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老板这才恍然大悟,看着李振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顺手用竹竿挑下了门帘招牌开始收摊,嘴里忍不住嘟囔:“该死的老太婆,净给我添乱。”
晚上9点,古玩街准时收摊歇业。
在值班室躺下的李振峰看着手中的白玉兰花,回想着卖花老奶奶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6月30日5点03分,安平市溪南区北苑新村。
雨下了一整晚,此刻的晨光还没完全洒满天空,房间里黑漆漆的,勉强能够让他看清楚自己眼前的啤酒罐。
他伸手晃了晃啤酒罐,确信里面已经没有酒了,这才颓然地把它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他站起身,拉开了房间的窗帘。
他一晚上都没睡,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似乎都会彻夜难眠。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活了这么久,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早起床呢。
隔壁房间依旧是静悄悄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不舍。
除了手机外,他什么都没带,甚至连房门钥匙都没带。
在卫生间里,他默默地洗漱。最后,看着灯光下灰白的脸色,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终于走到了这一天,也该学会去接受现实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拿着手机离开了家。最后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的心中竟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顺着楼梯,他缓步走上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来到天台边上,双手撑着栏杆跨了上去。
这时候的景色还真是挺美的,初升的太阳在海平面上洒下了金黄色的晨光,在安平住了这么久,自己还从未见过早晨的大海。
不会再感到遗憾了。
他默默地闭上了双眼,身子前倾,张开双臂,纵身跃下了高楼。
此时此刻,是早上5点18分,赵晓楠起床,拉开窗帘,看着晨光洒满天空,她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她刚要转身去洗漱,突然一阵异样的风刮过耳畔,接着便是一声物体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赵晓楠呆了呆,确信自己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便本能地探头向楼下看去。时间瞬间就凝固了——坠楼的人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鲜血不断地从他身子底下汩汩地流出,很快便形成了一片不小的血泊。
赵晓楠在犯罪现场面对死亡时波澜不惊,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她回到屋里弯腰从地垫上拿起手机,分别拨打了120与110,一贯遇事冷静的她这次却足足重复了三遍才把她所在的位置彻底说清楚。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楼下的水泥地面上,剧痛转瞬即逝。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惊恐地在他耳畔尖叫着:“有人跳楼啦,有人跳楼啦……”
他记起来了,那是三大爷,一个性格开朗的小老头儿,昨天还跟自己打过招呼。
对不起,吓着他了吧。
带着一丝深深的歉意,他停止了呼吸。
三大爷,本姓陈,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叫他三大爷。赵晓楠和他打过两次照面,知道他有早起的习惯。
这时,赵晓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顿时揪紧了,她赶紧跑到阳台上,果然,楼下的人越聚越多,有认识坠楼者的,便打算弯腰去抱他,似乎是想让他起来。赵晓楠急了,双手扒着阳台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别动他,你们动他的话会让他死得更快。”
虽然赵晓楠家住4楼,但是大清早的小区周围都很安静,声音会传得很远,所以每个字都能被楼下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三大爷知道赵晓楠的工作,所以赶紧和周围人解释:“都散开吧,都散开吧,120急救车一会儿就到了。她是法医,她懂的,等她来,别再出什么事儿了,咱可承担不起。”
说话间,赵晓楠披了件长袖牛仔衬衣匆匆跑下了楼,围观的人主动给她让了条路。
来到坠楼者身边,赵晓楠单膝跪地,先是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接着又查看了他的瞳孔,最后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这才站起身,摇摇头说:“5点28分27秒,瞳孔都散了,人没了。”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地上的坠楼者有些眼熟,便问三大爷:“他是不是住6楼的?”
三大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没错,602,焦一,这孩子还有一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这节骨眼儿上出事,唉,作孽哟。”
“那他家里人呢?”赵晓楠抬头看向602的窗口位置,“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说老焦啊,他老伴儿好几年前就得肝癌死了,他自己耳朵背,听不到外头的声音,要戴助听器的。”一位围观的老阿姨眼圈红了,“真不应该发生的事啊,孩子昨天还好好的,说回来拿行李准备去实习,见面还乐呵呵地和我打招呼来着,怎么今天早上就想不开了呢?”
真是从6楼跳下来的?
