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他成绩不错,甚至用电鱼的钱给自己交了学费,尤其是继母死后,哥哥又不管他,除了政府补助外,他就靠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打法律擦边球。有时候我们想啊,要是这孩子生活在一个普通人家,有父母疼爱,或许他的人生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村里有人帮过他吗?”安东在笔记本上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他年龄那么小,还要自己照顾自己,村里没人帮他吗?”
“除了政府救济外,还有一个叫姜晓丽的女孩,比蒋万安小4岁,我听老村主任说,这个女孩很善良,也很懂事,经常帮蒋万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姜晓丽之所以这么做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她是个孤儿,父亲死得早,母亲不见了,从小就是老村主任他们一家带着的,当自己亲闺女看。”于涛轻轻叹了口气,“6年后,姜晓丽13岁,蒋万安17岁,就在这时候,蒋万福回来了,有人说是因为欠了赌债回来躲债的,有人说是干了坏事回来避风头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自从他回来后,村里就不得安宁了,尤其是姜晓丽,在蒋万福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就被强奸了。”
安东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蒋万安知道吗?”
于涛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当年村里只有初中,没有高中部,所以蒋万安去了县城读高中,因为他马上要高考了,在和他班主任协商过后,我们就向他隐瞒了这个事情,然后抓捕了他的哥哥蒋万福,从蒋万福身上查出了一系列的杀害年轻女性案件后,我们固定了所有的证据,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姜晓丽的供词,这使得蒋万福难以逃脱法律的制裁。案子判下来后,我们和姜晓丽进行了一次沟通,最终尊重她的意见和要求,对她进行了身份再造,也就是说姜晓丽就此消失,取代她的是‘林丽’这个名字,而且是安平市户口,这是我们保护未成年女性的一个无奈之举。”
安东看着于涛:“于队,最后一个问题,姜晓丽,也就是林丽,她的去处老村主任家人知不知道?”
一旁的王晓春小声回答:“老村主任家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村里也没人知道她后来叫什么名字,就连她的新身份,也只有我们单位当时分管刑侦的陈副局长知道。直到当事人死亡,这个档案才会被解封。”
安东突然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是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而跟着王晓春走出了办公室,临走时他向于涛借走了那张蒋万安与王家宝的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兄弟,带我去蒋家的老宅子看看。”安东小声嘀咕。
王晓春看了他一眼:“去那儿干吗?”
安东咧嘴一笑:“去看看才放心,不然的话我那头儿会扒了我的皮的,他可严格了。”
王晓春便也不再反对,两人边说边走出大楼钻进警车,离开了蒲州市公安局大院。
警车向城外开去,路上趁着王晓春下车买午饭的工夫,安东给李振峰打了个电话,但是安东并没有直接在电话中告诉李振峰在蒲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提醒他务必小心。
王晓春很快买回了两个大肉包子和一袋豆浆,上车后递给安东:“尝尝,绝对好吃。”
警车继续向前开,车里静悄悄的,两个人似乎都各有心事。终于,王晓春长长地叹了口气,哑声说道:“安哥,我知道你有话想问,尽管问吧,反正现在头儿不在,有话老憋在心里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安东笑了笑:“兄弟,是你不好受吧,对不?我反正有的是时间,一点都不急。”
王晓春瞥了他一眼,终于苦笑着出了声:“安哥,行了,你不就是想知道姜晓丽改名这件事的真正原因吗,对不?”
安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姜晓丽报了假案,对不对?”
