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回禀,你赶紧回去吧。”李福挥挥衣袖,赶紧用力关上朱漆大门,转身便忙不迭地一溜小跑穿过庭院来到后宅李义府书房前,自从前年夫人因病过世后,李义府便一直独自睡在书房。李福跪在地上隔着门缝说道:“大人,快醒醒,欧阳大人府上派人来说请您尽快去一趟。”
李义府心中一惊,赶紧披衣而起,急促地追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回大人的话,刑部欧阳大人府上的家丁修奥说他家大人突然得了急症,恐怕,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李福惴惴不安地回复道。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李义府顿感手脚冰凉,难道说自己担心的事情已经变成了事实?前日里欧阳询大人借着过府饮酒之名,私底下谈起那突然亡故的太子李弘,却总是唉声叹气,感叹说自己无法袖手旁观,不然愧对刑部的职责,愧对皇恩更愧对自己的良心。但当究其原因,欧阳大人却又摇头不肯直言,说将来他自会明白,如今不说也是为他李义府好。体谅欧阳大人的苦心,李义府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隐约感到了一丝不详。
“快,快帮我更衣,备轿,马上去欧阳大人府上!”李义府焦急地嚷嚷道。
等坐在轿中匆匆赶往欧阳大人府上的时候,李义府终于打定了主意,这个谜团看来只有远在杭州府的狄公才能够解开,他不能再犹豫了,哪怕不是为了这李唐江山,为了他李义府自己,也必须下定决心了。
正在这时,暖轿突然停了下来,李义府感到很诧异,便掀开帘布问道:“为什么不走了?”
随身侍卫李成赶紧上前回禀:“回大人的话,前面有羽林军的人拦路。”
“羽林军?”李义府不由得皱眉。
“是,大人,属下查过,确实是羽林军的人。”
“他们旗帜上是什么图案?”
李成果断地抱拳回答:“回大人的话,犼。”
李义府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犼直属于当今天子,有生杀大权,所有羽林军中,只有佩戴犼标志的部队才能够在长安城中行走自如……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甲胄声响起,匆匆走到近前后,来人顺势在马上微微欠身行礼:“见过李大人,属下甲胄在身,请大人见谅。”
“你是何人?”李义府斥问道,“为何挡住本官去路?”
“李大人,属下是北门羽林军副都尉章海,奉命在此等候李大人,请李大人尽快回府。”来人不慌不忙地回复道。
“大胆!”李义府顿时怒上心头,“本官有要事,必须前行,叫你的人马上给本官让开!”
“大人请息怒,属下接到宫中命令,今晚都城即刻起实行戒严,任何人包括王公大臣在内都都不能随意在大街上走动,请李大人莫要为难属下。”章海不卑不亢地回复道。
“你!……”李义府顿感哑口无言,知道和这种武夫多说也无异,稍作迟疑后,便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算了,本官不为难你便是。可是,为何戒严?可否告知一二。”
章海还未开口,突然,耳畔传来了钟鼓齐鸣,声音是从大明宫的方向传来的,瞬间响遍了整个长安城,犹如哀怨的钟鼓声在这子夜时分听来尤其让人感觉诡异。李义府稍作迟愣后便不由得大惊失色,噗通一声滚落暖轿,跪在冰冷的青条石大街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圣上宾天了!圣上宾天了!……”
四周一片哭声。这,确实是天子李治的丧钟,而从这一刻开始起,李义府知道,大唐帝国将永无宁日。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匍匐在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江南道,杭州县衙
狄公忧郁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只见重云垂叠,星月匿采,刚入夜府院外便一片寂静,不闻人声。殿堂内只亮着一盏角灯,重楼叠檐的黑影沉沉地压在头顶,令人气憋得慌。
一月以来,天子李治晏驾,而杭州城内又开始流行不知名的瘟疫,只短短数日,便有老弱病残者数十人病故而不得不抬出城外安葬。这一切,不知道是祸还是福,狄公的心中充满了忧虑。
“大人。”随着声音,殿堂的角门走出了身穿紫色襦裙的李月影,这几日她一直都在坊间行医,试图能及早找出根治瘟疫的办法,数日未见,明显消瘦了许多。
“哦,李姑娘,你辛苦了。”狄公微微点头,以示尊重,脸上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后,便接着道,“不知瘟疫之事查的如何了?百姓可有病愈的可能?需不需要杭州城宣布戒严?”
