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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杭州县衙
掌灯时分,空气中闷热难耐,眼瞅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狄公匆匆由案发地返回府衙,立即吩咐当值书办传命,少顷便在府衙二堂进行再次勘验尸体,并传本案相关人员和高升绸缎庄的一例主仆悉数到大堂候传。而验尸时,则按照月影的要求,留下了炳生和高掌柜的老太爷,管家和婢女小晴在旁,一面便于问讯,另一面则随时监伺。
狄公从老家人狄福端着的茶盘中拿起一盅新沏的碧螺春,轻轻抿了一口后,看着二堂正中央盖着白色麻布的尸体,不由得叹息道:“真是可惜了,高家小姐这么年轻就断送性命。”话音未落,一旁的高老太爷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停放尸体的桌旁放着一铜盆烧开的沸水,月影把一块干净的毛巾在里面拧过后,便将高小姐的尸体通身擦了一遍,尤其是颈部豁口处干凝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伤口则更清晰地呈现了出来,皮肉松弛,而尸身上的淤血伤痕也愈发清晰可辨。月影小心翼翼地从死者的耳垂上和手指上分别摘下了珍珠耳环和银制指环,放在铜盆旁的一个瓷盆里,接着开始细细检查起了女尸身体的各个部位,时不时地在一旁的尸格上做仔细填写。
而尸体身上的那些淤血伤痕,月影则辨别得更加仔细。
乔泰压低嗓门把初步尸检时所发现的高小姐怀孕之事悄悄耳语给了一旁站立着的狄公,狄公和马荣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遂紧锁双眉,神情凝重了起来。
最后,月影在女尸的脖颈伤口处仔细查看了好久,又比对了胸口和上肘部位的血淤痕迹,这才工整地填写完了厚厚的尸格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狄公,说道:“狄大人,死者年龄为一十五至一十七岁之间……”
“没错没错,我家闺女阿蓉今年确实刚刚一十六岁过三个月。”高掌柜的在一旁老泪纵横。
狄公轻轻叹了口气,冲着月影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死者未婚,却怀有身孕,孕期为三个月左右。”
“天呐!”高掌柜的一声惊呼,顿时恼羞成怒,不容分说便冲着炳生所跪的方向嘶声怒吼道,“果真如此,老夫一点都没猜错,你竟然坏了蓉儿的名声,我,我要你的命!……”
屋内人皆为惊呆,眼见局面将要失去控制,狄公便冲着身旁站立着的马荣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得怒喝一声:“住手!高老太爷,现在是你纠结于你女儿的未婚先孕重要,亦或者还是抓住杀了你女儿的凶手重要?难道你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话音未落,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见这一幕,月影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趁此机会来到面如死灰,满脸鼻涕眼泪的炳生面前,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下你的双手吗?”
炳生虽然感到讶异,却还是乖乖地伸出双手,木头人一般任由月影查看,让人窒息一般的片刻寂静过后,月影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句:“也不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二堂上的宁静顿时被打破,众人的脸上无不感到惊愕,唯有炳生则是喜极而泣,冲着月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疯了一般狂喊:“谢谢,谢谢姑娘,我说过不是我杀的,真的……青天,真是青天啊,总算见到青天了……”
就连一贯沉稳的狄公也感到无法接受,他不解地追问道:“李月影,为何说此案不是炳生所为?要知道炳生是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死者的尸体旁被高掌柜的发现后,才扭送府衙到案打官司的。”
月影点点头,伸手一指桌上的女尸,平静地说道:“据高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晴所说,炳生与高家小姐相好已经数月,这样也就可以解释高家小姐尸体腹中的胎儿来源,而死因也确实是死于‘奸杀’,死者在被人强行玷污之后,被人用一种极为锋利的铁器割破喉咙出血而死。凶器的刀锋并不锋利,长四寸到六寸之间,宽约为三寸到四寸之间。还有可能并不是一把刀。”
一听这话,马荣摇摇头:“确实,这与一般的匕首不同,太短了。”
月影微微颔首:“没错,是一件特殊的铁器,并且极为锋利。我之所以断定为死者并非为炳生所杀,原因之一,是杀死高家大小姐的人有着一双宛如孩童般的手,”说着,她指了指女尸的**的双手上臂,“这边的几枚渗透皮下的指印是在死者临死前留下的,应该是在试图制服高家小姐的时候用力过猛,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死者很快毙命,而根据相关医书记载,死者一旦终止呼吸,血流随即静止,所以生前所受到的血荫痕才会格外明显,而这指印,”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月影的十指明显超出了留在女尸双臂上的血痕范围,“这指印,比我的都小很多,说他是孩童的双手一点都不足为奇。”
“这其二,就是案发现场闺房中床头那叠放齐整的女性襦裙,”说到这儿,月影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转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炳生,接着冷冷地说道,“炳生,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难道说就非得等狄大人砍了你的脑袋,你才想到去找阎王爷伸冤不成?”
