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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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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荒废庭院,蝉鸣阵阵,荒草足有半人多高,昔日的亭台楼阁早就已经成了断垣残壁,蛛网密布的横梁之上隐约还能够看到火烧的痕迹。

庭院处于杭州城西,黑漆大门紧闭,一块黑底金色大字的匾额孤寂地躺在门的右手边,却早就已经裂为两半,风雨的侵蚀已经剥离了匾额昔日的辉煌,徒留下一个‘伍’字孤零零地残留在匾额之上。

敲过二更天,除了虫鸣,周围几乎是一片死寂,今夜的上炫月格外清亮,黑幕般的夜空中却看不到半点星辰,哪怕是风声也**然无存,空气中凝滞的可怕。就连打更的更夫抬头看见此处庭院,也是摇头叹息,只是远远地匆匆一瞥后,便即转身离去,可才走出没几步路,身后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声。

更夫便一阵哆嗦,手中的灯笼也差点跌落在地。这么晚,不该有哀嚎声,尤其是这个地方,更是不该有哀嚎声,因为早在八年前,此处就已经在一场大火后被荒废,早就无人居住的荒废庭院,又怎会有凄厉的野兽般的哀嚎声出现呢?

那声音就仿佛见到了鬼,带着绝望的哀嚎,划破夜空。

更夫头皮发麻,浑身发硬,他硬逼着自己向反方向拼命奔去,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但是他却仍然不肯丢弃,死死地抱着棒子和竹竿,心中打定了主意,死活都不会回头。老人家说过,半夜听到怪叫绝对不能回头,因为命只有一条,而今晚也决计不会是自己的末日!

奇怪的是,这哀嚎声,只有一次,就戛然而止了。

杭州县衙,夜阑人静。

月影站在桌边,低垂着头,下巴抵着前胸,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几天来因为县衙事务比较清闲,她便一直都在苦苦地寻找着那个传说中的‘村落’,可是无论自己向何人打听,得到的回复却都只是同样的三个字——“不知道!”

难道说,那鬼魅食人的村落根本就不存在?目光所及之处,父亲的札记上却记得清清楚楚,唯独缺少的,就是具体位置的所在。

不,月影心想,这个诡异村落的存在已经困惑了杭州城多年,而鬼魅食人的传说也被坊间给传得惟妙惟肖,无风不起浪,肯定有源头才会有如今根深蒂固的记忆。而最主要的是,父亲为何会对这个村落的研究做了那么多?却偏偏没有记下村落的具体位置!是一时的疏忽?亦或者还是刻意而为之?月影不由得心乱如麻。因为父亲就是在探寻这个村落回来后没多久,便得了可怕的‘血融症’去世的。

她必须找到答案。

马荣来到厨房,见阿城正在收拾灶台,自从前几天两人在卧凤楼吵了一架后,阿城是个直性子人,几乎都没搭理过马荣,过几天气消了,而月影也总是忙着经常见不到人,便也决口不再提起那事。

马荣晃了晃手中的绿玉瓷瓶,笑眯眯地说道:“阿城小哥,来,我们喝几杯。”阿城见此也来了兴致,两人便就着一碟花生,两瓶桂花酿,在厨房里聊了起来。

“那天,我见妹子匆匆回来,脸上有泪痕,便心疼了,猜到是你又惹我妹子生气了,故此就前来找你算账,马荣兄弟,别见怪啊,我可是个直性子人,没读过啥书,难免就得罪人了。”几杯酒下肚,阿城便顺利地打开了话匣子。

马荣微微一笑:“没事没事,一点误会,常有的事。我和那卧凤楼的柳眉儿之间并无什么儿女私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之间就跟亲兄妹一样,”说到这儿,马荣轻轻叹了口气,“眉儿的父亲是我的启蒙恩师,教我读书写字,更教我做人的道理。后来,我有幸拜在恩师李道长门下习武,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便离开了家乡前去了终南山,谁知等我多年后学成归来之时,却意外得知眉儿的父亲已经被害,可怜的眉儿被贼人掳了去,待我终于苦苦寻到眉儿下落之时,她却已经坠入青楼,做了一名粉头了。”

听得气愤,阿城不由得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之上,怒斥道:“这该死的世道,真是非得要把活人生生给逼成恶鬼啊!”

