愉悦。
突然,耳畔的琴声戛然而止,马荣微微感到遗憾,还未等开口,身后的车厢中却传来了月影的声音:“马大哥,应该到了,米箩村,麻烦您看看是不是。”
马荣拉住马车的缰绳,抬头向四处张望,眼前是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过了小石桥就是一道双岔路口,往左,是宽阔而平坦的官道,往右,却林木高耸,山路幽静且杂草丛生,似乎越往里走进去的话,光线就会变得越来越黯淡。
马荣点点头,道:“正是,过小石桥右转就是通往米箩村的小道,我上次来过。只是走不了多久,我们的马车或许就过不去了,因为那条道上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走过了,杂草丛生,路都几乎被封住。”
“没关系,到时候大不了步行便是。”月影道。
马荣笑了:“这么远的路,李姑娘你一女儿家,吃得消么?”
“马大哥,休得瞎猜,你尽管驾车,走不了的时候再说。”月影一边回答,车厢中却传来了搬动箱子的声音。
“这小姑奶奶,脾气真倔!”马荣无奈,只能又一次妥协了,但是嘴角却洋溢着一股暖暖的笑意。
马车又一次缓缓向前,车轮在青石板桥上发出了清脆的轱辘声。过了小石桥后,车头转向右边,径直便行驶了过去。这条道上果然安静,除了偶尔响起的鸟叫声,全然就没有了人的声息。而在数年前,这里可是杭州城郊外最大的一个村落,马荣记得很清楚,县志上记载着这里居住人口的数字是一百零七。也就是说在瞬间,这一百零七个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终于,马车被一道高高的山梁给拦住了,以前,这里还能容一匹马通过,但是如今却被无数蒿草给堵得严严实实,要想过去,就必须从这些蒿草中重新开条路,然后步行钻过去。马荣无奈只能把马车停靠在山道边,那里有一株高大的野山楂树,他便把马的缰绳拴在了树杆上,然后便回到马车边,此时,月影早就钻了出来,从车厢中挪出了医箱和古琴。最后变戏法一般从麂皮袋中拉出了一条背带,抬头笑盈盈地看着马荣:“拜托了,马大哥,我不放心把琴留在这里,它对我很重要。”
马荣只能乖乖地背上了古琴,而月影却背起了医箱,怕路上松动,便又拿出一条绑带绑在身上。
“你的小东西可真多!”马荣吃惊道。
月影点头:“当然啦,身为稳婆,这种绑带是专门给产妇随身带孩子用的,可管用了,马大哥你就放心吧,绝对不会滑落下来。”
两人边说边向山洞走去,马荣在前,月影紧跟在身后。但凡是马荣挥剑砍过之处,蒿草便纷纷落下,一条狭小的路便显露了出来。
马荣边走边随口问道:“李小姐,能否告诉在下你为何会选择做稳婆么?”
“那是因为家母。”
“你母亲?”马荣心中一动。
“是的,那次经历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我经常帮家母和家父在医馆中打下手,出诊的时候我也是跟着的。有一次家母带我前去杭州城,说是要见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路上巧遇一个女人要生孩子,身边却没有人照顾,眼见着那个女人非常痛苦,羊水已经破了,孩子却迟迟都生不出来,如果我们放任不管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一尸两命。家母便安排我帮忙打下手接生。那一天,我们忙了有足足三个多时辰,才终于接生了一个男婴,抱着孩子,家母都哭了。”
“为何哭泣?”马荣更感觉难以理解。
月影摇摇头:“那时候她突然说的一句话令我直至今日都无法理解。”
马荣微微皱眉。
“家母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地挽救生命,而且是活生生的生命。”月影喃喃道。
“那后来呢?”