月影微微一笑,眉宇间尽显疲惫:“大人,大可不必,此瘟疫来自家禽,我已经通知各位里长,扑杀鸡鸭并在居所附近用熏蒸法即可,药物我也已经悉数配发下去。相信痊愈之日指日可待。”
“多谢姑娘!”狄公甚为感动,便深施一礼,“有劳了。”
月影刚想告辞离开,却被狄公叫住了。
“对了,姑娘请留步。”
“大人有话请讲便是。”月影说道。
“姑娘,令堂是李万峰李老爷子对吗?”狄公问。
月影点点头。
“不知祖籍何处?”
月影颇感意外,皱眉想了想,摇摇头:“应该就是余杭县人氏。”
“那冒昧问一句,姑娘这次前来府衙,所带行李中的伏羲古琴可是姑娘的家传?”
“正是,是家父曾经用过之物,不知大人为何有次疑问?”
狄公感慨道:“本官有一老友,多年未见了,生死未卜,想那老友精通医术和棋艺,抚琴更为一绝,尤胜当年伯牙,且为人忠厚善良,只是可惜,据说没有得到善终。”
月影若有所思地看着狄公,略微迟疑后,说道:“巧了,家父在世之时,也爱下棋和抚琴,未能和狄公有一面之缘也算是一大遗憾吧。”
狄公默默点头,面露苦笑。
酉时时分,狄公方才在堂中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让月影感到心绪烦乱,难以入眠,坐在书桌旁,看着靠窗放着的那架灰色古琴,思绪良久,月影回想起父亲的音容,指尖触动琴弦,不知不觉一曲《广陵散》悠悠传出窗外。
马荣正在自己房中独坐,听到琴声,不由得放下手中画笔,慢慢踱出卧房,屋外夜凉如水,沿着走廊循着琴声的方向朝前望去,隔窗看见了月影抚琴的身影,马荣不觉看痴了。
突然,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虽然只是轻微的一声瓦片响动,琴声在脑海中戛然而止,马荣顿时警觉了起来,他仔细辨别位置,察觉有不明来历的夜行人正匍匐在对面房梁之上。
难道说是前来行刺狄公的刺客?乔泰奉命外出办案,此刻并不在府衙之中。马荣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退到柱子之后,隐去身形,轻轻跃上房梁,犹如狸猫一般逐渐向夜行人所在的位置靠近。让他颇感意外的是,自己似乎并不是来人的目标,因为身穿黑袍,头戴风帽的夜行人根本就没有防范马荣的步步接近,相反,也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反而在房檐上坐了下来,呆呆地凝视着月影窗口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你是何人,半夜为何在此鬼鬼祟祟?”马荣轻声呵斥道,右手也顺势放在了腰间的独龙鞭上。虽然说离开江湖已经有六年有余,但是江湖规矩他还是懂的,而对方既然敢独闯杭州县衙,必定也是有足够的信心,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
黑袍人分明已经听到了马荣的警告,奇怪的是他依旧一动不动,似乎泥雕木塑一般。
“别装聋作哑,为何半夜三更独闯杭州县衙?”马荣微微有些恼了,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出现完全无视。他不得不压低嗓门再次发出警告。如今县衙里真正能与对手在武艺上较量的就只有自己,马荣实在不敢担当太大的风险,更何况他内心之中隐隐觉得眼前这傲慢的黑袍人分明就是冲着月影而来。马荣不得不提高警惕,并用眼角余光寻找能够引开黑袍人的方向。以便一旦交手,也不会伤及无辜。
话音未落,黑袍人却还是纹丝不动,就好似故意要激怒马荣一般,而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就已经不足两丈。
难道说要自己先动手?
