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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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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都长安,日暮西山。

李义府领了圣旨,匆匆出了大明宫含元殿后便仰头长叹了一口气。天子李治虽然才过而立之年,但是随着朝堂的日趋稳定,他慵懒的本性也就逐渐显露无遗。同属帝王后代,有人生来便有霸王之气概,而有人明明钟情于风花雪月,却反而阴差阳错地被推上了这风口浪尖的宝座,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无意于这繁琐的国家大事。于是,武后当政顺理成章就成了不争的事实。

如今的朝堂都是武后一人说了算,这女人对权利的渴望不亚于一头嗜血的母狮,李义府深知光凭一己之力是没有办法撼动这棵大树的,迫于武家的**威,朝堂中的老臣都已经不敢再多言半个字。李义府曾经寄希望于太子李弘,因为李弘虽为武后长子,却宅心仁厚,全然没有他们武家可怕的野心。但是太子数日前暴毙,李义府暗地里哭的死去活来,他知道,一只无形的黑手正在伸向风雨飘摇的李家王朝。

摩挲了一下掌中的黄绫圣旨,李义府已经对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虽名为圣旨,谁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她武家的一家之言,贪婪无比的梁王武三思仗着自家姑姑如今的显赫地位,更是愈发目中无人到了极致,李义府不得不担心照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一天这天下就有可能姓了武。

思绪烦乱,就难免忧心忡忡,再加上数月前武后挑唆天子下旨把上官一族所有男丁都当街处斩,家眷尽数被充为官奴。李义府为求自保,只能私底下偷偷为好友的逝去而痛哭祭奠。

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犹豫了,回到府中后,身心俱疲的李义府便径直来到书房,连夜修书一封,信中悉数表明内心的忧虑,然后派人快马送往远在江南道杭州县衙的狄公。

这年初夏,向来干旱少雨的唐都长安却竟然连连暴雨倾盆,宫廷内外人人自危,钦天监的人则更是噤若寒蝉。

果然,小暑刚过没多久,天子李治便病重了。

2.

杭州府衙共有前后二堂,大堂是公开审案时所用,一般都为民众开放,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平常百姓就都可以去旁听,而二堂则处理夜审或者尚未明了的重大案件。

此刻,二堂门口的几株樱花早就已经开了,花枝沉甸甸的,煞是喜人。但是狄公却全然没有欣赏的心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堂下的李月影,只是微微点头,却并没有去打断她的讲述。

“大人,死者共为五男三女,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大致可分为一年至三月之间,且尸块曾经在极为阴暗潮湿的地方被存放过很长时间,尸块上可见明显青苔痕迹,推断为地窖或者枯井。死者死亡原因因尸体腐烂程度严重,故无法逐一全部查明,唯一能证实的只有两具,其中之一为男性,生当壮年,从事体力劳动,尸体舌骨断裂,死因为扼颈,另一具女性,为中年妇人,生前家境良好,死因为中毒。”

“中毒?”狄公一愣,反问道,“为何死因会有所不同?”

“回大人的话,不止是这两具死因不同,剩下的几具尸体死因也并不完全相同,我之所以能对此两具尸体做出断言,那是因为这两具是新近被害的,腐烂程度并不是很严重,方才能够作出完整判断,剩下的,却只能是推测了。”李月影答道。

“这叫本官该如何去寻找破解此案的方法?”狄公心里一沉,未免感到有些沮丧。

“大人,其实按照民女所见,此案还未曾到达山穷水尽之地步。”

“哦?此话怎讲?”狄公眼前一亮。

“回大人的话,虽说死者被害时间、遇害手段各不相同,但是他们被分尸所用到的凶器却是同一把!”说着,月影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打开后递给狄公,“这是民女所绘下的凶器模样,大人可以用来参考。”

看着纸上那柄怪异的刀具,站在狄公身旁的乔泰顿时紧锁双眉,躬身行礼道:“大人,就交给属下吧,属下那些昔日的江湖朋友肯定有人会识得此物的。”

狄公点点头:“好生打探,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乔泰双手接过绘图,藏于怀中后,便匆匆离去。

狄公转而看向李月影,沉思良久,喃喃说道:“此案为杀人凶案确凿无疑,但是,照姑娘你所说,这些尸体都曾经在一阴暗隐蔽处存放的话,想必也是不想被他人所发觉,但是如今却又为何被零散抛至杭州城内大街小巷之中,这岂不是显得有些前后矛盾么?”