月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等我和家母赶到杭州城的时候,却因为时间太迟,城门已经关上了,无论我们如何央求,也再无法进去了,家母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异常失落和悲伤,徘徊良久,便只能重又牵着我的手回到余杭县城的家里。当天晚上,我睡着后做了很多噩梦,第二天醒来却惊闻家母已经于昨晚回家后在睡梦中去世了,联想起她在得知无法入城时呆呆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眼泪,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伤心自责,或许也是那时候的我年龄太小的原因吧。接着,家里就办起了丧事……也可以这么说,在做仵作之前,我之所以会选择当稳婆,那是因为家母为别人接生,是她这辈子留给我的最后的印象。”
马荣听了,猛地转头问道:“李姑娘,那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还有印象吗?”
月影摇摇头,神情颇为疑惑:“只记得家父告诉我说她是病死的,是急症,起势非常快。而那几天我因为偶感风寒,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所以具体情况也记得不是太清楚。家父因为担心我受惊,所以在操办丧事的时候,并没有给我看家母的遗容。对了,马大哥,你又为何会对家母的故去这么感兴趣?”
“只是好奇罢了。”马荣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在下无意中勾起李姑娘你的伤心事了。”
说话间,两人已然穿过了那道狭窄的山梁,眼前苍松翠柏鸟语花香,俨然就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远远望去,青山绿水环绕着一座小小的村落,整个村子因为形状像极了一只米箩,故此得名米箩村。村中的房屋参差不齐地散落在一片山坡之上,若不走近细看的话,还真的难以相信这是一座‘死村’。
以往连年的战乱常常会导致村落的空置,百姓逃荒也就成了常事,而走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在自己家中再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尽量都会带走。但是米箩村中的景象却截然不同。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家家户户的桌子凳子和房屋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桌上的饭碗都已经布满了灰尘,碗中的食物也已经腐烂殆尽,但是仔细看去,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些房屋的主人是并没有打算离开自己的家的。有一些鸡舍和猪圈中,竟然还有被活生生饿死的动物骨架。
抛开这一切的不合理,村子里就是安静得可怕。
在进进出出几间房屋院落后,眼见着已经过了正午,快到申时了,站在空旷而又死寂的村中大道上,月影愕然道:“马大哥,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家并且就这么一去不回呢?难道说都出去逃荒了?我怎么就不记得江南道杭州县城这边数年来曾经发生过什么兵荒马乱的事呐?”
马荣皱眉,果断地摇头:“不可能的,如此看来肯定是出事了,不然的话,这一村子的人到底都去了哪里?我两天前来的时候,曾经在山梁上遇到过一个砍柴的老樵夫,他是住在山那边的庄子,离这约有五里地左右的山路。听他说起过自己有远房亲戚就在这村里住,这里的生活条件并不差的,人们之间也相安无事,算是个非常安逸的村落,可就是那一晚过后,这个村里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村道中央所发现的那条被分尸的狗以外,村里连个活人都看不到。”
“被分尸?”月影心中一动。
“正是,刚开始的时候还被人认为是开玩笑,但是随着走遍整个村落,就没人笑得出来了。”马荣道,“这个村子也就此得了个外号——鬼村。我实在想不明白,眉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月影想了想,说道:“马大哥,走,我们先找个地方放下东西,今晚看来要在这里过上一夜了,等下再好好找找,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两人在一番思量过后,便朝着村里的宗祠走去。
宗祠位于村子的正中央,祠堂门业已坍塌,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大门上面的匾额只能依稀辨别出半个‘墨’字,除此之外其他的字早就因为雨水的侵蚀而褪去了。祠堂里也是一片荒芜和破败。可是尽管如此,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这座祠堂的气派。