“对了,马荣兄弟,那你又为何会甘愿入了六扇门呢?难道像我一样都只是为了一口饭食么?”阿城问道。

马荣替阿城又倒满了酒,接着摇摇头:“并非只是如此,我在江湖上寻访多日,却苦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想着利用官府的海捕公文和遍布天下的眼线,或许还能找到个蛛丝马迹,从而了却恩师的心愿吧。”

“不过,天底下那么多贪官污吏,马荣兄弟你偏偏投了狄公门下,如今看来真是明智之举!”阿城咧嘴一笑,“我算是不明白妹子为何偏要放弃安顺医馆而来这么个鬼地方,问她是不是为了银子,她却又说不是,再问,便不再搭理我了。都这么多年了,妹子脾气还是大着呢!”

“哦,阿城小哥,你和月影也不是亲兄妹么?”马荣故意问道。

“当然不是,我长妹子六岁,她其实呢,也并非就是李老爷子的亲生女儿,是她母亲半路改嫁带过来的。我家就住在李老爷子家隔壁,多年的老邻居了,那年冬天的时候,记得下了很大的雪,我娘就回来说隔壁开医馆的李郎中要成亲了,对方是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女娃儿。她还打发我一起去帮忙操办婚事来着。”提起了记忆中的往事,阿城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妹子的,后来妹子她娘因突发急病去世了,没多久,李老爷子也走了,临走前便把妹子托付给我,本意是想叫我们俩成亲,但这世上万事都讲究个缘分,你说是不是?不是说你想如何,这事情的发展就能跟着你的意愿走的,日子久了,我也就想通了,这一辈子我就只能当个小厨子,既然配不上咱妹子,那就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好好陪着她,照顾她,马荣兄弟,你说对不对?只要她过得开心,生活幸福,那我也就知足了。”

马荣暗自被阿城的淳朴和善良所感动,转眼见杯子中的酒空了,便伸手欲为他再次倒满,正在这时,阿城突然小声惊呼道:“咦?马荣兄弟,原来你果真是画得一手好工笔啊,我还以为那小厮说的是假的呢!”

马荣一愣,便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去,原来阿城无意中看到了从自己怀中露出一角的那张工笔画像,遂不经意地笑道:“那是随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给我看看。”

马荣便随手抽出那张对折的画像打开后交于阿城手中:“一个故友……”

阿城本是一脸的欣喜,可是待得看清楚画像中的人脸那一刻,却显得格外惊愕,皱眉半天不吭声,随即目光狐疑地抬头看向马荣:“马荣兄弟,难道说你识得我妹子的母亲方姨?”

“谁是‘方姨’?你是说我所画的是月影的母亲?”马荣心中猛地一惊。

阿城随即点点头:“正是,你看这无论样貌亦或者是眼眉梢,可真是惟妙惟肖啊,我想妹子看了肯定高兴呢!如果不是我了解的话,还会以为这是画的妹子呢。我想啊,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后唯一的一张最为完美的画像了。”说到这儿,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妹子可怜呢,从小没有父亲,没多久便又失去了母亲,还好养父对她百般疼爱、视如己出……”

“等等,阿城小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她母亲的全名?”马荣紧张地追问道。

“姓方,李老爷子经常叫她阿如,玉如什么的。马荣兄弟,你不是认识她么?”阿城感到很奇怪,伸手指指画像,“不然你这画……”

“如果这画中的女人真的就是月影母亲的话,那在下并不认识她,但是她曾经救过在下一命就是,那时候我还是初出江湖,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便很容易就着了道儿,被人算计,数人围攻于我,眼见着命悬一线的时候,就是这画中女人不顾危险,出手救了在下……”马荣喃喃说道。

谁想到正在仰脖饮酒的阿城却被呛得一愣,连连咳嗽,随即抚掌哈哈大笑了起来,摇摇头:“我说马荣兄弟,你肯定是喝多了,方姨根本就不会武功,她只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娘子罢了。连平日里杀只鸡都不敢,还得我去帮忙呢!”

马荣没有吱声,只是一杯又一杯地饮酒,目光深邃,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2.

亥时已过,狄公正坐在厅堂中翻阅公文,家人狄福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弯腰行礼道:“大人,通直郎张大人求见。”

“张大人?平日里与本官素无交往,今日却又为何会前来?那他有说明具体来意么?”狄公放下手中公文,抬头问道。自从任职京兆尹的圣旨下了以后,时不时地就会有一些大小官员前来登门拜访,这让爱图个清净的狄公颇为感到头疼。

狄福摇摇头:“大人,但是依照老奴来看,通直郎张大人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而且老奴觉得,张大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狄公扫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便长叹一声,点头道:“好吧,请他进来便是。”

狄福诺诺离去。稍后便引领着张大人走了进来。

“下官张继叩见京兆尹狄大人。”一进门,身着普通长衫,儒生模样打扮的张大人便冲着狄公一躬扫地。论品级,此刻狄公已经是正三品,而通直郎却只不过是个从六品,故此两人见面,张继是必定要向狄公行大礼的。