“我,我……”炳生支支吾吾,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愁眉苦脸地说道,“都怪我不好,小姐遇害当日,正是我们相约偷会之时,往日里,都是小姐等二更天后,人少了,大家都回房歇息去了,便在,在闺房脱了,脱了衣服等我,谁想到这次我因为前,前屋账**情耽误了,所以去得晚了,记得当时时辰已过了子夜三更。本想着这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便偷偷摸摸地按照约定来到小姐房前,屋内是一片漆黑,待得我推门而入走近了,方才发觉小姐业已横尸**……”
“哦,是么?炳生,本官问你,既然高家小姐隔壁住的是父亲高掌柜的,右边住的是婢女小晴,距离如此之近,难道说他们对你的到来都毫不知情?”狄公手缕长髯,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一旁的乔泰不由得乐了,弯腰冲着炳生,口气戏虐地问道:“难不成那高家小姐竟然对自己家人用了蒙汗药?”
炳生一愣,不由得哭出声来,冲着狄公连连叩头就跟捣蒜一般:“大人,这与小生无关,都是高小姐弄的,小生哪有机会啊,那高老太爷对小生防着就如同防贼一般,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内宅厮混的。”
狄公把目光投到了一旁站立着的婢女小晴身上,小晴惴惴不安地连忙点头:“小晴不知小姐具体所买是何物,但是小姐每次外出去将军庙烧香礼佛,必定会偷偷在街东头的张记药铺购买药物,说是晚上失眠用。”
至此,真相业已大白,除了真凶依旧无迹可寻之外,至少炳生杀人一事就可从此洗脱罪名,免了牢狱之苦。狄公虽然心情仍然糟糕,却不便在此流露,便在尸格上花了押,盖了大红印,纳入袖筒之中,转而面对高老太爷说道:“尔等今日回去先用一具棺木把高家小姐尸身好生收敛,停在义庄,等此案勘破,抓获真凶后,再一并择吉日盛殓安葬,为令爱雪冤报仇便是,你看如何,高掌柜的?”
高掌柜一听此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连连谢过,吩咐家人就近置办了棺椁,抬了尸身哀声叹气而去。而炳生公子在跨出二堂高高的门槛之际,却又似乎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便也一跺脚,匆匆随着家人离开了。
深感疲惫的狄公回到书房,刚刚落座,想了想,便招老家人狄福去唤来李月影,待得月影到后,便问道:“李姑娘,方才本官有一事仍然不明。”
月影施礼道:“大人尽管问来便是。”
“好,那本官问你,难道说此案的真凶就是一不谙世事的孩童?”狄公皱眉,双眼紧盯着月影。
月影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平静地说道:“回大人的话,我看并不是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虽然说‘奸污’之事实质上并未真正发生,但从凶嫌轻易就制服了身材高挑的高大小姐来看,凶嫌的力气并不小。大人,试问一个孩童的力气又该如何去制服一个成人?”月影反问道。
“‘实质上并未发生’?这话又当如何解释?那他又为何要杀害高大小姐?”狄公追问道。
“在现场时,我检查过女尸的下体,并未见男人遗留物,所以可断言并未实质上发生。至于说杀害,那就只能说小姐极力反抗并意图叫喊,凶嫌恼羞成怒又怕招来他人,便挥刀抹了她的脖子以绝后患。至于说这个凶嫌,我给他的定义就是——一位长着孩童手,身材并不高却颇有力气的成年男人。”
正说着,门外老家人狄福来报:“大人,那炳生公子又回来了,执意要见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狄公双眼一亮:“好吧,带他到我书房前来。”
狄福领命前去,月影刚想告辞,便被狄公拦住了:“李姑娘,你留下听听吧。”月影点头,便闪在了屏风后面。
片刻过后,狄福领着炳生匆匆前来,一进书房门,炳生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大人,救命!”
