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凑在他耳边哑声说道:“你给我好好记住,你可以杀人,只要你遵循游戏规则,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你不能玩弄别人的人性,所以你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话音未落,可怜的男孩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剧痛袭来的同时,他的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跃出窗外直直地坠落,从颈动脉喷出的血瞬间被迎面而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最终,男孩腰部撞击在楼下通往车库的护栏扶手上,显然他是活不成了。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除了电脑处理器发出的“嗡嗡”声,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蜘蛛”让窗户就这么开着,任由雨水随着风吹进屋内。他顺着原路退出了902室,连那张椅子他都没有放回原处。这个局,“蜘蛛”是为李振峰留下的,下一步就看他是否能顺利解开了。
关好门,听着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蜘蛛”关闭摄录机,朝防火楼梯口走去。顺着楼梯下楼的时候他脚步飞快,以至到达一楼时,时间才过去了不到5分钟。“蜘蛛”没有去看左手边那具倒在大雨中的尸体,他已经不感兴趣了。他走到自己的牧马人旁打开车门,脱去雨衣丢进车后座下的垃圾袋里,然后把车开出了小区。
狂风暴雨中,牧马人看似笨重的车体运行起来却稳如泰山。“蜘蛛”一边开车,一边启动了木马自毁程序,车载电脑屏幕上显示902室内那台电脑中的数据正在被迅速清除,不到10分钟,电脑存储器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未被使用过。
保护自己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蜘蛛”彻底扯断了那根他布下的长长的“蜘蛛丝”。接下来就看那个小警察的了。
一阵闪电划过夜空,车内的“蜘蛛”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雨后天晴,早上7点刚过,一阵拖轮的声音响起,由远至近,小木桥巷27号院落的门被打开,穿着一身紫红色套装的郑红梅拖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门口,她转身正要锁门,身后传来了李大强的声音。
“早上好啊,郑大姐,我找你有点事。”
郑红梅一哆嗦,右手的钥匙串掉落到地上,回过神后她弯腰一把捡起钥匙,气急败坏地转身冲李大强说道:“你有病啊,大清早的在这儿吓唬人,信不信我打电话报警!”
李大强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大姐,火气别这么大,大家都不年轻了,我虽然长你几岁,但是脑子还不糊涂,原则上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不比你少的。”
“你找我干吗?”郑红梅皱眉看着他,“有话快说,我还要去赶火车。”
“来得及,你放心吧,来的时候我已经查过了,去你女儿家的火车中午12点才发车,现在到中午还有4个多钟头,足够我们聊聊的了。”李大强笑眯眯地说道,“走吧,这在大街上站着也不好说话呀。”
郑红梅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推开了小院的铁门,拖着行李箱又走了回去。她知道今天要是不理李大强的话,他买张票跟着自己走都有可能,反正他已经不是警察了,所以真要走程序的话公安局也管不了他。
走进堂屋坐下后,郑红梅没好气地看着他:“我说李警官啊,你都已经不是警察了,上了年纪,一身的病不好好养着,死盯着过去的事情干吗?我哥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难不成你还能叫他活过来?”
“我可没那本事。”李大强从随身带着的帆布袋里取出老花镜戴上,一边翻笔记本,一边随口问道,“你这里的房子现在户主是谁?”
“当然是我,已经过户了。”
“家里没有别的继承人了吧?”李大强抬头看着她。
郑红梅一脸的诧异,却还是回答:“那是当然,和我同辈的除我之外都没了。”
“下一个问题,”李大强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问道,“你哥郑福伟在出事前有没有在你面前提到过要和黄木清结婚?”
郑红梅果断地摇头:“记不得了,都过去18年了。”
李大强的目光异常犀利:“真的不记得了吗?要不,你再好好想想?我问了好几个当时的知情者,他们可都记得很清楚呢,他们说你哥哥郑福伟当时已经准备和黄木清结婚了。”
“谁说的?”郑红梅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我哥才不会和那小狐狸精在一块儿呢,更不用说结婚了,那小狐狸精根本就是想要我哥的房子!”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变得异样起来。
李大强抬头看着郑红梅,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郑红梅有点不耐烦地问。
李大强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恨她,到现在你还在恨她。”
“她?”