这话一出,王晓春猛地一打方向盘,警车靠边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安东,声音急切地问道:“安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都没告诉过你。”
“刑警这一行干久了,身边无论谁说的话都会翻来覆去琢磨两遍才能放心,这叫职业病,懂不?”安东用手指指自己的脑门,“第一,时间,太凑巧了,蒋万福回来才三天就被举报强奸。第二,常理,蒋万福和蒋万安是兄弟俩,蒋万福再没心没肺,也应该不会对自己未来的弟媳妇下手吧,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个13岁的孩子,你说对不对?更何况你们于队说了,这货是回家避难的,应该低调行事才对,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暴露了,那么这种级别的犯罪嫌疑人如果再多点的话,或许很快咱们就该失业了。”
“但是,蒋万福犯下的那些杀人强奸罪行可都是真实存在的。”王晓春有些不解。
“你可别误解,我没说他什么都没干,以前犯下那么多案子,他一点都不冤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被判死刑也是迟早的事。但是,姜晓丽的案子与他无关。”安东的眼神就像一只犀利的狸猫盯着属于自己的食物,“从你们后面做出的改名决定来看,这毕竟是个大工程啊,要改很多地方,要联系很多部门,尤其是检察院,光凭你们单位是没有权力做出这个决定的,真的就只是因为姜晓丽自己提出来了吗?我想说的是你们一定隐瞒了一个大案,兄弟,对不对?”安东笑得很得意,“姜晓丽是个关键证人,所以才会这么大动干戈。”
王晓春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他吭哧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是的,一个很重要的案子。是我们法医按照程序在给姜晓丽做性侵害取证的时候发现的,这女孩很可怜,她所受到的侵害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更不止一个月,而是一个长期存在的过程。上头对这种案子非常重视,要求我们低调搜寻证据,务必准确锁定犯罪嫌疑人再着手抓捕。”
“天哪,简直是畜生!”安东忍不住怒斥道。
“后来查出了9个人,还都是姜晓丽的同宗,至于后面怎么处理的这个案子我不知道,因为检察院提前介入了,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们把姜晓丽救出来了,而那9个人也被判了刑,多的14年,少的3年。至于说那天老村主任老婆为什么会带她去报案,那就不清楚了,老村主任老婆后面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冤枉。”王晓春把车开进隧道,前面出去了就是目的地。
“冤枉?”安东突然一拍脑门,“我懂了,因为时间太久,没办法找到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所以姜晓丽这个案子除了她的指证外,找不到其他证据。”
“是啊,”王晓春沮丧地低下了头,“但是法院最后的判决还是大快人心的。局里担心姜晓丽被人报复,就给她直接送走了。我只听说她后来考上了大学,至于别的什么情况,就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了,会由检察院出面处理。”
安东心中一怔,他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后转而问道:“兄弟,我还有个问题,我刚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们有可能要来安平找我们,对不对?为了老村主任全家被人灭口的事?”
王晓春点点头:“是的,安哥,根据线报,蒋万安回来过一次,但是很快就走了,而就在他回到蒲州的这段时间内老村主任家被灭门了。”
“老村主任家有几个人被逮了?因为姜晓丽。”安东紧张地问道。
“4个,老村主任的老婆,她当时负责组织和提供场地,两个儿子,还有老村主任的侄子。侄子现在还在里面没出来,两个儿子是上个月月初被释放的。老村主任的老婆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还要看医生吃药,判三年刑期缓期三年执行,所以就没进去过。”王晓春回答。
安东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一个问题很关键,兄弟你老实跟我说,这蒋万安是什么时候知道姜晓丽就是林丽的?”
王晓春摇摇头:“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是我听说他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村里来找姜晓丽,结果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想就是那个时候村里有人忍不住跟他说了他哥的事吧,他在他哥坟上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老村主任家出事。”
说话间,警车已经开进了蒲章镇。
安东拿起了老村主任家灭门案的尸检报告复印件,开始逐页仔细阅读,他双眉逐渐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蒲章镇是蒲州市下属最大的镇,管辖区内有18个自然村。出事的堰头村在最东边。警车刚开进村,安东一眼就看到了车前方不远处院落里那三栋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楼房。
“前面就是被烧的老村主任家。”王晓春把警车停在了一棵桃树下,两人下车后就径直向案发现场走去。
“这栋原来是三层小楼,整个院落里对角还有两栋,都是老村主任家的,他的两个儿子在被抓前是做汽配生意的,听说赚了不少钱。后来人进去了,生意也就黄了。”王晓春说,“三层楼那栋是大儿子家住的,左手那栋是小儿子家,老夫妻当年和收养的姜晓丽一起住在右手那栋二层楼房里,这栋二层楼房是最早建起来的,女孩住二楼,老村主任夫妇住一楼,据说当年那些事就是在女孩住的二楼发生的,具体现在也没办法考证了。”
安东注意到村民似乎对他们俩的到来避之唯恐不及,便好奇地问道:“他们怎么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啊?”
