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线中的一切变得越来越黯淡,最后都成了朦胧的影子。他听到了熟悉的警车刹车声,听到了向自己跑来的零乱的脚步声,听到了焦急的呼唤声……
万安心理咨询诊所在安平市中心的明湖苑大厦三楼,总共10个诊室加一个分诊台,为了避免预约的咨询者之间相互碰面,从而产生不必要的烦恼,诊室被设计成“Z”字形,进口与出口分开,尊重客人隐私。
“蜘蛛”提前半个钟头赶到了诊所,他一边和导诊护士打招呼,一边向自己的诊室走去。他的诊室兼办公室位于走廊的尽头,所以要走到目的地就必须逐一经过每个房间的门口。
“蜘蛛”边走边撕开护士递给他的预约信封,等看清楚预约单上的人名和工作单位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稍加迟疑后便转身匆匆向导诊台走去,再次确认:“预约人名有没有搞错?工作单位是真的吗?”
护士感到有些委屈:“没错,蒋医生,预约的人就是叫这个名字,工作单位我也再三核实过了。我们知道这种病人麻烦,也再三表明您不经常看诊,所以就打算帮他预约别的医生,结果对方非要找您,我们也没有办法,推测可能是认识您的人也说不定。”
“蜘蛛”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没有再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向自己的诊室走去。
推门走进办公室的刹那,“蜘蛛”感觉自己的视线里有人影闪过,他本能地抬头看去,一个身穿黑色T恤衫的年轻男人出现在自己身旁,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蒋医生,早上好。”
“蜘蛛”瞬间就认出了对方,但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温和,只是点点头,礼貌地问候:“你好,请问你是?”
“我姓李,我有预约,嗯……9点的,我到得还算准时吧?”李振峰一脸的诚恳。
“你就是预约的李警官?安平市公安局的?很荣幸认识你,快请进,快请进。”“蜘蛛”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把李振峰引进了房间,这时他已经把刚才的不悦抛之脑后了,能够这么近距离地和自己的对手面对面,是平时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啊。
“你们第一次预约的人都要核实工作单位的啊,这么严格?”李振峰问。
“很抱歉,因为上次出了点事,我们的一个医生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后来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我们就制定了这么一条规定,也是帮你们警方嘛,你说对不对?”“蜘蛛”微微一笑,“至于说安全方面,李警官尽管放心,客人的隐私是受法律保护的,在我们中心的保密级别也是最高的。”
李振峰回头冲着“蜘蛛”咧嘴一笑:“哦,是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蜘蛛”的诊室兼办公室其实并不大,满打满算也就6平方米,进门右手边是个小卫生间,一张三人沙发靠右边墙放着,正对门的位置是一张办公桌、一个小书柜、两把椅子,左面窗口下则摆着一张比较舒适的皮质人体工学椅、一盏触手可及的阅览灯、一张正好能放下一个茶盘的小茶几,墙壁是令人感觉平静的暖灰色调,脚下的地毯是那种非常厚实的灰色长毛绒毯,整个房间简洁又低调、舒服又高雅。
没等“蜘蛛”开口,李振峰便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神态自若,一点都不紧张。这个举动让身后站着的“蜘蛛”微微一愣,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对方分明是在向自己挑衅,这么幼稚的举动对于他来讲又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放好公文包后,“蜘蛛”在房间里兜了个圈子,最终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李振峰。他上身前倾,面露微笑,按下计时器后,双手放在桌面上以表示自己的坦诚相待,果真,李振峰目光中的一丝傲慢瞬间消失了。
“李警官,你们警察也需要做心理咨询吗?”“蜘蛛”问。
“警察也是人,自然也就会有情绪方面的困惑啊。”李振峰神情平静,目光中满是笑意。
“那是当然,只要是人,吃五谷杂粮,思想上难免就会有些小问题。”“蜘蛛”微微一笑,“好,李警官,非常感谢你的信任,我能帮你什么?”
李振峰看向“蜘蛛”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虽然只持续了一两秒钟便消失,但这也足够让对方捉摸不透他的来意。
“我想问问感情方面的问题,这么说吧,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比我小几岁,是我的同事,但是我又不敢开口表白,生怕会伤害了她。蒋医生,你能教教我该怎么做吗?”