月影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大人,仵作之责无非就只是勘验尸体,找出死因,寻得真相而已,若问活人之所为,恕民女拙见,那就是大人的职责所在了。”

狄公抚掌哈哈一笑:“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马荣领命送月影走出府衙,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单独与月影相处之时,仍未免感到有些不自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就只能背着药箱,缓步跟在月影身后闷头前行了。

微风拂过,街头的樱花树花瓣飘舞,落在月影一头乌发之上,马荣不由看得痴了。正在这时,月影止步问道:“马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当时情势所迫,如今才道谢,希望你别见怪。”

“不会不会,姑娘言过了,在下岂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马荣灿灿一笑,“身为杭州县衙捕快,维护一方治安乃是在下的职责所在,只是没有能够及时赶到,让姑娘受惊了,还好最终并无大碍,只是那家伙吓得够呛。相信那恶徒日后不会再敢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了。”

正在这时,街面对角大槐树下突然冲出一年轻女人,一身红衣似血,长发散于脑后,身子直直地便奔向马荣而来,一把抓过马荣袍袖,回头便对月影怒斥道:“这是奴家男人,你这贱人,休想抢走!”

月影被眼前这突发变故惊得有些发呆,但是很快便认出了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卧凤楼头牌粉头柳眉儿,此刻,只见柳眉儿早已气得凤眉倒竖,杏眼园睁,注视着月影的目光中满是浓浓的敌意。而一旁的马荣面对此景更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眉儿,别添乱!……眉儿,你瞎说什么呢……”

柳眉儿却对马荣的劝告根本就不在意,只是一味怒视着月影,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柳姑娘,你这又是为何?我想你是误解了。我与马大哥之间并无瓜田李下之嫌。”月影冷冷地说道,“我们只是公事而已。”

“误解?我说整整三日遍寻不见人影,就知道有你这么个狐狸精!告诉你,本姑娘可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马班头是我柳眉儿的人,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休想打得主意去!”丢下这几句话后,便不容分说地拽着马荣扬长而去,围观的百姓中随之而爆发出了轰然笑声。

人群中的乔泰刚欲上前劝慰,迟疑良久,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月影脸色煞白,呆立半晌,眼泪无声地滚落了眼眶,她默默地背起地上的医箱,一步步旁若无人般向前走去。

天空下起了雨,百姓匆匆散去,乔泰只能远远地目送着月影坐上了马车,内心充满了莫名的愧疚。

回到余杭后,月影当晚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迷糊之间,她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端茶送水,小心翼翼地一直守着未曾离去。而次日辰时,月影睁开双眼之后,草庐内却并无第二个人。

3.

万宝赌坊的账房伙计最头疼的就是见到乔泰在门口出现,无论公私两面这都是得罪不起的主,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招呼道:“乔班头,稀客稀客,快请进!”

略感疲倦的乔泰瞥了一眼拥挤不堪的赌桌,感觉心里痒痒的,却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嘴里慢悠悠地说道:“你家万老夫人在吗?”

“在,她老人家吩咐过,只要是您‘圣手书生’来访,无论何时,她都随时恭候您的大驾!”账房伙计见惯了这种场面,所以说起话来拿捏分寸都是恰到好处。

乔泰刚想发火,可是转念一琢磨自己此行来的目的,也就不与他计较了,便扭头上了楼梯。

万老太对于乔泰的突然到访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无法远迎,乔班头恕罪!”

乔泰耸了耸肩,双手抱拳行礼道:“万老夫人过谦了,乔某此次打扰,有一事相求,不知万老夫人是否可以赏脸?”

万老太双眉一挑,轻轻哼了一声:“尽管道来便是,不用遮遮掩掩,江湖道上的朋友都知道我老婆子就是靠买卖消息混口饭吃的,包括你乔大班头在内。”

闻听此言,乔泰嘿嘿一笑,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张月影手绘的凶器图,双手捧着轻轻递给了万老太。

万老太接过一看,不由得一愣,抬头看看乔泰,目光之中充满了狐疑:“请恕我老婆子眼拙,昔日的‘圣手书生’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此乃何物?”

乔泰双手抱着肩膀,冲着万老太苦笑着摇摇头:“万老夫人您就不要嘲笑我乔某人了,我虽曾冠有‘圣手书生’的名号,但除了能懂得宝贝值钱与否以外,武功稀松平常,和人根本就过不了一招半式的,唯一能拿得上台面的无非就是跑的本事罢了,又怎生会晓得这江湖上各大门派兵器的来头?”

万老太见乔泰服了软,暗中好笑,便慢条斯理地答道:“真要知道?”