远处隐隐传来了120急救车的警报声,赵晓楠的心情有些沉重。自己所住的这栋小区住宅楼总共有11层,12楼是天台。如果是从6楼掉下来的话,他的伤不应该这么重,刚才目测死者的半边颅骨已经严重塌陷,眼珠都被砸出了眼眶,这么明显的高坠伤至少应该是从楼顶坠落才对,而且从6楼坠落的话,像死者这样良好的身体素质,完全不应该没有本能的求生反应的,可是她记得很清楚,10多分钟前自己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分明只听到坠落的风声,却没有听到本能的惨叫声,这就可以排除是失足坠落或者意识清醒时由别人推下来的可能性。
想到这儿,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死者的身上,自己刚才从4楼探头往下看的时候,明确看到他的身体有非常明显的抽搐,并且活动幅度还不小,虽然不能肯定这是超生反应还是生理反应,但是两者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死者从楼顶坠落的那一刻,意识是清醒的。
难道真的只是自杀这么简单?
这时候,120急救车已经来到了小区便道旁,护士和医生拿着急救工具跑了过来,围观的人群分散得更开了,三三两两地在绿化带周围站着,街道办的人也已经上楼去了。
随车医生再三确认后,站起身:“刚才是谁打的120?手机尾号是26。”
赵晓楠迎了上去:“是我打的。”
“你签个名吧,人已经死了,可以通知家属了,死亡证明我这就去车上开给派出所的人。”随车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嘟嘟囔囔地走向刚停下的派出所警车,“真他娘的倒霉,跳楼跳上瘾了。”
赵晓楠心中一动,便叫住了医生:“你等等,我是市局刑科所的法医,我姓赵,就住4楼,我想问的是你刚才说什么‘跳楼上瘾’?”
“你不知道吗?”随车医生停下脚步,看着赵晓楠一脸惊诧的表情,又见她茫然地摇摇头,这才“哦”了一声,满是歉意地说道,“看我这记性,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跳楼不是命案,基层应该不会特意上报给你们市局法医。不过我也够倒霉的,这24小时内连轴转,从中班刚过来,结果一个班的时间内竟然有3个人跳楼,今天早上这个是第四个,真不明白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跳楼,你说是不是?真邪门!”
赵晓楠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这世界上没有邪门的事,只有可能是各种内在原因引起的连锁反应。我们安平市卫生局公布的上半年自杀率为每10万人中有7.44人,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但是选择跳楼死亡的人数只占1/5,你却一个值班期内遇到4个跳楼自杀的,我只能说这情况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随车医生皱眉看着她,半晌,嘀咕了句:“那你想干吗?”
赵晓楠冲着认识的派出所同事点点头,利索地把手一伸:“这案子我们市局接管了,回头我就补手续,你把那三起坠楼案的相关资料尽快交给我。对了,尸体呢?”
“家属已经送殡仪馆了呀。”
三大爷一直在旁边站着,现在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他赶紧招呼道:“赵法医,别担心,咱安平城的老百姓有个风俗,家人没了亲属得守灵7天7夜才能火化,你们赶紧去火葬场吧,现在还来得及。”
赵晓楠感激地冲着三大爷点点头:“三大爷,谢谢!”
上午7点刚过,安东乐呵呵地走进办公室。
李振峰扒着窗口朝下看:“安东,你来得正好,楼下法医那边怎么进进出出的这么忙?半个钟头的时间里车子都开两回了,有什么案子吗?”
“没听说具体的,只是知道今天那运尸体的车出了两趟殡仪馆,前后拉了4具尸体回来。这不,前脚刚到,后脚家属也一并拉过来了。”安冬回答。
“家属?”李振峰转身看着他,一脸的疑惑,“这味儿不对。”
安东点点头:“是不对,都在楼上集中起来开会呢,给副局整得焦头烂额的,一个劲儿地向家属苦口婆心地宣传国家政策。”
李振峰愈发感到吃惊:“明摆着是有案子啊,怎么不通知我们,直接由局领导出面了?”
“我看没这么简单,”小范凑了过来,“李哥,不只是刑科所那边忙了个底儿朝天,就连网络安全大队那边都出人了,还偏偏就是把我们刑侦队的给落下,有些古怪。”
“喂,你们听说跳楼事件没?”文书小邓神秘兮兮地说道,“应该就是为了这事。12小时之内,死了4个了,全都是跳楼自杀,你们说这事邪门不?”