“她和你是一个办公室的吗?”“蜘蛛”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咨询谈话纲要,方便结束后写病例汇总。
“不,她在底楼工作,她是我们单位的法医,一个很温柔并且很有个性的女孩,知书达理又很有修养,蒋医生,我该怎么办?我这么天天在心里堵着,上班越来越没心思了。”李振峰沮丧地叹了口气,他注意到“蜘蛛”脸上毫无表情,而实际上,毫无表情的面具下是暗流涌动的真实情感。
“李警官,你以前谈过恋爱吗?”“蜘蛛”问。
李振峰摇摇头:“以前是一门心思学习,现在是没日没夜地工作,哪儿有时间?”
“你已经过了30岁了,你父母没给你介绍对象?”
“没有,我爸妈从不爱管我这事儿。”李振峰回答得很干脆。
“你的目的是谈恋爱还是结婚?”
“当然是结婚啦。”
“那,你这位同事,她叫什么?”“蜘蛛”开始了心理诱导,“能勇敢地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她姓赵,叫赵晓楠,是我们技侦大队的法医。”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振峰一直盯着对方的脸,果真,“蜘蛛”开始下意识地眨眼,频率也变得相对多了起来,这是情绪波动的体现,也就是说,他此刻正在竭力控制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
显然需要往前再推一推,让事态的进程变得更严重一些。
李振峰略略向前欠身,朝办公桌的方向凑近了点,刻意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压低嗓门说:“蒋医生,告诉你一个秘密,赵晓楠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比方说上次她被人挟持,救她时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个人安危。就因为我真的很爱她,所以我更感觉自己有责任去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我是指任何人、任何事。要知道她的生活已经够艰难的了,男人嘛,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安全平静的港湾是理所当然的。”
李振峰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所说的话会被对方看出什么破绽,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演戏,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决中,将每一个字都当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对手的脸上,而“蜘蛛”明知挨揍却又不得不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刚开始的时候,李振峰还有些担心,因为“蜘蛛”是个聪明的对手,他和李振峰就像一面镜子分割开的两个影子。李振峰能想到的,“蜘蛛”绝对会知晓。如果一开始就谈案子,可能扯上一天都不会有一个结果。所以,从刚才见到“蜘蛛”的第一眼开始,李振峰就打定了主意用对赵晓楠的情感来突破两人之间的界限,因为同样不怕死的两个男人,爱上同一个女人才是他们唯一的软肋,谁主动出手攻击对方,谁就会占得先机。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两者实力均衡时,只有看准局势抢占先手,才是制胜的唯一方法。李振峰的滔滔不绝很快便让“蜘蛛”感到心神不宁。
“李警官,你怎么就知道她对你也有感觉?爱情这种东西是互相的,单相思可不行啊。”“蜘蛛”语重心长地说道。
听了这话,李振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蒋医生,我个人感觉不太像是单相思,因为赵晓楠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不善言辞,但她又是一个非常执着的人,知恩必报,心地善良。那次我受伤了,她不仅在医院陪我,还跟我说如果以后我的手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去找她。”说着,他刻意朝“蜘蛛”扬了扬手掌,骄傲地说道,“你看,我没骗你吧,上面的刀疤还在呢,我不打算把它去掉,这可是荣誉,就像骑士救美女一样,是值得纪念一生的荣耀。蒋医生,你说对不对?还有啊,前天晚上她还请我去她家喝茶呢,当面说了好多感谢的话。至于说昨天晚上嘛,我们一起坐在大院里看星星,她陪我聊天,说我对她很好。蒋医生,她都对我说了这么多了,那我该怎么表达?我真的心里没谱,你帮帮我好不好?”
在李振峰的记忆中,自己从未这样夸张地和别人说过话,不过还好赵晓楠不在身边,不然得多瞧不起自己啊!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脸上又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蒋医生,你说,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呢?我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做错,让她生气,我不想伤害她。”
“蜘蛛”微微一笑:“李警官,你爱上赵法医,这点不用怀疑,但是赵法医对你的感情,我只听你的一面之词,不好妄下结论,而且赵法医有将近30岁了吧?”