“张大人,快快免礼,请一旁就坐。”狄公赶紧起身回礼道。

谁想到张继却双膝一软顺势跪倒在地,进而向狄公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见此情景,狄公心中便是一紧:“张大人,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莫让本官难做。”

“狄大人,如今大唐上下,都知你狄大人为官清廉公正,断案如神。狄大人,请替胞姐伸冤,她死得惨呐!”说到这儿,通直郎张继早就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狄公这才注意到在张继的长衫之下乃是一件素白丧服,便动了恻隐之心,好生劝慰了一番后,张继这才终于站起身,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张大人,请细细说来,本官如能相帮,必定尽力而为之。”狄公道。

“多谢狄大人。”张继点点头,这才用袍袖抹去泪痕,沙哑着嗓音继续说道,“下官父母早亡,从小家中便由胞姐张氏月娥打理一切事物。后为了能让下官安心备考秋后大试,胞姐便狠心把自己卖入京师陈大人府上为婢,换得八十两纹银以供下官备考所用之日常开销。”

“八十两?”

张继点点头,神情悲哀:“正是,这个价钱在当时已经算是不错了,一般人家买个奴婢,最多三十两。而胞姐张氏之所以能换得如此高的价钱,一方面是胞姐长相端庄秀丽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胞姐为人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父母早亡,胞姐决计是能够嫁个体面的好人家而不是于人为奴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下官我的前途……”说到这儿,通直郎张继便又开始抽泣了起来。

“莫哭,莫哭,张大人,逝者已矣,请再继续说下去。”狄公安慰道。

“谢谢狄大人的宽容,”张继神情悲切,沙哑着嗓音,接着说道,“所幸父母在天之灵庇佑,下官秋闱高中探花,被授从六品通直郎并外放至此地杭州府下属松江小县城。本以为就此熬出头,离开京师时便预支了官俸,想把胞姐张氏月娥从陈大人府中赎身,带回管辖之地奉养,谁知此时却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哦,什么变故?”狄公皱眉追问道。

“胞姐对我说月前已经被陈大人收为偏房,并在京师重新置地建了宅子另居。”张继喃喃道。

“想你胞姐张氏长相上佳,又懂得礼仪,修为极好,陈大人另眼看待收为偏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目前朝廷之中就只有一位陈风陈大人,身任中书侍郎一职,颇受当今天子和武后的器重,前途必可无量,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如今看你内里似乎是穿的丧服。”狄公伸手一指,柔声问道。

听了这话,张继便一声长叹:“陈大人是好,对胞姐也是百依百顺,因为陈大人的内室王氏夫人并不能生育后代,便收了我家胞姐,但,但怎奈那王氏夫人却又是个人尽皆知的醋坛子,陈大人不堪其骚扰,便在京师城东的乌衣巷里为胞姐另行购置下了一个小院落,每月必定前来小住几日,期盼能早日圆了得子之梦。”

“上月末,下官在任上时突然接到陈大人的加急书信,说胞姐张氏她,她已经在家中自缢身亡,并通知下官前去收拾入殓安葬。这对下官来说无异于是一晴天霹雳,其一,胞姐对于下官犹如家母,从小抚养我长大,自己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去;而这其二,胞姐已经身怀六甲,听当地稳婆说,再过两月必可生产,你说,一尸两命,你说换的谁去,都不会下此毒手侵害自己腹中胎儿,对不对?狄大人?”张继眼含热泪,颤声道,“所以,下官胞姐绝对不是自杀!”

“那她自缢身亡之事可曾报官?”狄公问。

“那时京兆尹一职尚且空缺,况且陈大人说胞姐因为怀孕,染上了抑郁之症,久而久之便纠结成了自缢身亡的诱因,故此虽为之而感到心痛,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也就无需过多再去嗟叹。”

“那你既然已经知道原因,为何又来找寻本官呢?难道说,只是凭你的一时猜测就妄下结论?”

张继摇头道:“狄大人,本来下官也是准备就此安葬了我那可怜的胞姐的,但是陈大人却以胞姐并未正式过门,拒绝将其棺木送入陈氏祖坟安葬。下官人微言轻,无法理论,棺木又不能久留,于是下官无奈,便在京师长安城外的栖霞山脚下为其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胞姐在世之时,有一贴身奴婢阿菊,是胞姐大婚前在人市上买来的,平日里也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所以阿菊同下官胞姐两人情同姐妹且形影不离,胞姐突然出此变故,阿菊也极为伤悲,当夜守灵,阿菊竟然趁我不备,也悬梁自尽,随了主人而去。”

“唉,真乃忠仆也!”狄公手捻长髯,概叹道。

闻听此言,张继却摇摇头,神情悲哀地说道:“大人,你错了,阿菊是被活活逼死的!”说着,便伸手入袖筒之中,摸索了半天方才扯下一小团锦缎,锦缎周围层次不齐,显然是从衣襟之上被硬生生给撕扯下来,锦缎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冤!冤!冤!”