正在这时,黑袍人身形有如鬼魅一般飞快转动,腾空而起,向反方向纵去,而三道诡异的黑影便向着马荣迎面扑来,伴随着腥臭的恶风,直扑自己上中下三个位置,使得马荣根本就无暇分身前去追赶黑袍人。
诡异的黑影在半空中呈现出了弧形状散开,马荣平生头一回感到头皮发麻,他本能地向一旁躲闪,黑影裹着风声擦肩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借着朦胧的月光,马荣看的一清二楚,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右手本能地弹出了腰间的独龙鞭,因为这三道黑影分明就是活物,通身赤红,筷子般粗细,布满黑色环装斑纹。很快,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黑袍人业已早就远远地离开了县衙大宅。
乔泰不在,追踪也就失去了意义,其实即使乔泰就在身边左右,出于安全考虑,马荣也绝对不会让他前去追赶,想到这儿,他呆立在屋檐上,仔细环顾了一下左右,空空****的,冷风一吹,夜凉如水,刚才那一幕就像在做梦一般从未发生过一样。
琴声悠扬,马荣却再无心思欣赏,他紧锁双眉,右手紧紧地握着独龙鞭,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那黑漆漆的夜空。
3.
午后,阳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小厨子阿城风尘仆仆地突然出现在了杭州府衙的门口,面对一脸惊讶的月影,他却憨憨地笑道:“娘叫我来看看妹子你过得好不好。顺便给你带点吃的过来,怕你吃不习惯这里的吃食。”
月影哭笑不得:“阿城哥,心意我领了,我过得还行。”
阿城突然放下背上的包裹,神情严肃地看着月影:“妹子,哥知道你平时也够节俭的,那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贪图这里的条件好,所以才想着来这里的?”
月影摇摇头,果断地否定了:“我不否认,我确实爱财,但我这么做却只是为了家父。”
“李老爹?”阿城感到很意外,紧锁双眉上下打量着月影,“胡说,李老爹如果还在世的话,又怎会舍得让未出阁的你干这么脏的活?传出去的话,哪家公子又会愿意娶你?妹子,哥我答应过李老爹,会守着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本来,开医馆也就不错了,街坊四邻的口碑也很好,如今偏偏要做什么仵作,难道你真能肯定这是李老爹的本意?”
“阿城哥,你不明白的。”月影张了张嘴,临了,却只是叹了口气,“总之,阿城哥,你只要记住有些事情,不付出一定代价的话,是没有办法顺利如愿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所选择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后悔,你放心吧,妹子我过得很好。”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人群中,一位嚎啕大哭的老者拽着一位年轻儒生,跌跌撞撞地向衙门口跑来。守门的衙役正要上前询问,身穿绸缎袍服,头戴灰色员外巾的老者毫不理会,右手依旧死死地拽着年轻人的衣袖,冲到鸣冤鼓前,左手不容分说地抓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击鼓,一边击鼓一边还颤抖着嗓音拼命大声叫道:“冤枉,冤枉啊!……”而被老者拽着的年轻人早已是满面苍白,浑身抖衣战栗,却丝毫没有反抗和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鼓声所吸引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衙役无奈,便带着到案打官司的两人径直来到大堂跪下。而其中一个衙役则穿过人群来到月影身边,做了个揖,说道:“姐姐,刚才问了,是命案,烦劳您准备一下,以备大人待会儿的传唤。”
“我明白。”月影点点头,便把阿城交给衙役暂时安置,自己则匆匆走进府衙内堂去了。
“差官大哥,这……”阿城用下巴指了指月影离开的背影,问身边的衙役,“我家妹子要准备干啥?”
守门衙役感到很惊讶:“这位兄弟,李姐姐是本县衙仵作,这既然出了命案,当然是要随时待命准备勘验了。”
阿城愣了半晌,长叹一声,沮丧地垂下了头。
有案必接是狄公的规矩,故此,鸣冤鼓刚一停歇,两班值守的衙役便纷纷鱼贯而出,身穿紫袍玉带的狄公身后则跟随着马荣和乔泰两位捕快班头。惊堂木一拍,堂上堂下顿时陷入寂静。
狄公威严喝问道:“堂下何人,所诉何事?”