“这又是为何?快起来说话!”见此情景,狄公微微有些不快。
“大人,方才在二堂验尸之时,小生不敢多说,如今越想越不得安生,便回转来找大人,大人,此案的凶嫌,小生知道是谁……”炳生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道。
府衙堂外隐隐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几声狗吠此起彼伏。书房中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听了炳生的话,狄公不由得心中一惊:“你知道?那还不快快说来!”而屏风后的月影听到此话,也忍不住绕过屏风走出。
“是鬼!吊死鬼!小生那晚亲眼所见!……”炳生突然连连哀嚎,浑身犹如筛糠一般跪地不起,“大人,救命呐!小生宁愿被关进大牢,都打死也不愿再回到绸缎庄那鬼地方去了。”
听了这话,狄公和月影不由得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那鬼,到底长何模样?”月影紧张地追问道。
炳生赶紧直起腰,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道:“头可触及屋顶,走路摇摇晃晃,就像那庙中的菩萨一般,一袭长袍直盖脚面,走的时候所发出的声音是‘砰砰’响……还有,还有那身子,是僵硬发直的,虽然站立不稳,却跳动飞快,很快就飘过墙头消失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在……在去小姐房中的路上……吓得小生不敢多看……”炳生脸色煞白,颤抖着嘴唇嗫喏道。
月影转头看向狄公,迟疑片刻后压低嗓门说道:“狄大人,难怪当日案发现场虽然遍布血渍,地上却并无足印留下。”
狄公紧锁双眉:“难道说,此案真乃鬼魅所为?”
窗外,天空乌云滚滚,惊雷响起,暴雨旋即而至。
2.
唐都长安,宰相府邸一片寂静,蛙鸣声时不时在耳畔出现,夜空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辰,空气中一扫往日的清冽,也变得有些闷热难耐。
子时三更天已过,李义府却丝毫都没有睡意,他脸色阴沉地紧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管家李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老爷,小人,小人真的没有看错,确实是鬼!欧阳大人的府中确实闹鬼!”虽然书房中灯火通明,门口也站着高大强壮的府邸家将,管家李成却仍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都几乎变了颜色。
前几日,如果不是因为高宗李治突然晏驾,李义府实在找不出理由当晚再继续赶往刑部欧阳大人府上,而随后的皇室发丧也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如今见风头已经过去,而自己亲自前去的话,又容易惹人耳目,便在前日派了自己信得过的管家李成携带着重礼前去欧阳大人府上借口吊唁,谁想这家仆竟然一夜未归,第二日却是被人给用一乘小轿给迅速抬了回来的,说是突发急病且形态疯癫,李义府为了能得到他口中的确切消息,不得不找来了京中最有名的郎中,两幅汤剂下去过后,一阵猛力拍打后心,这才算是清醒了过来。却万万没料到醒来后,李成便给自己的主子说出了这么一个让人听了顿感头皮发麻的消息。
片刻迟疑过后,李义府压低嗓门怒斥一声:“一派胡言,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我看你分明是偷着喝花酒喝多了吧?”