李振峰点点头:“她29岁,比我小4岁。”
“这么看来她的年龄也不小了,29岁的年轻女性一般来说不会那么轻易地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感受,所以,我个人建议你不要太想当然地去认为她喜欢你,你可以理解为她对你只有感激,只把你当朋友。再说了,你都没向她表白过,你又怎么能确定她没有喜欢的人呢?”“蜘蛛”的笑容平静而又诡秘,像极了一个正准备打开帽子的魔术师。
“那你的意思是?”李振峰脸上自信的笑容消失了。
“平常心吧,也别太在意,感情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蜘蛛”上身向后靠向椅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李警官,这么说吧,下次你再和你同事赵法医见面的时候,记得观察她的眼神,尤其是在比较大的场合,比方说开会或者食堂,如果你说话时她双眼始终盯着你看,那么,你多少还有点指望。”
“真的吗?那我记下了,下次一定留意。”李振峰笑眯眯地说道。
“还有就是你要观察她是否会经常找借口在你面前出现,比方说送一份文件或者一份报告,明明可以让助理去完成的,她却要亲自去找你,那她就有可能喜欢上你了。”“蜘蛛”伸出右手一根手指,强调,“因为恋爱中的女性和男性的心态不一样,她们更关注的是实际性的东西,也就是她们看得见摸得着的,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你明白吗?尤其是这种接近30岁的年轻女性,更注重实际而并非浪漫。”
李振峰看着“蜘蛛”的眼睛,忽然问:“蒋医生,你恋爱过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蜘蛛”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转移到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上,许久,才平静地说道:“算是吧。”
“难道说你被人拒绝过?”李振峰开始了进一步的逼迫,他故作吃惊地看着对方,“感情上受过创伤?你条件这么优秀,仪表堂堂、事业有成,也会被拒绝?真不可思议。”
“蜘蛛”的脸上没有表露出他内心的愤怒,但是周围的空气已经凝固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振峰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计时器,故作惊讶地站起身:“哎呀,时间这么快就到了,今天就先这样吧,谢谢你蒋医生,我们下次再谈,我有事先回单位了,跟赵法医约好了谈案子的事,去迟了的话,赵法医会责备我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振峰语气看似轻松,其实双眼始终警惕地注视着“蜘蛛”,后者情绪上的微妙变化都被李振峰看得清清楚楚。而此时的“蜘蛛”已经全然没有了最初的态然自若,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手指紧紧抠住椅子扶手,指关节都已经微微发白,最后很是勉强地笑了笑,算是跟李振峰告别。
在办公室的门被缓缓关上之前,李振峰回头看了一眼,刹那间,他感受到“蜘蛛”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是那么的冰冷。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李振峰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竟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李振峰走出大楼的时候,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苦笑着摇摇头,转念一想,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凝重了。这意味着他后面的路变得越发难走,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精明的对手将永远都不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绽,他必须激怒对方。
钻进警车后,李振峰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在回单位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回想刚才两人在诊室里面对面惊险而又无声的那一幕,突然感到阵阵的不安。衣着光鲜的蒋万安医生就是“蜘蛛”,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了,但是“蜘蛛”是个心思极度缜密的人,做事从不冲动,除了对赵晓楠的感情,根本就找不到他的弱点。而经过今天的这一次会面,“蜘蛛”必定会正式把他当作对手,他不怕,因为再凶猛的野兽只要伸出爪子就有可能被逮住,李振峰怕的是牵连无辜。
此刻他回想起父亲的那段录音,里面明明有蒋万安的声音,他更加不安起来,脑海里又浮现出赵晓楠的影子,他的心更乱了。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振峰赶紧掏出手机放在仪表盘上,然后戴上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
——我是李振峰。
——李哥,我在蒲州,你今天去见“蜘蛛”了?情况怎么样?
安东的声音有些犹豫。
——还行,我按照原计划把他激怒了,现在刚准备回单位,你那里怎么样?
——李哥,小心蒋万安这个人,他很危险。其余的,我明天赶回来再跟你详细说,我等下还要去一趟他们镇里的派出所了解情况……该怎么跟你说呢,李哥,事情或许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总之你最好不要单独见他,太危险了。记住啊!
电话挂断了。
看着车前方被晒得发白的路面,李振峰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关门那一刻“蜘蛛”冰冷的眼神。
前面就是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远远地已经能够看到安平市公安局棕红色砖块一样的五层楼房。李振峰拨通了小邓的电话——安东不在的时候,小邓就暂时接手安东的工作。
“马上安排一组警力,24小时跟踪蒋万安,有异常情况随时汇报。另外,务必让蹲守警员注意人身安全,因为目标人物的潜在危险系数非常高。”
说实话,“蜘蛛”还从没有品尝过这么复杂的愤怒。李振峰走后,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灰色墙壁,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已经消失,今天不会再有人来,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从诊疗室的门被李振峰随手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从对方最后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丝慌乱与警觉。
“蜘蛛”感到很懊悔,因为明明已经知道对方今天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掉入对方的陷阱,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难道说这辈子的磨难还要经历第二次?