“黄木清,那个差点儿成为你嫂子的人。”李大强若有所思地看着郑红梅。
郑红梅一咬牙索性承认了下来:“我当然恨她了,李警官,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恨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哥才不会这么倒霉被你们冤枉,他现在肯定早就已经子孙满堂了,你说是不是?都是她害的。但是我恨她与我哥的事是两码事,你明白吗?我哥没有杀人,这彻头彻尾就是一起冤案!”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哥是被冤枉的?”李大强突然哑声问道。
郑红梅坚定地回答:“我哥是个好人,他不可能杀人。”
李大强脸色一沉:“如果你哥真的是被冤枉了,那他当年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他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这个当妹妹的难道心里就一点儿数都没有?”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大强摘下了眼镜,收好:“这么跟你说吧,那天晚上审讯的时候我也在场,所有证据都指向郑福伟,但是他始终都不承认,直到后来,当我们问起那张电话磁卡以及他拨出的那个电话时,他沉默了,没多久便主动交代了所有的案情。现在看来,你哥当初的举动确实存疑。”
“他说什么了?”郑红梅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哥哥当时的原话是——唉,算了,我都招了吧,人是我杀的,你们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李大强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在工作中虽然也遇到过那种替别人扛下所有罪行的蠢货,但是这一次,郑福伟不只是说出了杀人抛尸的全部过程,还讲出了我们警方从未对外公布过的案情要点,而这个,如果不是凶手的话,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郑红梅被李大强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当年案子中的凶手不止一个!”李大强冰冷的目光犹如锥子一般深深地扎进了郑红梅的心脏。
三小时前。
李振峰的手机在不停地响着。
“咚咚,咚咚咚……”敲门声震天响,最后索性“咣当”一声,门被用力推开,小邓踉跄地冲了进来。
李振峰猛地从宿舍的铺位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什么事?”
现在是凌晨4点18分,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因为台风登陆,空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凉意。
小邓直嚷嚷:“李队,快点,快点,出发了,我们在车上等你。”
就这几个字让李振峰顿时睡意全无,他一翻身跳下床,在原地又蹦又跳地穿上裤子,然后抓过证件、手机和钥匙跑出了值班室。
外面的雨依然很大,小邓已经把警车开到了大楼前,坐在驾驶座上的安东见李振峰跑过来赶紧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招呼他赶紧上车,李振峰一猫腰钻进去随手拉上车门。警笛长鸣,警车开出了公安局大院。
“什么案子?”李振峰问。
“坠楼案。”安东回答。
李振峰心中一动:“难道又是自杀?”
安东皱眉说道:“现场有点惨,李哥。”
后排的小邓点点头:“如果确定是自杀案的话,辖区一般就自己处理了,但是最近不是老出这种幺蛾子嘛,弄得基层也没了主意,一看又是坠楼自杀,就立刻当命案上报给局里了。头儿说归你管,我打你电话不接,安哥说十有八九你累惨了在宿舍睡觉呢。”
李振峰有些尴尬,昨天傍晚那趟14公里的骑行,运动量太大了,回来后倒头就睡。他清了清嗓子:“对不起,兄弟,我睡过头了。”
安东瞥了他一眼,嘿嘿笑了笑:“李哥,没啥,本来不打算叫你的,后来琢磨着你肯定也想去看看,就把你叫醒了。”
“小邓,说说情况。”李振峰费力地把衬衣一角塞进牛仔裤,然后在胸口挂好工作证件——多少也得注意点个人形象。
小邓向前凑了凑,大声说道:“情报中心接警台记录的报案时间是今天凌晨3点03分,案发地是位于溪南区的通天苑5号楼下停车库坡道上,死者是5号楼902的安平职业学院一年级走读生赵一鸣,报案人是他的母亲柴娟。具体经过是凌晨2点40分左右,报案人起**厕所,发现打不开卧室的门,随后叫醒丈夫赵宝强,两人费时一刻钟左右才把门锁打开。报案人上过厕所后才发觉儿子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房门是关着的,便上前查看究竟,当时她的想法是儿子老半夜三更打游戏,虽然是暑假,可还是想提醒他早点休息。结果一开门,发现儿子不在房间,窗户却开着,风雨打湿了窗台,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赶紧去关窗。出于本能,她向楼底下看了一眼,结果正好一个闪电,她看见了底楼大雨中好像趴着个人,便招呼丈夫下去看看,夫妻俩到了楼下才发现死者正是他们的儿子——即将上大专二年级的赵一鸣。”
“卧室的门为什么打不开?”李振峰问。
“球形门锁,”小邓翻看着派出所传来的现场相片,“被一把靠背椅给卡住了。后来是孩子父亲用脚把卧室门踹开的,本来以为是孩子的恶作剧,唉。”
“他家孩子经常搞恶作剧吗?”
小邓摇摇头:“目前还没这方面的消息反馈。”
“记录一下,等下做走访的时候记得问问周围的邻居,看对死者的评价怎么样。”
“没问题。”小邓在手机上做着记录。
“李哥,你有啥想法不?”安东问。
“不好说,”李振峰皱眉看着车前方,“大专一年级的男孩已经满了18周岁,按理说也就过了生理性叛逆期。男孩子嘛,晚上熬夜玩个游戏也是很正常的,荷尔蒙分泌过多,每天都精力旺盛,但这打游戏打了一半去跳楼……难道说受刺激了?”