王晓春苦笑:“闹鬼呗,谁都不想摊上这事儿。那个提供线索的村民说案发当晚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都以为老村主任一家不在家,直到把火扑灭了才发觉都死里头了。”
“死人当然是不会怕火烧的。”安东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失火场地,“走,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弯腰钻过警戒隔离带,安东拿出现场勘察报告和相片的副本依次对照着查看。
王晓春说:“被害者虽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但是因为分散在三栋楼,所以只要下手足够快就可以做到不惊动另外楼里的人。”
“你们法医这个报告上说刀伤最少的是老大家的闺女,一刀抹了脖子,其余的人身上至少有10刀,最多的是老村主任,身上足足38刀,而且都集中在胸口部位和颈部,”安东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过度杀戮,这分明就是仇杀啊。”
王晓春无奈地点点头:“结合当地村民提供的线索,我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是蒋万安做的,因为只有他才有可能对老村主任一家恨之入骨。我们查询了人口数据库,得知他最后活动的范围有可能在你们安平,就打算派人去你们那儿调查一下情况,正好这时候在你们发过来的相片中,我们认出了蒋万安和姜晓丽。”说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最后来到右手边那栋被烧毁的二层小楼前,走进尚未全部坍塌的一楼,地上一片狼藉。安东小心翼翼地走着,穿过堂屋来到后面的卧室,站在门口,盯着床的位置看了会儿后,说道:“所有的死者几乎都是在**被发现的,可见凶手对这一家的内部结构非常熟悉,知道卧室的位置,知道主人的生活习惯,等等。‘蜘蛛’在安平所做的几起案子里,也是在数次踩点过后确保无误了才下手,他是个非常有耐心的罪犯,绝对不会冲动杀人。而且他杀人有个特点,就是只为自己杀人,目的性和目标性都非常强,但是这起案子如果说是他为自己杀人的话,有些不好解释,毕竟蒋万安和老村主任家之间没有直接的恩怨瓜葛,难道说他做这个,是在为姜晓丽复仇?可是姜晓丽明明是死在‘蜘蛛’的手里的啊。”
“‘蜘蛛’?”王晓春有些迷糊,“‘蜘蛛’是谁?”
“我们怀疑是蒋万安在安平犯案时所使用的网名,他曾经发了几段视频到论坛上,都是用的‘蜘蛛’这个名字。”安东回答,“我们去蒋家老宅吧,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今天来得及的话傍晚我就赶飞机回去。”
“没问题。”王晓春答道。
两人走出了案发现场大院,钻出警戒带,刚要向不远处的警车走去,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向他们打招呼道:“警官同志,反映情况的话是找你们还是直接去派出所找胡所长?”
王晓春问:“大嫂,什么情况?你尽管说吧。”
“就死人那天凌晨,我们看见起火了,就打119报警,结果火警根本打不通,一直占线。”中年妇女有些不安,神情恍惚不定。
安东问:“大嫂,你们家住哪儿?”
中年妇女伸手朝坡上一指:“喏,就是路口那家,我们的卧室正好对着老村主任他们家的方向。”
王晓春和安东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安东上前一步接着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做的?”
“不止119打不通,就连你们110也打不通,眼瞅着老村主任家的火越来越大,都邪了门了,你们说是不是?见火势越来越大,我老公就骑了摩托车到坡下亲戚家打电话报警,还是打不通,最后都快到镇里了才算有了信号。后来总算报警电话打成功了。今天吧,我老公趁着去县城赶集的机会,就问了通信营业厅的人,他们说这种情况疑似有人故意屏蔽了信号塔,干扰了发射器信号,所以才会打不出去电话。”
“为什么不早反映这个情况。”安东板着脸问。
中年妇女没有回答安东的问话,转身看着王晓春:“我反正已经跟你们公安反映过这个情况了,事情过了一个月了,至于有没有什么价值,那就看你们的了。”
怎么可能会没有价值?