坐在椅子上,他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一遍又一遍,他告诉自己,那家伙只不过是个单相思的可怜虫而已,赵晓楠绝对不会爱上他的,因为有比他更优秀的自己,她又怎么可能会去选择那个连恋爱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的可怜虫?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张已经深深刻在脑海中的脸抹去,刚才那家伙竟敢离自己这么近,那脸上的笑容分明带着讥讽和嘲弄。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蜘蛛”愤怒得就像他的整个身体被瞬间丢进了熊熊烈火中灼烧,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计时钟,怒吼着用力朝前扔了过去,计时钟重重地砸在了门框上,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便应声滑落,无声无息地被厚厚的长毛绒地毯给包裹住了。
整个诊室都是用特殊的隔音材料装修的,所以,在诊室里发出的任何声响,都只会停留在这个小小的6平方米空间内。但是房间里的人能听到外面走廊上的响动,这是单向隔音的效果。
最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半个小时后,再次打开门时,出现在走廊里的“蜘蛛”脸上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如果不细看,绝对不会注意到他脸上带着些许水珠。“蜘蛛”拿着写有诊疗意见的单子交给了护士入档,然后从容地离开了诊所。
大楼外的阳光显得格外耀眼,“蜘蛛”探身从牧马人副驾驶座下方抽出那顶被洗得发白的黑色棒球帽戴上,然后把车开出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库。
他承认自己太轻敌了,本以为对方上门一定会问一些与案子相关的东西,谁知竟然直接问起了感情,这让“蜘蛛”一时之间措手不及,所以才会暴露了致命的弱点。
这种被激怒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他右手用力砸在了方向盘上,喇叭应声发出凄厉的鸣响声。
他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做些什么,让那个小警察好好看看,自己可不是一只吃素的蜘蛛。想到这儿,“蜘蛛”打开转向灯,直接下了城市高架桥。
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福特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转向灯,默默地跟在牧马人后面。
远处的海关钟楼上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海面上轮船汽笛阵阵,海鸥鸣叫着振翅划过天际。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九个小时前,凌晨3点多的时候,安东本打算自己开车去蒲州,但是算了算路上的花费和时间,他还是连夜买了最后一张红眼航班的打折机票。飞机上没几个人,安东到达蒲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来接机的是蒲州室公安局公共关系科的王晓春警官,开车回市区的路上,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安哥,饿不?等下到了市区带你去吃点东西。”王晓春有些自来熟。
安东瘫在车后座上,叹了口气:“这活儿没干完,还真吃不下,好意心领了,我自己随便凑合一下就行了。”
“安哥,说实在的,你们不来,我们近期可能也会去找你们。”王晓春扫了眼后视镜,“有个案子,人估计跑你们那儿去了。”
“哦?”安东条件反射似的精神一振,顺手拧开了刚刚飞机上发的一小瓶矿泉水,边喝边问,“什么案子?说说看。”
王晓春嘿嘿一笑:“闹鬼。”
“噗——”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安东被呛得连连咳嗽,“闹,闹鬼?你是认真的吗?”
王晓春抬头瞥了眼后视镜,苦笑着摇头:“当然不是真的,我逗你玩儿呢。但是当地有些老百姓却对此深信不疑。案发的村里为此还凑份子去外地专门请了个跳大神的,三天两头在村里折腾呢,我们派出所的人劝了好几回都不管用。”
“那死者是谁?”安东问。
“村里的老村主任姜孝言一家7口。”王晓春皱眉,“一个月前,一把火把现场烧得干干净净的,就留下了7具焦尸,死因都不好查。”
安东突然心里一紧:“姜晓丽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同宗,姜晓丽的父亲是老村主任姜孝言的弟弟。”
“老村主任一家平时在村里的口碑怎么样?”安东问。
“非常好,也是治安积极分子,我们有好几个案子,老村主任都帮了不少忙。只是真的没想到这次会出这么大的事。”王晓春轻轻叹了口气,“那现场我去看了,太惨了。全烧没了。”
“确定是刑事案件吗?”此时的安东睡意全无,他上身前倾,精神抖擞。
“是的,虽然现场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但是案发当晚有人曾经看见一个男的走进了老村主任的家,之后没多久老村主任家就出事了。”
安东感到很诧异:“这,这不就是一件普通的命案吗?”
王晓春摇摇头:“如果说当晚进了老村主任家的是个谁都不认识的人,那也就算了,只要我们尽力,案子总归能破。但是这个人却是大家都认识的人,”说到这儿,他深吸了一口气,“是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
“谁?”安东似乎明白了什么,“怎么死的?”
