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审高升绸缎庄高小姐被害一案。”狄公严厉喝道,两旁衙役杀威棒杵地,杭州府衙大堂上下顿时一片寂静。毕竟这是近日在坊间流传最为厉害的一起案件,故此百姓还是挺关注的,就连万宝赌坊的万老夫人也夹杂在人群中,驻足观望。
“本月初三,本官接到诉求,高升绸缎庄掌柜的指控其内侄炳生奸杀自己闺女高蓉儿,经本官查证,炳生并未杀人,现就此案进行再次问询。炳生,本官问你,你又是如何愿意被人买通,自愿承担杀人罪名的?你要知道,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炳生连头都不敢抬,小声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小生,小生身患异症,久治不愈,且无法婚配,并且体质孱弱,而家中尚有老母年迈,故而当管家前来告诉小生此计划时……”
话音未落,管家高广成急了,扭头欲扑上前撕打,嘴里嚷嚷道:“你胡说,你这个肮脏小人,什么计划不计划……”一旁的衙役见状连忙出手摁住了管家,然后用绳子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并堵住嘴巴,狄公温怒的脸上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便点头示意炳生继续说下去。
“是,老爷,管家,管家亲口允诺两百两纹银,让小生在当晚子时过后来到小姐闺房内床前,承认下谋杀小姐的罪名,并且揽下与小姐通奸的恶名……”说到这儿,一旁的高老太爷早就已经泪流满面,嘴里嗫喏着:“我那可怜的闺女……”
“接着说,那晚你又见到了什么?”狄公问。
“那晚子时过后,我按照事先之约定,偷偷打开后宅的门,穿过庭院,来到小姐闺房……”炳生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狄公恼了:“这时候,你必须一切悉数如实将来,否则本官必治你一个欺瞒的罪名!”
炳生害怕了,连连叩首犹如鸡啄米,颤声道:“不敢,不敢,老爷,小生必定如实告知。在去闺房的路上,我见到一个身材瘦高的人影,快速移动到围墙边,然后高高一跃,便不见了踪迹。”
狄公转头看向另一边跪着的四位杂耍艺人,问道:“你们四位听了,到底是你们中的哪一位?尽可大胆告知,本官已经确定杀人凶嫌并非你等四人,故无需担忧。”
一听这话,小一便大声说道:“大人,他看到的就是小人我。”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
“好,等下再问你,你且候在一旁,其余三人带将下去。”狄公令道。尽管其中一位年轻女人颇有不愿,但是碍于公堂之上,便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满是牵挂地转身随着衙役离开了。
“炳生,那晚你来到高小姐闺房后,接着发生了什么?”
“小生,小生就站在床边,等待被抓。”炳生诺诺答道。
狄公一拍惊堂木:“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既然是站在床头,而小姐已经遇害,那又为何地上却并无你的鞋印?”
炳生吓得浑身一震,偷眼看了看自己右手边沉默不语,却早就面色惨白的婢女小晴,心中顿感绝望,便跪伏在地:“大人,我全说,当时房内还有两人!”
“谁?”
“就是,就是那婢女小晴和管家高广成。是他们叠放好了小姐凌乱一地的衣裳,并,并擦拭了地上凌乱的血足印……以造成通奸被杀的局面。”
“天呐!……”一旁的高老太爷泪如雨下,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退在一旁,等候发落。小一,本官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高升绸缎庄的后宅之内?”
小一向上叩首:“回老爷的话,小人,小人一次在将军庙会表演时,无意中见到了趴在墙头的高家小姐,被其深深吸引,便欲上前结识,却被小姐斥责小人为轻狂之徒。小人为情所困便做下了不理智的事,在离开杭州之前天天守在墙边盼望和小姐再见一面,终于有一日,在墙头有人呼唤我……”
“哦,是吗?”狄公双眉一挑,“是吗?高家小姐?”