月影站在堂屋之中,环顾四周,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道:“荒废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惜了。”一边的马荣早就已经在供桌下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扯去蜘蛛网,掸去灰尘,铺上干净的稻草,准备柴火和吃食。
看到这一幕,月影感到有些吃惊:“马大哥,我听乔大哥说你曾经出身名门,家里都是有人伺候你的,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多本事。”
马荣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东西除了靠自己,还能指望谁?”说着,他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背囊里拿出两个装满了水的麂皮袋,递了一个给月影,又抓出两个馒头,满脸歉意:“随便吃点吧,出门在外也就讲究不了什么了。”
月影点点头,接过水袋和馒头,看了眼马荣,心里顿时感觉一阵暖意。
没过多久,时间已然是过了申时,日头西转,山里的白天本就短暂,很快祠堂外就是一片漆黑。听着耳畔传来的松涛浩**,归鸟幽凄,马荣不由得五内紧缩,他回头看去,不知何时月影蜷缩着在供桌下自己铺的草堆上睡着了,看着柴火光中她娇俏的脸颊,马荣本能地嘴角露出了笑意,心中却感到了说不出的酸楚。
他干脆站起身,打算趁着天黑出祠堂,在村中四处去转转,说不定能在这漆黑中寻找到白天所无法找到的答案。师傅就曾经说过,如果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式,或者换个角度,也有可能答案就摆在自己面前。打定了主意,他便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尤其是腰间的那根独龙鞭,必要的时候,也还是用的上的。
走出祠堂外,他加快了脚步,在村里兜了一圈,最后甚至于都爬上了紧靠村子的那个小山坡,待爬到坡顶时,因为天气闷热,便有些微微气喘。
站定脚跟,探身俯瞰,山坡下已被夜雾遮隔,混芒一片,山坡旁的树林里山鸟归巢,鸣叫之声不绝于耳,但是整个村落里却是死气沉沉,渺无人迹,愈发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见并无异常,自知不便在外久留,便又奔下山坡,进了村落后,惨淡的月光下,空****的座座房屋里,房门洞开却安静得可怕,沿路的花木碑碣也显得阴森凄寒。马荣的心中不免感到微微发憷,在这个特殊的氛围中,他却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设身处地地思考一番,假设自己就是这个村落中的百姓的话,那到底是在何种情况之下,才会不顾一切地离开家门,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忘不了那个老樵夫说起被分尸的狗时所流露出的惊恐的目光,狗命虽贱,但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去,却又被拼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前面的大榕树下一片漆黑,看不到丁点光亮,马荣不得不摸出了手中的火折子,点亮后,借着隐约的火光,才能勉强辨别清楚前面的弯曲的村路。路两旁的房屋中并不见有什么异样,只闻得一缕奇怪的霉臭味,门边屋后到处都是老鼠屎、蜘蛛网和蝙蝠屎。他随即绕过树丛折向后面的一座小院落。
小院落和村中其他的房屋中一样,显得破败不堪,但是屋内的摆设却又同样整整齐齐,**叠放整齐的一堆衣物旁甚至于还有一件叠了一半的女式襦裙,有种感觉,屋里的女主人是匆匆离开的,就像被人突然叫走了一般,只是她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带着些许沮丧走出小院落,顺手关上柴门,转身刚欲离开,视线所及之处,马荣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停止了,就在对面那栋院墙的后面,转出了一个红衣年轻女子,身态飘摇,几乎拖地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红绳子随意地系着,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而女子的嘴唇同样鲜红,脸却是煞白。
夜月映照,如水的月光洒满了整条弯曲的村道,树影婆娑,随风起舞,发出轻轻地沙沙声。马荣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能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闪过的年轻红衣女子,寻思着难道自己是在梦中,朦胧恍若隔世。他使劲地伸手揉了揉眼皮,自认并未看错,眼前这景象绝非幻觉,而那年轻女子身上所穿的红衣也与柳眉儿最爱的那一件几乎一般无二。容不得多想,马荣便疾步追了上去,顾不得脚下的枯枝沙沙作响。