乔泰赶忙又一次抱拳行礼:“那是必然,这是公务,无法推脱,等下我还得回去给大人复命呢。”

“好吧,你也懂得规矩的,打个折扣,二两银子换这个消息,你看如何?”万老太笑眯眯地看着乔泰。

“好吧好吧。”乔泰深知自己是不能得罪眼前这个掉进钱眼儿里去的老太太,更何况自己私下对她还有所求,便硬着头皮道,“放心吧,万掌柜的,一两银子都不会少您的。”

“那还差不多!”万老太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冲着桌上的图谱努了努嘴,“鸭嘴凤尾,中间三刃一槽,此乃云南邵家门的独门兵刃风尾刀。”

“云南?”乔泰心中凉了半截,“这一来一回就得三月有余,再快的轻功,黄花菜都凉了啊!”

“这就是你的孤陋寡闻了,乔班头。”万老太冷笑道,“不用去云南,我们杭州城附近就有一个邵氏门人。”

“此话怎讲?”乔泰顿时来了精神头,“万老夫人帮人帮到底,乔某人感激不尽!”

万老太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乔泰,似乎在掂量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略微迟疑过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江湖道上谁都知道我老太做买卖可是以厚道出名的。乔班头,这天底下无论哪个门派,只要是林子大了,就总会出那么一两个败类,这已经不足为奇,据说这个邵氏门人霸占兄嫂不说,还残忍杀害了自己的侄儿,事情败露后便被门中长老逐出门户,就此流浪到我们江南道杭州城这边,表面上是开了一家小饭铺,就在城外的官道旁,但是私底下可就不是那么干净了,我手下说他似乎在从事着什么下三滥的生意。不过这种人啊,作孽多了迟早就有人会去收拾他的。你说对不?”

乔泰神色严峻地点点头:“多谢万老夫人的指点,就此告辞!”他刚想推门离去,万老太却又叫住了他:“乔班头,你一个人去,有把握么?”

乔泰咧嘴嘿嘿一笑:“这就不用万老夫人您操心了。”

万老太点点头,看着乔泰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却双眉紧锁,右手缓缓地从袖笼中伸了出来,手中便多了一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上面画了两条铁线一般的虫子,样貌丑陋至极,万老太强逼着自己不去看第二眼。方才乔泰在屋中的时候,有几次她都差点取出纸张告诉乔泰真相,毕竟这是他与自己约定的一单生意,可到了最终她却忍住了。犹豫半晌后,万老太利索地摸出火折子,刺啦一声点燃,看着纸片在火苗中化作黑灰转瞬即逝,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重重出了口气。

闭上双眼,她暗自思量,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这可怕的幽灵了。

酉时过后,医馆中的病人逐渐离去,阿城兴冲冲地出现在了门口,朗声道:“月影妹子,吃饭吧!我老娘亲手做的几个烧饼,还给你熬了点粥。”

“谢谢阿城哥帮我前段日子打理医馆。”月影转身接过后,嫣然一笑答道。

“这是应该的,只是你不在,很多事哥哥我都处理不来,便给他们改约了日期,尤其是街东头的阿珍嫂,再过三个月便是产期了,她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带话给你,回来后必定要尽快去她那里看看。”阿城温柔地看着月影,顺手拿起门口的大水桶,“你累了,早些休息,今天时辰也不早了,我给你打点水去。”

说着,阿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胡同口的水井走去。月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手带上了门,想着父亲去世后一直都由阿城照料自己,就像亲哥哥一般,心中便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夜深人静,月影却始终都无法入睡,她干脆坐了起来,重新又点燃了油灯,开始逐条翻阅父亲留下的所有笔记,口中喃喃自语:“……食人鬼魅……食人鬼魅……”

窗外,身穿黑袍,头戴风帽的黑影无声地站立在阴影之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草庐的窗户,就像泥塑木雕一般,任由夜风吹过。直到月亮探头的时候,投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虽面无表情,眼角却竟然缓缓渗出了两滴泪珠。

小厨子阿城收工回来,转进胡同之时冷不丁地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袍人,正紧盯着月影家的窗户,便不由得怒喝一声:“谁?谁在那?鬼鬼祟祟的!”

话音未落,一阵风刮过,那黑袍人所站之处却早就已经空空****。远处隐隐传来野狗的吠叫声,阿城伸手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待确定草庐窗前真真切切并无黑影之后,回头又看了看窗户上倒映出的月影的背影,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放心地回到家中,闭门落锁,安歇去了。

杭州城外的邵氏小店,打尖的食客们见官府来了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哪还有心情吃饭,早就跑了个精光。

有了马荣的出手帮助,乔泰对付一个区区的开黑店的小贼自然是不在话下,而杭州城中早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惊天碎尸大案也其实早就传到了他的耳边,所以面对乔泰和马荣的出现,除了惊愕外,也就并未做多少抵抗便俯首认罪,只是再三嘟囔自己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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