小一摇摇头,伸手一指小晴:“是她,这位娘子对我说是高家小姐的贴身婢女,说小姐其实对我有意,但碍于高老爷的管束,又怕小一不是重情之人,便安排婢女在此等候,如若再见到我,便相约次日晚上闺房相会。小一颇感惊喜,虽觉得并不太可能,但是难耐对小姐的思念,便于当晚定更天后跳进宅院前去赴约……”
“你又如何跳的进那高高的围墙?”狄公问。
小一说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是一高跷艺人,对小人而言,那等高度并不在话下。”
“好。”狄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你在闺房中所做的事。”
小一犹豫了一下,片刻过后,长叹一声,说道:“回老爷的话,小姐真的就在房中,似乎已经就寝,小人,小人见小姐姿态优美,便动了邪念,心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谁想小姐突然醒来并左右挣扎,小人制服小姐后,骑虎难下又百口莫辩,慌乱之余便逃了出去……”
“畜生!畜生!……”高老太爷听闻女儿曾经差点被眼前之人奸污,不由气得面色铁青,拐杖不断杵地,“原来是他杀了老夫那可怜的女儿!”
狄公摇摇头,却并未再问下去:“高老太爷,杀害你女儿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你的管家高广成!”
此言一出,高老太爷顿时一脸惊愕:“大人,你说什么?”
狄公面容平静地说道:“待下自会见分晓。马荣。”
“属下在。”马荣出班,双拳一抱行礼道。
“请出仵作李月影,请她现场勘验管家高广成腰间的府库钥匙,记住,逐一仔细勘验,不得有误!”狄公淡淡地说道。马荣领命而去。
堂下高广成高管家一听此言,虽强作镇静,却仍骇得面如土色,目光中闪露出恐惧的神情。守候在边上的两位衙役则不容分说利索地解下了他腰间重重的钥匙串。
片刻过后,身穿紫衣,腰配银铃的月影背着医药箱缓缓走上堂来,行过礼后,便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麻布,铺在地上,然后戴上手套,接过钥匙,逐一取下仔细辨别之后,便从医箱之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些水在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铜盆中,然后把其中一枚钥匙放了下去。片刻过后,水中便有类似棉絮状的异物沉淀。月影复又取出这把特殊的钥匙,双手捧着放在狄公的公案之上,然后说道:“大人,此钥匙即为杀害高家小姐之物。”
“你又是以何依据作出判定?”狄公问道,“说来一听。”
月影点点头:“其一,此钥匙无论长度还是宽度,再加上锯齿状痕迹都与留在高小姐尸体颈部的伤口吻合,其二,我用醋酸和钥匙浸泡,此钥匙为铜质,如若钥匙近期曾经接触过大量血迹,凹槽中必定就会有残留,遇到醋酸就结合产生异物。故此,本仵依据做出推论,此钥匙即为高小姐被杀一案中所用之凶器。”
结论一出,全场哗然,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婢女小晴顿时瘫软在地,而管家高广成也早就面露绝望之色,却苦于口中被堵,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此时的狄公双眉怒视,一拍惊堂木,喝道:“高广成,你根本不念高老太爷对你的多年雇主之恩,为了谋夺高家财产,财迷心窍,和高小姐婢女小晴里外勾结,同谋杀人之后又用极为残忍的手法制造其怀孕假象,意图毁去高小姐的清白之名,坐实其通奸之罪名,以期达到让高老太爷悲伤羞愧过度,病退乡里,无心家业。性质极为恶劣!且毫无人性可言,按律当斩!快与本官画押!”书办将刚才所录之口供再念一遍。
此时的管家高广成业已被解开绑绳,泪如雨下,颤抖着双手画押过后,两名衙役早就等候不及,上面便给他戴上了十斤重的大枷,押入死牢监候。
狄公又对一旁的小晴斥责道:“小晴,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为人贴身婢女多年,不思感恩,却财迷心窍协助他人杀害自己雇主,且巧舌如簧引诱他人前来**祸害自己主人,事后又不及时报官,导致案情延误,差点放走杀人真凶。本官念你并非主犯且身怀六甲,罪不及子,故押你入女牢,待他日产子后,再另行判决!”