“老爷啊,小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在半空中一飘而过,不只是如此,还能停留。小人就在灵堂,这风一刮,蜡烛全灭了,……龙叔,龙叔就是这么给死的,那鬼只是轻轻用袍袖在他头顶一抹,再次拿开的时候,龙叔的脑袋就没了!这……这脑袋没了的话,老爷,您说人会怎么样?”李成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怎么样’?脑袋没了肯定死了啊!倒地而死呗,这又有啥稀奇的?”李义府感到有些莫名的懊恼。
“老爷,错啦!龙叔就坐在小人边上,脑袋没了,血溅起老高,可是,可是这人就是不倒!一直坐在哪儿……跟个菩萨似的,一动不动,就是不倒!”李成一边双手比划着,一边神情紧张地继续描绘道。
“这怎么可能?死人推一下,总会倒下的。”李义府喃喃自语,面色惨白,复又跌坐回了椅子上,“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
李成连连叩头:“老爷,小人都跟了您这么久了,您说小人有哪里会骗过您呢?”
“你前面所说的这个龙叔就是欧阳大人的贴身老仆?”李义府皱眉问道。
“正是,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去到欧阳大人府上后,就直接找到了这位龙叔,起先他对欧阳大人的不幸离世也不愿意多说,似乎总有着什么忌讳,后来,架不住小人的一番劝说,又晓以利害,便动了心,说好等晚上守灵的时候,周围无人,便对小人和盘托出欧阳大人死亡前后的那几天里所发生的怪事儿,谁想到那晚就出事了……”说着,管家李成抬头看着李义府,“老爷,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叫小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义府一愣,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说到那个龙叔,印象中确实是经常跟在欧阳大人身后的,人也很老实。对了,李成,他有没有跟你详细说过什么?哪怕一两个词也行,你还记得吗?”
李成点点头:“龙叔确实有提到过欧阳大人得病之前的那天从宫里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宫里的人送的。”
“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说是吃的糕点。”
“糕点?印象中确实欧阳大人最爱吃这种东西了。那你知道是谁送的么?”李义府感到心中一惊。
李成皱眉想了想,摇摇头:“他没具体说,只是说确定是宫里人给的,欧阳大人看上去还挺高兴,吃了好多,剩下两块带回来给自己夫人尝尝鲜。”
“那他夫人呢?”李义府紧张地几乎没了呼吸。
“他夫人,当晚因为偶感风寒,早早便歇息了,所以没顾得上吃,但是当小人去厨房找寻时,那个食盒却早就不见了踪影。”李成小声嘀咕,“欧阳大人当晚就生病了,急症来得非常凶猛……老爷,难道说是这个食盒出了问题?有人想毒死欧阳大人?”
李义府没有说话,但是心中却异常明了,他不相信是鬼杀了龙叔,那只不过是灭口而已,杀手必定武功高强,用的是什么暗器,自己不得知,但是却由此可以推断出是宫里的人要了欧阳大人的命。想到这儿,李义府低头紧盯着自己的管家,接着又问道:“那你呢,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又会被人给抬了回来?”