年轻红衣女子的身形很快转入密林,而密林边上则是一片野玫瑰花丛,月光下,红白相间的感觉煞是好看,那女子的红色衣裙在一株大树后一闪,便再也不见了踪影。马荣一头扎了进来,手中的火折子却早就已经在奔跑时不慎被熄灭了,眼前因为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月光,所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耳畔静悄悄的,马荣静心屏气,除了夏虫的鸣叫,却什么都听不到。他刚想开口叫‘眉儿’的名字,却不由得浑身一震,寒意顿时袭上心头——柳眉儿只不过是个寻常的青楼粉头,又怎会在轻功造诣上比自己还要快上数倍之多?方才自己在追赶她的时候,始终都未曾追上,但是那人,身形举动和衣着却又分明长得那么像眉儿,马荣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一边伸手摸向怀中的独龙鞭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脚步缓缓向树林外退去。这里虽然处于密林之中,但是对于独龙鞭这样的软兵器,一旦施展开来,却是影响并不太大,也还是有一定的威力的。
循着花的香味退到树林边上的那片野玫瑰花丛旁,月光投射在盛开的花朵之上,马荣正觉踌躇,忽然见到花丛中俨然有一条小径通向林子的另一侧,小径上虽然长满了野草,却可以走人,他便轻轻地沿着小径细细搜寻,因为心中始终都无法释怀那个年轻红衣女子为何偏偏要把自己引到这个地方。
走到玫瑰花丛尽头,前面豁然开朗。数十株雪白的海棠花在黑夜里闪现出皎洁的光芒,花瓣飘洒一地,星星点点,暗香浮动。这里是林子的另一角,面对村庄,却并不朝着那条弯曲的村中小道,所以人在小道上正面看过去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看见这个位置的景物的。
马荣环顾了一下四周,月光下树影绰绰,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突然,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轻轻的响动,分明是踩在枯叶和杂草上所发出的脚步声。回想起方才那诡异的红衣女子,马荣心中一凛,猛地转身,顺势解下腰间的独龙鞭,双脚犹如钉子一般硬生生地扎在泥地上,纹丝不动。这里和刚才树林中相比,地势明显是自己占上风,马荣便多了几分胜的把握。
“何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给马某人滚出来!”
话音未落,月影从树后转了出来,手中捏着她从未离身的铃铛,正因为这个举动,所以方才马荣并未听到有银铃声。
“马大哥,是我。”月影道,顺便点亮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马荣松了口气,却又奇怪地问道。
月影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脸色凝重地径直就走向了马荣身后的那数十株盛开着海棠花树,在树根边单膝跪了下来,同时招呼道:“马大哥,帮我拿着火折子。”
马荣已经习惯月影此刻的神态动作,便伸手接过火折子,凑近她所要看的地方。但见月影皱眉看着海棠花树下的泥土,迟疑片刻后便又伸出一根手指前去触摸那些泥土,捏起一小撮在自己的鼻子旁闻一闻。
时间在慢慢过去,眼见着火折子又将燃尽,马荣道:“要不,我们先回祠堂,明天天亮了,光线充足后我们再来。”
月影并未多言,只是抓了一把泥土,捧在手掌中,闻了闻,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紧锁双眉,却半天都没有吱声,只是脸色却更加阴沉了下来。
此刻,马荣也不好打扰她,夜风凉意袭人,又一些海棠花瓣被吹得纷纷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在月影的头发上,复又轻轻滑落到底,看得马荣近乎痴了。
月影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马荣,一字一顿地说道:“马大哥,我想我找到那些村民到底去了哪儿了。”
“你说什么?”马荣惊愕道。同时,一阵彻骨的寒意顿时漫卷全身,顺着月影的目光看去,那数十株盛开着洁白花朵的海棠花树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暗夜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
月影轻轻说道:“他们就在这儿,就在这海棠花树底下。”
刹那间,夜风吹动海棠花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变成了一阵阵阴冷的笑声,划破了夜空,也让马荣顿感后背直冒冷汗,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嘴里喃喃重复道:“就在这里?”