小晴跪地千恩万谢,叩首随衙役离去,他日后或将被充作官奴,不过也算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艺人小一被狄公严厉苛责后灿灿离去,而炳生少爷,狄公算是留了情面,作为高老太爷唯一尚留人间的亲戚,判他好生协助高老太爷经营绸缎庄并接来家中高堂老母,百年之后为其两人送终,家财方面除管家家财悉数充公之外,其余皆归炳生少爷支配,并再三训诫其日后不可再做违背人伦常理之事,兢兢业业度日。炳生涕泪横流,自搀扶了高老太爷离开,回家为留在义庄的高小姐棺椁隆重发丧。
5.
狄公退堂后回到衙舍,见了乔泰和马荣,便笑道:“此次案件顺利告破,多亏你们二人大力协助。”
乔泰嘿嘿一笑:“大人错了,应该是月影姑娘,如若不是她的慧眼,你我又怎能发觉此案的端倪所在?”
跟在狄公身后的月影不由得皱眉问道:“乔大哥,你又为何会知道炳生患有此等特殊恶疾?”
乔泰耸耸肩:“直觉!直觉而已,不足为奇。大家都是男人,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就会感觉有些异样,其实我也只不过是打了一个赌罢了,只是委屈月影姑娘了。而一旦确认高小姐并未真正怀孕的话,那炳生身上自然也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既然愿意背下黑锅,那背后杀人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马荣在一边双手抱着肩膀,小声嘀咕道:“不错,我也觉得炳生这种懦弱个性确实不像是会**杀人的那种。如今看来,小晴和高管家先是安排那艺人小一上门玷污小姐,为后来的炳生目睹创造假象,接着**炳生自愿承担杀人罪名,即使被我们识破,还有那小一作为替死鬼,如今思之,真是歹毒至极啊!”
乔泰转而看向身边站着的狄公,笑道:“大人,你又是如何看出凶器就是管家的钥匙?”
狄公苦笑,掀开脱了一半的官服衣襟,伸手一指:“内宅钥匙基本如此,本官只不过是看了个眼熟而已,凑巧凑巧啊!”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衙舍的门被推开,老家人狄福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老爷!大喜,大喜啊!”
“喜从何来?”狄公疑惑问道,“是为案件之顺利破获么?”
狄福连连摇头:“大人,京师来了钦差大人,他们日夜兼程赶到这里,都这么晚了,却连驿馆都没来得及去,此刻在府衙大堂等候,说是有圣旨传老爷回京师加官进爵呢!”
狄公将信将疑,忙又换过官服,恭恭敬敬地整整官帽,戴在头上,大步出衙舍,前去大堂参拜。
月影刚想离开,却被乔泰叫住了,便问道:“何事?”
乔泰温柔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盒熏香:“这是月影姑娘最喜欢的白檀,送给你。”
“为何?”月影不解。
乔泰顿时陷入了尴尬,脸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道:“只因近几日里来姑娘房中数次,早已习惯了这种白檀香味,知道月影姑娘喜爱读书,而这种珍贵的西域白檀闻得更是能让人安心净神,月影姑娘离开余杭比较匆忙,应该熏香所带的不多吧,乔泰斗胆,也算是对上次街头的误会做个赔罪了,请月影姑娘一定给乔某人一个薄面,放心吧,不值几个钱的,就想让姑娘能够更加安心捧读医书。”
月影略微迟疑后,点点头,伸手接过小小的香盒,道:“好吧,谢过乔大哥。”
乔泰这才放心地笑了,心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切,一边的马荣尽收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待得月影走后,马荣伸手拍了拍乔泰的肩膀,调侃道:“兄弟,那盒白檀,可是听松坊的招牌香料,少说也得纹银三十两。我看你呀,磨人的功夫真是与日见长!以后好好待李姑娘,切莫亏了她啊!”
“放心吧,马兄。”乔泰笑眯眯地抚弄着怀中的翠玉笛,目光深邃而若有所思。
马荣心中一动,便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翠玉笛,问道:“老弟,认识你多年,却从未见此物离你身而去,是否个中有一典故?”