“蒋万福,强奸杀人,被我们蒲州中院判了死刑,14年前腊八那天处决的。”王晓春顺手将空调开到最大,“处决那天我们局全员出动去维护秩序,村里很多人都亲眼看着蒋万福的尸体被抬下来直接去火化的。你说一个死了的人又怎么可能回来杀人呢?所以啊,闹鬼吗?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确实是在‘闹鬼’,但是这鬼不在别的地方,应该是在人的心里吧。”
听了这话,安东沉默了。
和安平市局比起来,蒲州市局单位编制要相对小一些,一幢四层的20世纪建的房子,外加左右两幢两层的砖瓦结构楼房,在这个三线小城市中并没有显得格格不入。
早上7点,刑警支队办公室里,队长于涛在听了安东的介绍后,不禁双眉紧锁,他安排负责对外情报联络的王晓春拿来了几本厚厚的卷宗,接着便示意安东坐下:“蒋万安和蒋万福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我们蒲州是小有名气的,尤其是这个蒋万福,当年在蒲州城里为非作歹多年,祸害了10多个年轻女学生,但因为这个人狡猾,14年前才被逮捕,当年就执行了枪决。至于说蒋万安,他的童年和他哥哥的不一样,可以说非常不幸,好几次都被他父亲的第三任老婆打得只剩半条命。他们的父亲叫蒋德福,酗酒后经常打老婆、打孩子,最后死于酒后摩托车撞车事故。自从蒋德福死后,当时已经21岁的蒋万福就不在家里住了,而是搬去了县城和一帮混混在一起,弟弟蒋万安那时候只有7岁,什么都不懂,自然就成了继母的出气筒。但是这孩子有一点很特别,那就是他特别能忍,而且情绪轻易不在脸上表露出来。”
“那他有朋友吗?那种从小玩到大的?”安东问。
于涛点头:“有一个,叫王家宝,母亲嫌弃家里穷,跟人跑了,父亲出去打工了,他和爷爷一起住,老人年岁大了耳背眼花,所以王家宝基本上属于放养的状态。村里治保主任反映说王家宝这孩子就喜欢和蒋万安在一起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再说了年龄也差不多。”
说着,于涛从档案袋里找出一张相片递给安东:“这就是王家宝和蒋万安在11岁时照的相片,是县教育局的人拍的,后来王家宝失踪了,也就没有这孩子最近的相片,我们就找县教育局要了一张。”
“王家宝失踪了?”安东感到有些意外。
“是的,村里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找到这孩子的下落。”于涛长长地叹了口气,“当时寻人启事贴遍了整个县城,可就是找不到,村主任带着我们的干警找到了蒋万安,他说王家宝被一个女人带走了,但是问遍村里所有的人,都说没有见到。”
“都过去十四五年了吧?那孩子至今都没有被找到吗?”安东吃惊地看着他。
于涛摇摇头:“那时候我在派出所当副所长,带着人把村里的窖井都翻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是一颗牙齿、一撮头发之类的都没有。本以为孩子父亲能提供点线索,结果连电话都打不通了。最终我们只能做出结论:这孩子应该是离家出走寻找父亲去了,不排除被拐卖的可能,我们甚至把他的资料输入了‘宝贝回家’网站,唉,至今都没有消息。”
“那蒋万安呢?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于涛摇头:“蒋万安这孩子一向沉默寡言,出这件事后就更成了个闷葫芦。我们就和他的老师取得了联系,请老师帮忙关注下孩子的情况。而蒋万安的母亲在一周后也死了,死因不明,好像是死于一次意外。等等,我查查具体是什么原因。”于涛抓过卷宗翻了好几页,这才指着其中一行说道,“漏电事故,在家里睡觉的时候线路漏电,被电死了。我们在得知消息后就联系蒋万福,因为那时候蒋万安还没成年,需要人监护。结果呢,可想而知,蒋万福根本就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说自己打工养活自己都困难,养弟弟那就更不可能了,到后来索性电话都不接了,人也玩起了失踪。”
“他母亲是被电死的?这也太巧合了吧?”安东沉思一下问道,“是不是被人杀了?”
于涛苦笑着点点头:“我们的法医也看出来了,但是对外只能说是意外,因为凶手就是蒋万安,那时候他才11岁,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说着,他把手中的尸检报告递给安东,“上面都写着呢,综合所有的案发现场锁定的证据,完全可以认定是这孩子偷拉电线,趁母亲睡着时突然电击,最终杀了他的母亲。”
安东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孩子很有心机。”
“这个孩子可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孩子’,他很聪明,经常跟着村里的大人们偷偷出去电鱼换钱买东西吃,一次或许不会,但是两次三次下来,胆儿大了,他就什么都懂了。”
“那他是怎么离开村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