见问到自己,锦袍老者顿时止不住抽泣连连,向上叩头高声喊冤:“大人,大人呐,小民是高升绸缎庄掌柜的高宝全,年五十有三,这是小民的侄儿炳生。请大人一定要给小民做主,这天杀的贼子奸杀了我那宝贝闺女啊!”
“‘奸杀’?”一听这话,狄公面色霎时阴沉下来,严厉道,“不可随意胡言,案发之地现在何处?”
堂下有百姓举手高喊道:“大人,小民是该处里长,案发地就在小民所管辖的水车胡同高升绸缎庄内宅,小民的下属此刻正在看守现场。”
狄公随即分派马荣、乔泰带着月影前去现场查看,自己则继续追问案发经过,稍后再去现场。
匆匆离开府衙,因为案发地就在距离府衙不远处,所以三人带着随行便选择了步行。一路上,乔泰发觉马荣一直阴沉着脸,表情有些不自然,便瞅个空子小声问道:“马兄,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小弟自打从冀州回来后,就没见你脸上换过表情?”
马荣听了一愣,却只是摇摇头,嘀咕道:“此时不方便,改日再说。”
乔泰狐疑地点头,但也只能暂时作罢。路上行人见是官府衙差,都纷纷躲避,生怕惹上是非,只是待他们过去了,才对走在中央的月影窃窃私语,稍加议论。街市两边店铺毗连,熙熙攘攘,虽是夏日午时,天气炎热,却仍不改热闹景象。
过了街对面的将军庙,庙门前围满了百姓,正在看杂耍表演。众人无心观看,便又拐过几处低矮的沿街民宅,就来到一处大宅门前,门口挂着‘高升绸缎庄’的黑底金字匾额。但凡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要说此地做衣服最好的,就要数这高升绸缎庄了,不只是裁缝手艺堪比京中皇宫里尚服局的司衣,就说那做衣服所用到的绸缎布匹,选料也是极为精致。高升绸缎庄的掌柜的高宝全世代经商,不愁银子却愁儿子,三代单传到了自己这里,却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如今这宝贝闺女又出事了,绝了户,难免就让人唏嘘不已。
因为出了人命案件,往日里颇为热闹的高升绸缎庄里此刻死气沉沉的,几个胆小的家人时不时地探头向外张望着。在门口围观的百姓们见官府来人了,便自发让出了一条道路。众人走进宅院,马荣便高声吩咐下属继续守住门户,不让闲杂人进入。穿过前面的营业区,走过一个小小的院落,天井里是一眼深不可见底的水井,井壁有一丈多高,井旁是一株年代久远的歪脖子树。穿过天井便是后宅,高升绸缎庄的女眷们便住在此地。
走进后宅的院落,月影便微微皱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道扑面而来。里甲伸手一指最中间的那间房间,说道:“差官老爷,你看,这中间一间便是被害的高大小姐闺房。左面那间是丫鬟小晴住的,右面那间是高掌柜的和他夫人住的。里长陪着高老太爷去府衙告状后,小人便亲自守住这院落的门户,不许任何人进去。”
“尸体现在何处?”马荣问道。
“就在小姐闺房……**……”里甲有些吞吞吐吐,神情尴尬,目光微微露出惊恐之色。
联想起方才在公堂上高掌柜的嚷嚷着‘奸杀’二字,月影便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起箱子冲着马荣点点头:“马大哥,我先过去看看。”
乔泰随即跟着月影走向出事的闺房。马荣则转身继续问里甲:“那个叫‘炳生’的年轻人住在哪个房间?”
里甲伸手朝前院一指:“对面二楼,本来是工人用来值夜住的房间,高老太爷比较吝啬,又图个省事儿,便让那年轻人暂时在那处栖身。”
“哦,是吗?”马荣一边顺着里甲手指的方向朝那扇半开的窗户看看,接着回头又看向出事的闺房,很显然那年轻人每晚对这内宅的一举一动都是可以尽收眼底的。接着他又问道,“那年轻人为人如何?平日里是否就是劣迹斑斑?”