乔泰一愣,看看手中玉笛,半晌,长叹一声,轻轻诵道:“‘谁家玉笛声声起,今夕孤魂若犹在,此夜曲中闻折柳,天明惊觉泪沾襟。’……马兄,世事无常,没事,都过去了,小弟只不过是执着地留着一份记忆罢了,像我们人在江湖,如若连个念想都没,又何谈平日里的快意恩仇,你说是不是?自古以来,太完美的人生并不存在呢。”
想起仍在卧凤楼的柳眉儿,马荣心中就像无故缺了一块一般,不由得隐隐作痛,哑声道:“是啊,人的一生从生至死,有数次选择,但是一旦做出抉择了,那就再也无后悔的机会了。”
门外拐角,月影靠墙而立,屋内一字一句尽数入耳,不由得微微阖上双眸,面露无奈。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两位钦差黄袍玉带,手捧圣旨,见狄公出来,便自喝道:“狄仁杰接旨!”
狄公从容跪下,钦差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狄卿仁杰忠亮存心,贞坚表志,勤劳王事,守宰宣化,德行大彰,治绩丕显。宜进为京师京兆尹一职,正三品,赏赐紫服,钦此。”接着分别诵读了年月日。
狄公恭敬地双手接过圣旨,站起又细读一遍,乃信不是梦境,心中不由大喜。虽先前自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如今见到事实,狄公却还是不免有些许小小的失态,
钦差又道:“恭喜狄大人荣升京师官员。以后不必再饱受外放之苦。”
狄公连连摆手苦笑道:“两位大人不知,京师之职任重且道远,哪及外放来得逍遥自在啊。”
另一位钦差施礼道:“狄大人,您这可是火速提拔呀,本朝尚无先例呢!看来武后对您是钟爱有加。以后京师相聚,大家同殿称臣,狄公请多多照应!对了,武后御意要狄大人尽早赴京任职,金殿谢恩。但又念及狄大人久在任上,无暇回乡祭祖,特准两个月的时间给狄公处理家务,祭扫祖庙后即可直接赴京师任职。狄公可在上峰确认接任者并到达后即办理交接事务,随后便自行回乡祭祖,不知狄公可否听明白了?”
狄公老家在山西道,闻听此言,连忙又一次谢过之后,却似乎想起一事,便微微皱眉道:“两位大人可否透露一二,狄某此次之职,乃为何人在武后面前所大力举荐而得?”
听了这话,两位钦差大人颇感意外,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位便上前一步说道:“大人难道真的不知?极力举荐你的,正是那当朝一品大员宰相李义府李大人。如若不是他的奏章感动了武后和当今圣上,大人的任命不会这么早这么快就由上官大人直接下来。”
“‘上官大人’?不知究竟是哪位‘上官大人’?”狄公脱口而出问道。
“上官仪之孙女上官婉儿啊,朝廷新任的知制诰大人,才华横溢且天资聪慧,如今她虽初出茅庐,却早已是武后身边的重要臣工,宫中所有女官之首,”说到这儿,钦差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想那上官仪大人如若在天有灵,对孙女此举真不知该作何评价呢。”
狄公当然明白钦差话中之意,回想起数月前上官仪因为极力劝高宗李治废后,以免圣上权力旁落他人之手,却不幸为此被害,落得个横尸街头,全家所有男丁被杀,族籍被抹,家产被抄的结局。如今,最疼爱的孙女却为仇人卖命,狄公心中一时之间当然也无法想通,便长叹一声,不再提起。
另一钦差道:“皇恩浩**,吉星高照,狄大人三位亲随,圣上特准一同前往京师任职,伴随狄公左右,享受五品俸禄。”
狄公慌忙再次叩拜,仰谢圣恩。却早已失去先前之激动,心中回想起李义府接连给自己来的两封信以及最近听闻京师所突发的大案,得顿感忧心忡忡了起来。
6.