趁着王晓春和中年妇女继续在用方言交谈,安东在微信群里联系了郑文龙,很快得到了郑文龙的反馈——经查证数据终端备份资料,确认案发当天晚10点至凌晨3点之间蒲州市蒲章县堰头村确实发现可疑的信号传输故障,不排除是人为所致。
“这种信号干扰器的功能是不是包括阻止电话进出?座机也会被干扰吗?”安东问。
“那是当然,你以为座机就不用信号啦?很多座机,尤其是偏远山区,都是走的网络通话一条线,一旦网络被控制,座机自然就成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大板砖。”郑文龙郑重其事地说。
王晓春送走了中年妇女,转身走回警车。
“我懂了,那家伙用信号干扰器就是希望自己在‘干活’的时候不受打扰。”安东想了想,接着又说道,“纵火后点燃现场的引燃物质,你们报告上说是汽油一类的东西,这一旦被点燃,是很难被扑灭的,过火面积又大,凶手又断了周围手机、座机的通信信号,他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救火,”安东轻轻叹了口气,“兄弟,这家伙真的好狠毒啊,赶尽杀绝。”
“可是,安哥,我总觉得有内应,不然的话蒋万安都离开堰头村这么久了,怎么一下子就把细节了解得这么清楚?”王晓春问。
安东环顾了一下自己周围的民居,紧锁双眉:“最重要的是,那台沉重的信号干扰器是谁帮他弄来的,你们应该一查就能查出来,因为这种和空调外挂机差不多笨重的家伙,我相信你们蒲州市应该不难找到,只要循着这条线索追下去,就能把那个包庇的家伙逮出来。也许你们还能查获一家非法经营商铺,这种大型信号干扰器是不允许普通老百姓随意购买的。”
“明白。”王晓春目光深邃,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当天晚上,安东提早结束了在蒲州的工作,风尘仆仆地乘坐飞机赶回了安平市。
晚上9点,飞机准时降落在安平机场。出机场后,安东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匆匆搭上回市中心的最后一班地铁。安东在飞机起飞前就已经通知李振峰自己带回的消息非常重要,故约定今晚10点30分在单位召开全员紧急案情分析会。
地铁车厢里空空****的,毕竟是末班车,难得车厢里会有第二个人。怕自己睡着,安东便开始刷手机看新闻消磨时间。
47分钟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走出三阳广场站时,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路上安静极了。站在十字路口,安东等了会儿,直到绿灯亮了才过马路。他兴冲冲地在人行道上走着,身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影绰绰,海风吹过后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响,自己平时无数次来往于这个路段,都没注意到夜晚的梧桐树影子竟然有着一种特别的美。
前面是个24小时便利店,安东琢磨着买点吃的再回单位,那几个兄弟晚上一定饿了,老吃方便面也不是事儿。出差时取了500元现金,现在兜里还剩200多块钱,反正平时也用不到,干脆就全花了吧。如今案件终于见到了曙光,安东的心情明显比离开安平时好了许多。
拐进便利店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门前花坛边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一动不动,因为站的时间太久,以至和身边的暗黑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安东不太会买东西,所以挑了老半天才把吃的买好,随后抱着一大堆吃的走出了便利店。
因为是老城区,这条路上的路灯不是太好,昏暗得只能勉强看见物体的轮廓,具体的,就看不清了。路面虽然装了监控,但是架不住这疯长的梧桐树枝,便总是会有一些致命的盲区。
前面还有不到300米的距离了,安东已经可以看见安平市公安局的棕红色楼顶,他本能地加快了脚步。这时候,因为东西实在太多太重,塑料袋提手断了,安东没办法,只能把两个袋子对扎在一起,然后和公文包一并抱在怀里向前走去。
还有不到200米,安东走得有点累了,他放缓了脚步。此时,手机响了起来,他干脆停下,腾出手把塑料袋和公文包抱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低头看去。
是李振峰,问他有没有到,说队里的会议会按时召开,现在就等他了。
安东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身后有微弱的脚步声,真的很轻很轻,就像奔跑的狸猫,完全可以被忽略的那种。他感觉到了,那是正在快速接近自己的脚步声。
不过马上就要到公安局了,前面就是,还有不到100米的距离,而且安东感觉有点累,这两天一直都在跑,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走路也变得不像以前那么轻快了。
安东心想:这半夜三更的在路上跑也是很正常的,现在不都流行夜跑来锻炼身体吗?他抱着那两个大塑料袋,夹着公文包,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主动朝路边的花坛方向挪了挪,好给后面来的人腾出空间继续向前跑。
安东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今天他的心情本来就很好。
而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直到一把冰凉的猎刀准确无误地直直地插进他的颈动脉,又迅速拔出,安东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脖子上的刺痛就好像被人狠狠咬了一口,他有点蒙,回过神来后本能地用右手去摸脖子上的创口,黏糊糊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腥味。他心里一沉——自己被袭击了,颈动脉的破裂导致带着自己体温的鲜血正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向外喷涌而出。
恐惧与愤怒同时刺激着安东的神经,除了公文包,他丢掉了手里的塑料袋,顾不得颈部的疼痛,猛地向对方扑了过去。因为他知道,一切挽救或许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必须抓住对方,不让这家伙再去伤害别人。
他抓住了那把猎刀的刀刃。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让安东呆了呆,他无法理解,因为他竟然听到袭击者对自己发出了一声诡异的笑声,然后手一扬便顺势迅速跃到一旁,刀刃划过安东右手的两根手指,瞬间手指断裂,血流如注,对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安东。对方显然是个老手,他并不担心安东会喊“救命”,因为刚才那一刀已经让他无法发出声音了。虽然他现在拼命捂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但死亡根本就没有放慢它的脚步。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折磨,安东慢慢靠着花坛边坐了下来,他太累了,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他已经忘记了手指钻心的疼痛,而破裂的喉管正在不断地被血液填满,要不了多久,他的胸腔之中就会充满血液,那时候,谁都救不了他了。
凶手缓步向他走来,同时把那柄猎刀插回腰间的刀鞘,腾出戴着手套的双手似乎要来拿安东身边的东西。
距离越来越短。
安东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知道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劫匪,他立刻死死地抱住公文包,双眼愤怒地瞪着凶手。
对方并没有放弃的打算,反而嘀咕了句:“怎么样,还不服?”