里甲想了想,摇摇头:“炳生来到这里投奔高老太爷有一段日子了,听说他老家乡下遭了灾,因为家中实在无法生活,便来此地投亲,想学点手艺。说到为人嘛,平日里也未曾有什么不良的传言,凡是和他接触过的,都说他是个老实人,做事也很认真,只是不讨喜罢了。”
“‘不讨喜’?”
里甲苦笑,说道:“差官老爷,高老太爷是个势利眼,这是谁都知道的,对于这么个穷亲戚,不喜欢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啊,再说了,炳生不太爱拍马屁。”
马荣觉得奇怪,反问道:“里甲,你又为何会对这人如此熟悉?”
里甲长叹一声,双手一摊:“我内人,喜欢穿新衣服,也就常来这里,为此就熟悉了的。”
看着里甲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长衫,马荣突然便有些同情他了。
正说着,高升绸缎庄的账房管家高广成走了过来,年纪约三十出头,身材瘦小干枯却外露着几分精明,一到近前,里甲简单介绍后,管家便冲着马荣一躬扫地:“见过马班头。”
“少来客套,问下你家掌柜的为何会偏偏揪住那炳生不放?”马荣直截了当地问道,“绸缎庄内伙计总共有多少?”
“账面柜台伙计一十二名,裁缝四名。”管家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至于说为何高掌柜的唯独会认定是那炳生干的,原因很简单,他是现场被抓住的,被抓时浑身是血。所以老太爷才会把他亲自扭送府衙求个公道!”
闻听此言,马荣心中不由得一沉,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着门的闺房,继续问道:“丫鬟小晴呢?去把绸缎庄你手下所有的伙计丫鬟老妈子都给我集中过来,一会儿大人来了,要逐一问话的。”
“是。”管家高广成便一溜小跑匆匆离去。
4.
遇害的高家小姐闺房并不很大,紧靠后墙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边上堆叠着两个樟木衣箱,衣箱边的墙角是一张小茶几,刷着红油漆,显然是新做没多久的,红得发亮。茶几边则是两张方木凳,上面颇为用心地蒙上了软软的垫子。临窗摆着一张黄杨木大床,挂着丝织的蚊帐,**凌乱摊着条薄薄的蓝底绣花棉被。虽然时节已经入夏,但是夜晚还是比较凉的,所以**出现薄棉被也是无可厚非。棉被上仰面躺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女尸,双手被向上捆绑在一起,双腿僵硬向前直直地伸着。薄棉被和**、蚊帐上到处都是干凝了的斑斑血迹。
李月影的目光落在了女尸床前的木凳上,那里是一堆女式衣裙,粉红色的藕边煞是漂亮。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乔泰,后者也皱起眉,同样想到了被‘奸杀’的年轻小姐,又怎么会有心情和闲工夫来把自己的衣裤叠放得如此齐整?
屋里,血腥味更浓了。月影穿好白色麻布围裙后,从随身医箱中取出一份需要填写的尸格交给乔泰:“乔大哥帮个忙。”
乔泰本想往外悄悄溜走,见此情景,也不好推辞,便硬着头皮接过了尸格:“我,我不会填写……”
“无妨,我说你写即可,笔墨均在我的箱子里,你只需要取来一些水便可。”说着,月影又看了一眼**的女尸,神情严峻,“这是年轻女尸,有很多地方是需要我格外关注的。”
见无法辩驳,而好奇心又起,虽说还是头一回,乔泰也就不再言语了。稍加准备后,再次回到屋中时,只见屋内蚊帐已经高高卷起,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麻布,而月影业已穿戴好手套,神情严峻,取出工具,开始逐一勘验,并同时口述道;
“年轻女尸,年龄约一十五岁至一十七岁之间,尸居床正中,左右距离一丈有余,尸仰面向上,双手被缚,双脚僵直,面容发青,嘴微张,眼闭合,手脚及后背均已出现深红色血淤斑点,颈部有伤口,宽三寸,长四寸有余。伤口层次不齐,肉外翻,推测凶器并不锋利,伤口乃生前所为,可断定为屋内血迹的来源。”说到这儿,月影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直起腰,看着乔泰,“乔大哥,请帮忙把这些喷溅在地面上和棉被上的血渍分布图案拓下,然后通知院内闲杂人和下人都离开,只留下成年女眷数名即可,然后帮我把尸体抬到地上的白麻布上。”
乔泰长叹一声,绘制好血迹分布图后,便离开房间,很快就带着一位年轻丫鬟模样的女孩走了进来,介绍道:“这是死者的丫鬟小晴。”
年轻女孩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早就因为恐惧和害怕吓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更不敢朝**的尸体看去。
月影皱眉,不满地说道:“难道就没有成年女眷么?”