听老家人狄福说月影能随狄公赴京师任职,小厨子阿城不由得担忧了起来,一夜无眠,便早早地起来炖了一大锅鸡汤,找借口把月影拉到厨房,犹豫了半天后干脆一跺脚,抱怨道:“此去京师,路途遥远且人生地不熟,妹子可否想好日后的处境?”
“不就是去个京师么,又有何难,哥哥无须过度担心。”月影抿嘴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碟,复又背起随身携带的药箱,抬腿就要往外走。
“这么早,妹子你又要去哪里?”阿城不解地问道。
“哦,卧凤楼一个姐姐快生产了,我不放心,前去看看。”正说着,一头便撞在了乔泰的怀里,顿时脸红,看了乔泰一眼,匆匆问了个‘早’便自行离去。
阿城一回头:“哟,乔班头,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乔泰伸手指了指:“这不被你的鸡汤给唤醒的呗。”
“马班头呢?他是不是还在休息?”阿城一边打开锅盖,盛出一碗鸡汤,还特地挑了个鸡大腿,又打开笼屉抓出两只刚蒸好的大馒头,然后笑嘻嘻地一并端到乔泰面前,坐下后,道,“这是孝敬乔老爷您的,我家妹子在这里当差,还指望班头大人多照应呢。”
乔泰双眉一挑:“这‘老爷’二字可是万万不敢当的,咱都是在大人面前当差,互相有个照应是必须的。对了,阿城师傅,你也可以去京师啊,开个饭庄,京师那边据说可喜欢你们江南道这边的菜式呢。”
“哦,是嘛?那太好了!”阿城喜笑颜开,见乔泰狼吞虎咽地已经吃了过半,不由得皱眉问道,“乔老爷,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饱啊?”
“唉,”乔泰长叹一声,顺手抹了抹嘴边的汤汁,伸了个懒腰,感慨道,“阿城师傅你回了余杭老家一日,我们县衙的菜式就完全变了样咯,以后啊,我看你还是把老娘接来吧,大人通情达理,肯定也会同意的,而且这县衙上下并不会嫌弃多一张嘴吃饭,你说呢?你就看马兄吧,一听说你回余杭老家探母去了,便去了卧凤楼喝花酒打发时光……对了,这一大早,月影姑娘这又去了哪里?”
阿城整了整围裙,头也不抬地说道:“卧凤楼,应该是一个粉头快生了,妹子不放心,说要去看看,这弄不好就是两条命的事,乔老爷你说对不?”
乔泰一听,前几日在街头无意中见到月影被柳眉儿辱的那一幕在脑海中顿现,笑容便立刻僵硬在了脸上,嘴里喃喃道:“不好,要出事。”
“乔老爷,你说什么?”闻听此言,阿城手执菜刀,满脸惊愕,刚欲追问,乔泰却已从开着的窗户中纵身跃了出去,弄得窗外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而乔泰的身形早已在三丈开外,转眼便不见了踪影。阿城终于回过神来,他顿时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手执两把菜刀就径直冲了出去。
高耸的卧凤楼,卯时刚过,一缕朝阳穿过云层,笼罩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远远看去,整座楼就犹如仙境一般。
木窗大开着,蝴蝶风铃依旧悬挂在窗口,不断发出叮当的脆响,凉风习习吹拂在马荣的脸上,他早就醒了,却不愿睁开眼,这几日来自己还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自在,昨晚多喝了几杯桂花酿,马荣便不容分说一头倒在柳眉儿的竹榻之上沉沉睡去。他什么梦都没有做,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似乎整个天地消失了也都与他无关。柳眉儿的古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伴随着他入梦,也环绕着他醒来。
“人生难得如此逍遥自在啊!”马荣感叹道。
“那你又为何甘愿屈身在六扇门中受尽被人支使的委屈?”柳眉儿一袭火红色锦缎长袍,长发如乌云般披散在身后,环抱古琴端坐在窗口抚琴,迎着晨光望去,背影俨然就不是人间之物,“眉儿自愿陪着哥哥舍弃眼前一切世俗,远走天涯,同甘共苦。”
马荣心中一动,往日的记忆便如泉涌,无奈却只能轻轻一声叹息:“你不明白的,眉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琴声戛然而止,眉儿转身一脸幽怨地看着马荣:“难道说你是嫌弃眉儿已不是干净之人?”