李成摇摇头,一脸的茫然,半晌,惴惴不安地说道:“小人也不清楚,我就看着那鬼向我这个方向飘来,接着,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就看见老爷您了。”
听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一跺脚,愤愤然说道:“那鬼没要你的命,你真该觉得万幸才对!下去吧,好生歇息。”
李成赶紧诺诺而退。
管家走后,李义府皱眉想了想,便果断地从书案上拿起笔,饱蘸墨汁,开始挥挥洒洒地写起了上报的奏章。如今的朝堂早就已经是武后一个人说了算,李义府身为三朝老臣,他并不傻,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义府便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后,紧赶慢赶地坐了官轿来到大明宫前等候上朝。宫门还未开,夜色中,高大的宫墙就仿佛一座巨山一般横梗在金水桥畔,点点亮光却又好似百鬼夜行般飘忽不定。
李义府拉开轿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早自己来到宫门前等候上朝的朝廷大员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庆幸自己因为天黑的缘故,只是看见他们手中的灯笼,却根本就看不清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
高大的宰相官轿停下的时候,宫门大开,守门的羽林卫出现在宫门口,官员们陆续到齐了,彼此却并不交谈,只是互相微微点头算作打过了招呼,大家排列两队后,便以李义府为首,开始跟着大明宫羽林卫向朝堂走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上朝前的规矩是万难随意更改的。只是今日,当初登大宝没多久的天子李显刚刚在龙书案后坐下的那一刻,文官之首李义府便不等值守太监唱诺,随即出班向上叩首道:“陛下,微臣有本上奏。”
李显一愣,皱了皱眉,肥硕的脸上微微**了一下,目光无神,刚想出口拒绝,本能地瞥了一眼身旁坐着的武后,那半截子话便生生给吞了下去,只是无奈冲着殿前值守太监挥了挥手,小公公便忙不迭地跑下金阶,恭恭敬敬地从李义府手中接过了奏章,然后双手捧着,低头直接交到了武后的手上。
侧座的武后平静地打开奏章,开始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见此情景,李义府虽心中有埋怨,却也只能作罢,三国时期有阿斗,如今这李显太子即便当了天子,却也摆明了只不过是个窝囊至极的废物罢了。
朝堂上寂静无声。很快,武后轻轻合上奏章,交到了身边站着的上官婉儿手中,然后威严地说道:“李义府,你为何要突然举荐江南道杭州县狄仁杰为新任京兆尹?”
李义府连忙向上叩首:“回太后的话,狄仁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乃一饱学之士,且在杭州任上,兢兢业业屡破奇案无数,更为官清廉、颇受杭州百姓爱戴,口碑极好,是个难得的人才,如今京兆尹突然病故,却一时之间无合适人选接任,故此,微臣向朝廷举荐狄仁杰接任此职位。”
闻听此言,武后双眉一挑,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转头问身边站着的上官婉儿:“上次江南道有人上书请求破例让女性当仵作的,是不是就是这个狄仁杰?”
“回太后的话,正是。”上官婉儿答道。
武后点点头,微微一笑:“好,婉儿,拟旨,特命狄仁杰秋后赴京上任,不得有误。”
“多谢太后!”金阶下跪着的李义府这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极不情愿地加了一句,“多谢陛下!”
散朝后,众大臣纷纷走出麒麟殿,李义府独自落在最后,他边走边在心中盘算着。走到僻静处,正在这时,柱子后面绕出了女官打扮,右手捧着黄绫圣旨的上官婉儿。婉儿芳龄一十四岁,身材偏瘦,刚从朝不保夕的掖庭被武后放了出来,和正常人相比,难免会有一些瘦弱不堪。
婉儿上前行礼道:“宰相大人,打扰了。”
“知制诰大人,”李义府赶忙还礼,看着上官婉儿,他心中便又想起了那含冤死去的老友上官仪,不免又是一阵难过,言语之间便多了几分亲近,“不知你找老夫有何事?”
“李伯伯,切莫以婉儿官名呼之,显了生分,”婉儿轻叹道,“如今在宫中,婉儿一介女流,也是身不由己,万望李伯伯海涵。”
说到这儿,上官婉儿见李义府脸上的神情变的缓和多了,便接着说道:“李伯伯,京兆尹一职非同小可,上可管京畿道长安城的军防,下可管长安城中的凶杀劫掠盗抢案件,权利不输于刑部,不知李伯伯是否考虑妥当了?”
李义府果断地点点头:“婉儿姑娘应该是个聪明人,老夫之所以举荐狄仁杰,那是因为老夫深知,要想对京中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可怕凶案有个真正了断的话,非狄公莫属!”
“凶案?”上官婉儿喃喃自语,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
李义府微微一笑:“婉儿姑娘,有些事,老夫相信不用点明,姑娘早就心中有数了。而这些谜团,只要有一天不解开,那么,老夫相信就不会是最后一起凶案!”
“李伯伯的意思,莫非是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上官婉儿皱眉自言自语道,“这么看来,难道说太子李弘之死也真的另有蹊跷?”
李义府却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最后看了上官婉儿一眼,深施一礼后,转身便跨出了宫门。
远处,一轮红日缓缓在天际升起。
3.
江南道,杭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