丫鬟小晴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道:“回,回小姐的话,本庄,本庄的老夫人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家中除了,除了我们小姐,就只有我这个女眷了。”
“好吧,此次唤你前来,也是为了做个见证,你在一旁看了便可以,无需动手的。”月影无奈地叹口气,然后便招呼乔泰一起把年轻女尸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地面早就铺好的那块白麻布上,依旧让尸体呈仰面状,只是解开了束缚着尸体双手的绳子,仔细辨别,原来就是一截襦裙的腰带,花色正和床头凳子上的那条裙子颜色相符,心中便更多了几分愤怒。
月影弯腰从自己随身所携带的医箱中找出一把银色小剪子,伸手抓过女尸的右手臂,此时,尸体已经恢复柔软常态。月影用剪子剪去死者右手中指的绯红色指甲,然后扶起尸身,让死者呈现出坐立状,并抓着死者右手中指伸向下体。
“等等,你,你想干啥?”乔泰愣了,他还是头一回见此情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既然是‘奸杀’案,我就必须查出她是否是处子之身,而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见红,则是处子,如果不见,那就不好说了。”月影淡淡地说道。
抬头见那小丫鬟早就用双手捂住了脸,月影沮丧地摇摇头:“这也是为何我要你去找寻成年女眷的原因所在啊,如今可好,将就着来吧,也别有什么忌讳了。”
果然并无暗血痕迹,月影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又把尸体放平,然后伸出右手从尸体心口下方至肚挤处,这样来回轻轻拍打,顿感坚硬,便心中一沉,又伸手在死尸腹部处仔细按压,半天过去后,方才满腹狐疑地说道:“小晴,你家小姐分明早就已经有孕在身,并且孕期已经有三个月左右,这些,你都知道吗?”
听了这话,小丫鬟小晴顿时吓得双膝一软,噗通跪地:“官差大人,官差大人请饶命。”
月影感觉很奇怪,和乔泰面面相觑,随即反问道:“我们又不杀你,而且你家小姐也不是你杀的,你又为何要求我们饶你一命?”
“我家小姐确实,确实和那炳生少爷有私情,但是老爷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所以小姐……”小晴惴惴不安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这事,看来高老太爷确实不知。”乔泰嘟囔道,转头看向月影,“死因?”
“割喉,一尸两命!”月影咕哝了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看死者颈部,又问道,“等等,小晴姑娘,那请问你们绸缎庄里是否有未成年的孩童?”
“你说什么?”小晴有些发愣,“哪来的孩童?我们绸缎庄里数我年龄最小了,却并没有小姐您所说的那种人。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让我看看你的双手,可以吗?”月影心中的不安感愈演愈烈。
小晴点点头,乖乖地向前伸出双手,月影便站起身,上前仔细一番勘验过后,摇摇头,轻声说道:“不是你干的。”
一旁的乔泰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此刻月影的目光中所流露出来的,分明就是失望。
月影摆摆手,转身冲着乔泰哑声说道:“乔大哥,麻烦请找两名衙役,把尸体带回府衙吧,路上请好生照料,给高家小姐一个体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