马荣倚在竹榻之上,苦笑着摆摆手中的玉瓷瓶:“眉儿,你多虑了,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我当年在师父面前许下的诺言,永远都不会改变,我会好好照顾你,替师父报仇,再帮你找个好人家……”
“不,既然哥哥你不嫌弃眉儿,那眉儿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柳眉儿喃喃自语道。
马荣刚欲劝慰,正在这时,门口一阵脚步声凌乱,紧接着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小厨子阿城怒目而视站在门口,身后的卧凤楼老鸨儿则一脸尴尬,连连向马荣弯腰低头赔不是。
马荣挥挥手,老鸨儿赶紧离去。阿城一声不吭地环顾了整个房间,目光最终犹如锥子一般死死地盯着衣衫不整的马荣,怒斥道:“好你个人模狗样的家伙,眠花宿柳不说还欺骗我妹子的感情!小爷今天非好好收拾收拾你不可!”说着,便挥动手中的菜刀直直地就向竹榻之上的马荣砍去。
眉儿却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阵仗,亦或者根本就不屑于和阿城这种凡夫俗子有所交往,也不上前阻拦,只是依旧抚琴,高傲而又深情的目光却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马荣的身上。
对于阿城的横加指责,马荣先是一愣,躲闪过后,随即便醒悟了过来,轻轻伸手抓住阿城的菜刀,淡淡一笑:“阿城小哥,你误会在下了,在下昨日只不过是来喝酒罢了。至于说令妹的感情,在下确实并未起过任何非分之想,我看你是多虑了。”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天底下哪有进了妓院只喝花酒的傻子?你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能不生事端?”无论马荣怎么解释,阿城就是不依不饶,他见菜刀已经被马荣夺去,便悻悻然叉腰说道,“我妹子是流着眼泪回县衙的,如果你没有伤害她的感情,她又怎会流泪?”
马荣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她哭了?”
“你自己回去看!”阿城气呼呼地摔门而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马荣虽百口莫辩,却顿感事态严重,便匆匆穿好衣服,告辞后便纵身跃出卧凤楼而去。柳眉儿也并不阻拦,婢女梨儿深知柳眉儿的心情,她端着托盘推门走了进来,悄声说道:“姐姐,该用早饭了。”
柳眉儿点点头,看着窗外一轮红日,不由得喃喃自语道:“又是一天了呢。”语气之中尽显无奈和慵懒。
“姐姐,今天你气色真不错。”梨儿道。
柳眉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回头一笑:“人生有一挚爱,足矣,梨儿,你还小,不会懂的。”
“姐姐,梨儿看马老爷对你是真的好,经常来看你,昨晚还总算在这里留宿了呢。”梨儿一边收拾凌乱的床铺和竹榻,一边随口说道。
听了这话,柳眉儿却微微颦眉,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怅然若失感。或许昨夜在旁人眼中,高傲的马老爷终于愿意与陪伴自己多年的红颜知己相宿相眠,成就一大美事,但是谁又能知道,哪怕是宿醉之中的马荣,却依旧在小声呼唤着那个叫‘月影’的女人名字,而对近在咫尺的娇艳美人却视若无睹,连根手指都不愿去触碰一下。眉儿的心都碎了,难道说,不属于自己的,真的这辈子就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么?留得住他的人却留不住他的心,想到这儿,眉儿抬起头,面对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眼泪却悄悄地滚落了脸颊。
“是的呢,马老爷对我可好了。”柳眉儿伸手拿起了精致的牛角梳,一边梳一边说道,“梨儿啊,听姐姐的忠告,将来你如若也能找到这么一个能对你知疼知热的男人的话,就早点嫁了呢。”
柳眉儿深知,有时候,谎言是面具,却也是最好的安慰剂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