狄公手捧锦缎,反复查看这三个字后,不由得紧锁双眉,问道:“难道说阿菊知道什么,却没有机会向你吐露实情?而且,此物又从何而来?”

张继泪如雨下,不得已仰天长叹一声:“回大人的话,此锦缎是在阿菊口中寻得的,寓意为——喊冤!下官偷偷藏下。而她确实是没有机会向我吐露实情,因为自从下官我到达京师之后,陈大人的贴身家将便始终都跟随在我左右,名为保护下官的安危,实际上,却是不让下官能有所收获,从而知道胞姐被害真相罢了。”

“那你如今又为何会单单找寻到本官的府上?”狄公皱眉问道。

张继连忙道:“这全都要仰仗宰相李义府李大人的大力举荐,他是下官秋闱之时的门帖恩师,对下官颇为器重,如今下官家中出此大事,李大人在安慰下官的同时,提醒说您狄大人业已被圣上指派为新一任的京兆尹,并且狄大人为官清正廉洁,奉公守己,破案有如神助,故此,下官一回到杭州,即刻前来此处向狄大人您求救。深夜叨扰,万望见谅!”说着,便从凳上滑落,再次跪地连连叩首。

狄公哪敢再次安坐,赶紧起身上前扶起张继。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好吧,如今看来是本官分内之事,虽尚未正式到任,却不能就此耽误苦主的诉求。这样吧,本官答应你便是,今日天色已晚,张大人先在我县衙休息,明日本官便尽快处理此事。而你也是朝廷命官,久离职位也不可,会遭上峰怪罪,办完手续之后,便尽快回任上去吧,随时等候本官传唤便是。”

“多谢狄大人!”张继千恩万谢,一躬扫地,再起时已是泪流满面。

狄公却心中暗暗叫苦,他转念想了想,便问道:“那不幸去世的张氏月娥的棺椁如今又停放在何处?”

张继答道:“就在陈大人的外宅,暂时没有下葬,下官已经雇人看守了,此次下官是特地赶回来给大人报案打官司的。”

狄公无奈长叹一声:“那此招不会又是李义府李大人教你的吧?”

“狄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连这个都能未卜先知。”张继更是面露崇敬之色。

令老家人狄福带通直郎张继前去客房安寝之后,狄公便陷入了苦苦思索之中。正在这时,敞开的厅堂门口出现了月影,她款步上前深施一礼道:“大人,这是您需要的上月所有尸格副本。”

“不错,李姑娘果真办事利索果断,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已全部完工。”狄公微微一笑。

“大人高赞,月影只是执笔誊写而已。月影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公点点头:“但讲无妨。”

“我方才透过屏风仔细打量张大人,发觉他有酗酒之症。”月影道。

“酗酒之症?”狄公不解地问道,“本官只听说过酗酒,怎又会是一症?”

月影点点头:“据医书上记载,但凡得此症者,眼皮发肿,眼睑下垂,面色惨白,且上身前后微微摇晃,无法集中注意力,病症起因皆为酗酒过量,导致肝脾受损,严重者,可有幻觉,并伴随性命危险。依我看,张大人所得之症已经是末期,所以,我最担心的是,这样下去,迟早一日张大人便会有性命之忧啊。”

狄公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为何方才我与他交谈之时,却并未闻到有酒味飘来?”

月影说道:“此症并非饮酒后才犯,也并非一日一时短期之内即可形成,哪怕一天未曾饮酒,体内也早就已经种下祸根,发作只是屈指可数之时罢了。故属下担忧有二,其一,鉴于患者有幻觉产生,所以此案的真实可信性有待商榷;其二,也是最为重要的,那就是此案未破之时,张大人便恐病发宣告不治。”

狄公脸色顿变,哑然道:“那又当如何医治?”