“是的,要是没判断错的话,他们此刻就被埋在这海棠树底下。”
笑声时远时近,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海棠花瓣的颜色也变得异样惨白可怖。
京师长安,子时三刻。大明宫麟德殿内,武皇打发走了内务总管郭毅和上官婉儿,只留下守夜宫女一人陪伴在自己身边。
夏末时节,殿内静悄悄的,褪去了白天的闷热,夜晚的空气中竟然多了几分难得的凉意。守夜宫女偷偷倚靠着柱子昏昏欲睡。武皇却看面前书案上的奏折看得出神,似乎完全忘却了此刻的时间。
大殿外,夏虫的鸣叫声不绝于耳,武皇感觉有些心烦意乱,便皱眉吩咐道:“去看看,叫几个人把那些烦人的虫儿悉数给朕赶走!”
“是,陛下。”守夜宫女匆匆离去。
大殿内只留下了武皇独自一人,就在这时,开启的殿门吹进了几缕夜风,烛光摇曳之余,殿角的伽罗香也被风给吹散了。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武皇心中一动,她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望去,大殿之内烛光绰绰鸦雀无声。可是她却分明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谁?谁在那儿?”武皇高声问道。
回答她的是风声和纱帘被吹动的沙沙声。烛光几乎被吹灭,耳畔也不再听到方才早些时候那夏虫的鸣叫。
就在这时,武皇听得清清楚楚——一声叹息骤然响起。那真真切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叹息声。一晃而过的桃红色的衣裙在烛光下看上去更是显得越发诡异。
武皇当然识得这身装扮,甚至于这熟悉的声音。她顿时感到了一阵晕眩,不由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瘫软在了龙椅上,失声尖叫道:“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你!……来人呐!快来人呐!……”
麟德殿外忙着驱赶夏虫的宫女和太监闻声都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丢了盆盆罐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殿内,却只见龙椅上的大周天子就像见了活鬼一般,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半个时辰过后,大理寺天牢内,在值夜狱卒的带领下,一个黑衣人匆匆穿过长廊,来到李义府的牢门前。
“李大人醒来!快快醒来!”黑衣人压低嗓门,急切地隔着牢门呼唤道。
正昏昏欲睡的李义府闻声,心中一紧,他认出了黑衣人的来历,便赶紧上前几步来到牢门边,小声问道:“公公,这个时候到访,是不是宫里头出什么大事了?”
来者正是内侍省的副总管张德胜,平日里和李义府也一向交好,两人时常互有来往。此刻的张德胜却满脸惊慌的表情,左右看了看后,这才颤声说道:“李大人,确实出大事了,这一次,真的是高阳公主的冤魂!”
“你胡说!高阳公主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此乃本官亲眼所见!怎会有假?”李义府严词呵斥道。
张德胜急了,冲着李义府一躬扫地,带着哭腔道:“李大人容禀,这都啥时候了,奴婢冒死前来找你,告诉你这个消息,正是因为这次,那鬼魂缠上的,可是当今大周天子陛下啊!圣上此刻正在宫中大发雷霆,连夜召见了梁王和欧阳大人。奴婢深知朝中李大人是国之栋梁,百官皆以你为首,只要有大人在,李唐王朝就有复兴的指望。大人你快想想办法吧,奴婢担心这样下去的话,豫王的储君位置就真的有危险了。”
李义府一听,顿时呆若木鸡:“这,这是真的?”
“哎呀我的大人啊,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高阳公主是李唐的公主,当今陛下已经杀了那么多李唐后人,听说被贬的庐陵王都在赴任途中差点被杀,这件事不管是谁在背后捣的鬼,而豫王已是唯一的王储,如今因为此事,陛下再迁怒于豫王,后果将不堪设想啊,”说到这儿,张德胜突然双膝跪地,满面泪痕连连叩首,道,“李大人,我们无论如何要保住豫王的王储之位!”
7.