安东确实已经感到自己快不行了,既然这样,他知道自己必须得为同事留下一点证据,哪怕耗尽最后的力气。于是,看着对方慢慢接近自己的同时放松了警惕,注意力全在自己右手死死按住的公文包上时,安东突然腾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迅速向对方的眼睛抠去。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时间差,凶手眼角被抠裂了,但安东并未听见凶手的惨叫声,而是继续向他的公文包走来。安东绝望了,他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一辆巡逻回来的警车缓缓拐进安平路,向安平市局的方向开来,车灯雪亮,眼见着就要照到安东的身体了。此时凶手知道拿不到公文包了,便迅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脑海中的警报戛然而止,危险解除。
瞬间,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安东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视线中的一切变得越来越黯淡,最后都成了朦胧的影子。他听到了熟悉的警车刹车声,听到了向自己跑来的零乱的脚步声,听到了焦急的呼唤声……一切的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啊,但是他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安东轻轻地闭上了双眼,笑容在嘴角被永远地凝固了。
办公室的会议区,李振峰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安东到来。
白板上写满了“蜘蛛”所做过的每一起案件的详细线索,李振峰双手抱着肩膀,看着白板皱眉苦苦思索着。突然,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胸闷得厉害,眼泪也瞬间夺眶而出。
而这种情况以前从来都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过。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10点27分,安东的飞机是晚上9点准时到的安平机场,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
难道这家伙偷懒去街对面找吃的去了?
想想又不太可能。因为飞机起飞前,安东给自己打电话时曾经说过马上登机了,一下飞机就会赶回来,因为他发现的情况实在是太重要了,需要马上开会。
惴惴不安的感觉萦绕在李振峰的心头,突然,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便赶紧向门口跑去,来人是特警巡逻大队的,除了那身制服,人,李振峰并不认识。
还没开口说话,远处便隐约传来120急救车的警报声,由远至近逐渐清晰,李振峰又看看眼前这张满是汗水和眼泪的脸,来人双手沾满了鲜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振峰瞬间脸色煞白,心里什么都清楚了。
李振峰沉着脸用力推开对方,飞奔下楼,朝着120停车的地方跑去。
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是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120急救车并没有带走安东。
凌晨的安平市街头死一般的寂静,满地的止血纱布使得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更多了一分难言的凄凉。安东静静地躺在地上,脸和上半身被盖上了一块蓝色的一次性手术垫单,脖子底下全是血,滑落在身体两边的手上也满是血。
一旁的小邓抽泣着把手中的黑色公文包交给了李振峰,声音沙哑:“李队,我赶到的时候安哥的身子还是软的,他死死地抱着这个公文包不放,我后来在他耳边说叫他放心,会交给李队的,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声音,这才松了手,李队,看一眼吧,求你了,安哥他没了,这回真的没了……”说到最后,小邓再也忍不住了,他号啕大哭了起来,周围的几位同事也纷纷难过得伸手抹泪。
“哭什么哭,哭了人就能活过来了?查监控了吗?傻站着干什么?凶手跑不远的!都给我去找!”李振峰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他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和周围人说话,但是他知道这时候大家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被痛苦包围,只有坚持下去,刑侦支队的士气才不会垮。
这时候,接到指令的赵晓楠和小九各自带着工具箱赶到现场,几台聚光灯架了起来,警戒带封住了整条路面。技侦大队的技术员不断地进出现场,李振峰则呆呆地站着,任由泪水在眼眶里凝聚,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李队。”赵晓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振峰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巾,他却没有去接,只是摇摇头,哑声说道:“我把我兄弟交给你了,帮我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再遭罪了。”
赵晓楠点头:“你放心吧。”
“谢谢。”李振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凄凉的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赵晓楠轻轻叹了口气,她来到安东的身边蹲下,看着眼前这熟悉的身形,目光中充满了难言的悲伤。
警戒带外,一辆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左拐,还没等完全停稳,马月便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她拿出工作证件给警员看了下,然后快步跑到赵晓楠身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安东,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生与死之间的界限真的很薄很薄,有时候都不会给你机会去说声再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