月影微微摇头:“肝脾之损乃不可逆转。初期的话,在断绝饮酒之恶习之时起,便施以针灸之术,外加汤剂服用,尚可缓解,但却无法根治,只能从此断绝饮酒,而末期,想那昔日神医扁鹊华佗犹在也回天乏术矣。”

“如此看来,此案实在是拖不得了。”狄公不由得喃喃自语。片刻思量过后,狄公复又抬头看向月影,果断地说道,“本官即刻修书一封给京师宰相李大人,明日你和马荣、乔泰二人出发前往京师陈大人府上,拿着本官拜帖,现场勘验张大人胞姐张氏夫人月娥的尸体,并尽快回来告知我结果。对了,李大人的书信你们随身带着,在进陈大人府上之前,先去拜望宰相李大人,并交上此信,本官觉得,李大人自会给予你们在京师之时的一切所需。”

“是,大人,月影领命。”月影躬身行礼告退。

此时,已过子夜三更,月影手执灯笼,匆匆穿过庭院向自己卧房快步走去。天空中并无半点星光,今夜还算凉爽,昨日午后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干净了空气中原本的闷热难耐,夜色笼罩之下的府衙房舍漆黑且一片安静,府中大小差不多都已经安歇。

月影并不知晓就在不远处的花园假山石上,一条黑影业已端坐良久,他头戴风帽,纹丝不动,以至于和假山石似乎早就连为一体。如若不是微风吹拂起他的黑袍,星月皆无的晚上,是决计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的。

“鼠辈!休走!”黑暗中,对面房檐上的马荣双脚用力一蹬,身形便飞速向黑影扑去,同时右手解开了腰间的独龙鞭。

黑影却似乎并不愿意恋战,他应声闪动身形,却直直地朝走廊上的月影扑去,动作之快,让人瞠目结舌,作为侧应的乔泰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一脸惊愕的月影便被其揽入怀中,三两纵消逝而去。

马荣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连连懊悔不已。乔泰不容分说,闪动身形便紧紧尾随了上去。

马荣正要跃上房顶也去追赶,老家人狄福的声音却伴随着火焰噼啪作响突然从前院客房所在的区域传了过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快来人呐,张大人的房间着火啦!……”

马荣气得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坚硬的假山石之上,冲着随口赶来的衙役怒吼道:“快保护大人!守在大人身边,寸步不离!”

3.

好不容易带领家人扑灭了大火,面容憔悴的马荣顾不上休息,快步赶到狄公的书房,进门就双膝一软,普通一声跪倒在狄公面前,颓然道:“大人,属下无用,李姑娘被劫,府中又意外着火,张大人葬身火海,属下保护不周,请大人责罚。”

狄公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茶水泼洒在裙襟上,一时口眼呆愣,半天接不上话头来。方才府中的杂乱他是听到的,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马荣见状,顿时慌了,怕是吓坏了狄公,忙转口说道:“大人无需担心,府中火势已经扑灭,宽恕属下生性鲁莽,说话不知轻重,请大人责罚。”

狄公方定下神来,便委婉问道:“起来吧,李姑娘被何人所劫?你可知晓?”

马荣双拳一抱:“此刻乔泰兄弟业已追将上去,相信他的追踪之术必将对贼人去向有所知晓,属下是特地前来查看大人您的安危,随后便去接应乔泰兄弟。”

“本官无碍,你大可放心前去。对了,马荣,你对贼人要小心从事,切莫让他伤害了李姑娘。”狄公急切地嘱咐道。

“请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前去。”说完此话,马荣便匆匆离开书房,再次告诫守门的衙役,一定要保护好大人,狄公的家眷尚且在老家,不在府中,这还算是万幸。

匆匆出的杭州县衙之后,马荣便纵身跃上房顶,四处张望寻找乔泰留下的标记。乔泰武功远不及马荣,但是轻功和追踪术却远胜于马荣。而每次乔泰一旦开始追踪,便会在固定距离之内给马荣留下硫粉标记,硫粉可在空气中无火燃烧,过火留下的痕迹,哪怕远在数丈之外,黑夜之中他也能一目了然。

果不其然,出城不到两里地,马荣便看到躲在一块青石之后的乔泰,而距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便是一处荒废的宅院。

马荣左右看了看,便上前耳语道:“那贼人现在何处?”

乔泰指了指宅院:“就在里面。”

马荣不假思索正欲进去,却被乔泰给死死地拽住了衣襟:“你现在进去只会坏事。”

“可是……”

乔泰神色平静地说道:“我觉得那厮应该也不会对月影姑娘做龌龊之事。方才我进去了,似乎他是在叫月影为他做一件事情。”

“你说什么?”马荣更是糊涂了,“什么事?你为何不在里面却又要守在外面?”

乔泰摇摇头,小声咕哝了一句:“等下便见分晓。”就不再言语了。

不远处,荒凉的宅院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寞凄凉。隐约传来一两声莫名的鸟叫。终于,一条黑影跃上宅院,三两纵便飞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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