江南道,米箩村。
好不容易摸着黑回到祠堂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看着燃起的柴火堆,月影陷入了沉思。马荣本来想询问月影方才到底是如何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却又是如何发现了尸骸的埋葬地……可是看着如今月影发呆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打扰,便抱着双肩坐在祠堂的窗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出神,心里琢磨着自己总会有机会一问究竟。
很快,天交五鼓,天边的颜色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这么大的现场,光凭马荣的一己之力,是完全帮不上月影的,而留月影独自一人在此又不安全。在仔细斟酌之后,两人便从原路返回,打算先尽快回府衙找狄公复命再说。
马车缓缓驶过官道,眼见着就要走出大山,车厢中的月影却突然叫住了马荣:“马大哥,请停一下,我要下车。”
马荣看了看马车前后,此时尚早,道上并没有别的路人或者车辆经过。
停下马车后,马荣心中纳闷,刚想开口询问,却见月影径直怀抱古琴跳下车,朝着临湖的小山坡爬去,那里有片野生的竹林。看上去她很熟悉这里的道路。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底想干什么?”马荣不放心让月影一个人前去,便尾随在她的身后也爬上了山坡。
山坡之上,俨然是另外一幅风景。晨曦中,阳光照射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泛起了波光粼粼,月影来到一块宛如棋盘的青石边,在上面盘膝坐下,把古琴架在双腿之上,扬起手臂,一曲伯牙的《流水》瞬间回**在整座山坡之上。
这首古曲是当年俞伯牙为知音子期所做,曲子弹来行云流水一如人的思绪一般,《流水》与另一曲《高山》合为一部完整的曲子,单独听来却又别有一番滋味,看似绵长,实则充满着留恋和哀伤。在这薄雾笼罩着湖面的早晨,一袭紫衣头挽发髻,长发飘逸宛若天人一般的月影几乎让身后听琴的马荣停止了呼吸,他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怔,难道说自己已然爱上了这个美得让人心疼的年轻女人?
琴声中夹杂着竹林的竹叶和枝干随风摆动而发出的沙沙声,而在竹林中,身着黑色长袍,头戴风帽的林阿南正盘膝坐在一座墓穴之上。这座双人合葬墓穴是竹林里唯一的一座,在这之前,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也亲手从这墓穴中带走了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如今他知道月影肯定在途中也会来这里,所以,他就并没有再跟到米箩村去,相反,从昨天白天开始,他就在这里守到了现在。
琴声戛然而止,林阿南猛地睁开双眼,纵身跃上了竹林的顶端,他迎风而立,长袍的一角随着吹来的湖风而轻轻飘动,自己的身形也随着竹子的摇摆而来回移动,却始终都是稳若泰山。
林子外,月影站起身,缓缓对马荣说道:“我的父母就葬在身后的竹林里。”
马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爱怜地凝视着月影。两人走进了竹林。可是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马荣惊呆了,因为双人合葬墓穴早就被人挖开,不止如此,其中一具棺木亦不知所踪,而留下的那具,也被野狗撕扯开了,地上满是狼藉,墓碑也被人用内力震碎。马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见此情景,月影身子一摇晃,眼前发黑,便晕了过去,怀中的古琴也应声而落。马荣一看便急了,探身接住了月影的身体,轻轻顺势把她放在地上,刚欲把她唤醒,脑后却传来一阵恶风,显然正有人偷袭自己。马荣赶紧抱起月影,在空中逆风转动身体,来到墓穴的另一边,把她轻轻放在一株竹子下面,然后右手抽出独龙鞭,面对来袭者的方向,沉声怒斥道:“何方鼠辈,胆敢背后偷袭你爷爷!”
一阵脚步声随之而出现在竹林外,似乎对方想要逃离,马荣没有多想,便抽身追了出去。待他来到竹林外,却全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不好,我中计了!”马荣心一沉,再次转身返回竹林中,不过还好,那一株高大的竹子下面,月影还躺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轻轻松了口气,来到月影身边,单膝跪地,复又抱起了她……可是没走两步路,马荣突然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他低头看月影,月影没事,显然是因为方才的意外受惊过度而产生的晕厥,很快就会醒来。
但是,月影腰间的那枚从不离身的银铃,却就此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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