“这……先期到现场的派出所同志汇报说,电脑里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小邓尴尬地笑了笑,“我自己也玩游戏,李哥,我还真没见过打游戏打输了就跳楼的,更没见过跳楼前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清空的。”
“为啥这么说?”安东不解地问。
“你无法理解很正常,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虽然是军事术语,但是在心理学方面也被经常用到。你会想当然地认为一个打算自杀的人在实施自杀计划前会清空自己的电脑,因为他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属于他的痕迹,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是存在的。但是,如果死者是一个狂热的游戏迷的话,他也许会因为游戏失败而当即做出一些难以理解的举动,比方说搞破坏或者大吼大叫,这都是一种正常的情绪发泄,只要能控制住就行了,九成左右的人都会做到,但是你叫他清除自己下载的这个游戏,包括自己在游戏中所取得的成绩,那就有些不太可能了,因为这是一种荣誉,你会亲自毁了属于自己的荣誉吗?在你眼中,这是游戏,但是在这些狂热的游戏迷的眼中,这就是一场存在于虚拟世界中的‘战争’,所以‘荣誉’是绝对不能与‘个体’一起被毁灭的。”李振峰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李队,”小邓指着自己的手机页面说道,“这家伙用的电脑可是高档货啊,光这显示屏就好几万元,处理器还是水冷的新品,行家啊。”
李振峰小声嘀咕:“瞧瞧。”
警车开过通天苑前的岳家桥时,李振峰突然问道:“谁去接赵法医的?”
“马月早就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安东回答。
警车前方雨势逐渐变弱,通天苑的高大住宅楼群在微弱的晨光中若隐若现。
早上6点,李大强伸手关了台灯,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毕竟一晚上没睡。耳畔传来老伴陈芳茹的一两声咳嗽。李大强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和记录本,然后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这时候,窗外已经是晨光满天,下了一晚上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洗漱完毕后,李大强拿好公文包、老花镜,还有公交卡、钥匙、手机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陈芳茹问,脸上神情不是很好。
“我出去下,找人谈谈,早饭不用给我留了。”李大强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出了门。
此时,早上9点。
郑红梅打了辆出租车走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李大强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作为一个有将近40年警龄的老刑警,他见过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心和最可怕的人,也明白时间拖得越久,案子真相大白的机会就越小,更别提在所有证据都已经消失,并且案件的最大知情者已经伏法的前提下了。
当年第一个对这案子提出异议的赵军和法医一再对他说案发现场可能还有第二个人存在,理由就是在尸体的右侧脸上发现了一道疑似用手指甲留下的皮肤破损伤口,但是尸体是在水中被发现的,除了那道破损伤口外,死者的脸上和头上还有被水下石头刮擦的痕迹,当时的技术手段也无法确定被河水浸泡过的皮肤破损伤口真正的形成时间,所以就找不到最直接的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18年前的刑侦技术手段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结果就是很多个谜团堆在一起,却找不到答案。而无论怎么审问郑福伟,最初他什么都不说,直到看见那张电话磁卡才放弃所有的抗拒情绪,承认自己强奸了受害者黄木清,最后黄木清要报警,他就捡起石头砸死了她,然后把她的尸体丢进了河里。至于说衣服,都被他在回家的途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了,后来就被当天的垃圾车清走了。因为已经事隔整整一个星期,而当时安平市的垃圾都是通过焚烧处理的,自然就再也找不到了。
李大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多年后的一天,赵军和的女儿赵晓楠会突然找到自己,开口就是:“叔,‘6·17’那个案子,你欠我爸一个真相。”接着,便递给了他一份论文,论文中所引用的数据正是赵晓楠用痕检办公室刚买的那台仪器做出来的,结合18年前的尸检相片,赵晓楠很轻易地就证明了死者黄木清脸上的伤痕是指甲留下的,而且造成伤痕的时间就在她死前24小时内。
“郑福伟没有留指甲,叔,”赵晓楠的目光深不见底,“所以我爸当年做出的结论是正确的,当晚案发现场还有第二个人,只是可惜伤口上的DNA证据已经被污染,即使提取也没有价值了。所以,叔,下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查出真相,什么时候去告诉我爸一声,让他安心。”
李大强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爸的坟在哪儿?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问过同事,都说不知道葬在哪儿了。”
赵晓楠轻轻一笑:“叔,我爸没有墓地,我把他的骨灰都撒在海里了。麻烦你了,叔,请务必替我爸完成这个心愿。”
恍惚之间,赵晓楠的背影变成了当年的赵军和,李大强没有勇气去进一步询问赵晓楠父亲去世的真相。他不是个强者,不配。
一辆洒水车开过李大强身边的时候,刺耳的音乐声把他从回忆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摸出工作笔记,看着上面自己写下的最后一个地址,嘴里念叨了一遍,然后又把笔记本塞了回去,这才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至少还没有绝望,那就继续努力吧。
台风过后的天空碧蓝而又清澈,海鸥飞过,发出一声长鸣。在李大强身后不远处的电线杆旁,“蜘蛛”嘴里啃着粢饭团、喝着豆浆,悠闲地目送公交车载着李大强缓缓离去。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句:“小李警官,游戏开始了哦!”随即伸了伸懒腰,向自己的牧马人走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