安东点头应和:“没错,没错,在食堂的时候我也听到议论了,治安大队的阿强说其中还有一对母女,跳楼前后相隔不到10分钟,还是在同一个位置跳的,人当场就没了。据说她们家小狗也跳楼了,不过那应该是去救自己小主人的吧,目击者说是小女孩先跳,接着是狗,最后是女主人,这两人一狗,也确实挺惨的。现在社会上传得可邪乎呢。刚开始这一个两个,没人当回事,可是这一下子4个了,还是在12小时之内发生,不得不叫人产生怀疑了。”
小邓曾是个汽车兵,前年刚从部队退伍,外表显得有些单薄,文绉绉的,因为负责刑侦支队与各部门、各单位之间的情报联络,所以消息来源比较丰富。他扶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查了派出所交上来的死者档案,结果上面都是干干净净的,可以看出都是对生活充满向往的人。第一个自杀的,是个高二的女学生,叫莫小白,成绩非常优秀,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她的母亲待业在家,全身心地照顾女儿。她们的家境挺不错的,女孩父亲开了个外贸公司,专跑东南亚出口业务,忙是忙了一点,家里也有点小矛盾,但是这居家过日子磕磕绊绊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她们的自杀还真是让人有点想不明白。这第三个去世的,是个初三女生,叫房爱玲,也是个四星级重点高中的苗子,她在学校上晚自习时毫无征兆地就跳了楼,她妈知道这事儿后到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她爸成天念叨着要去炸了学校,为女儿报仇,搞得基层单位的同志不得不天天陪在他身边。至于这第四个,就是我们赵法医在今天早上目睹的了,姓焦,叫焦一,名字挺有意思的,一个年轻的医学院大四学生,马上就要实习了,学的是临床外科专业,母亲早亡,父亲又有残疾,这孩子特孝顺,对父亲非常好,这种家庭,你说,懂事的孩子会选择去自杀吗?这不是把他毫无生活能力的父亲活生生地往火里扔吗?真想不通,这些人这么做到底图个啥?简单地放飞自我吗?在我看啊,那叫自私自利才对。”
李振峰问:“是谁坚持要调查这几起自杀案件的?”
小邓右手食指朝脚下的方向指了指,他们办公室的最底楼位置就是法医办公室,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赵法医给咱头儿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他身边汇报工作,赵法医一口气列了一堆的数据来表明这几起自杀案件的不正常,弄得咱头儿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说是先查查看。李队,你也不想想,咱局里刑侦这块本来人手就不够,这一门心思调查几起自杀案,头儿肩膀上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李振峰深知赵晓楠是个心细的人,做事谨小慎微不说,没有把握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轻易下结论,而且焦一那起案子,她第一个到的现场,发现的尸体,作为法医,她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在这件事上,李振峰完全认可赵晓楠的决定。可如果结论只是自杀的话,警方也不能再介入下去,或许,这就是马国柱至今都不让一分队介入调查的原因所在吧。
“小邓,除了第四起案件中赵法医是发现尸体的人之一,其余三起有没有现场的直接目击证人?”李振峰问。
“当然有。”小邓回答,“我逐一问过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兄弟单位同事,他们走访过当时的围观群众和死者邻居,结合监控视频确认下来都是自杀。”
李振峰心中一动:“等等,既然莫小白和她母亲死亡的时间如此接近,又是在同一个地点跳的楼,能不能排除是莫小白母亲一时气愤,冲动之下对女儿下手,随后因为自责而自杀?”
安东一听这话,立刻回头看向李振峰,表情夸张:“哇,李哥,你的心理好阴暗啊,我是听说过产后抑郁症,但那毕竟是少数,况且这案子里的死者马上高三了,母亲杀了亲生闺女再自杀,现在的社会风气应该还没阴暗到这种地步吧?”
“谁给你说‘阴暗’了,我只不过说出了基于事实的合理怀疑而已。”李振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快速地写了好几个大字,然后指着纸上的字跟大家说道:
“关于平常所提到的‘自杀’,可不是大家想的那么简单。遇到想不通的事,一冲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不,不,不,这只是其中一个可以忽略的小原因而已,真正的‘自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在我们人类复杂的心理活动的作用下,蓄意或自愿采取各种手段来结束自己生命的危险行为,其中的原因则更为复杂。反正现在空着,我详细说说,咱逐一排除,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相了。
“在我们心理学研究中,自杀分为六大类型七个分类,我结合这4起自杀案来简单分析下。第一种,失调型,一般指个人与社会固有的关系被破坏,令人彷徨不知所措导致局面难以控制而自杀,比方说失去工作、失恋、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等,这类人没有勇气继续去面对今后的人生,经过煎熬之后选择自杀,显然咱们这4个死者中除了莫小白的母亲或许有这个可能,剩下3个绝对不可能。”
小范点点头:“莫小白母亲不可能杀害女儿,因为莫小白母亲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女儿转的,而她跳楼极有可能是因为女儿突然之间没了,一个生活骤然失去中心的人,只要再刻意加上一点点自我谴责,那她走上绝路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二种,宿命型,受害者因种种原因,受外界过分控制及指挥,感到命运非自己可以控制而自杀,最典型的就是邪教组织殉葬案例。1978年11月18日发生在南美洲圭亚那的人民圣殿教914名教徒集体自杀案就是这个类型。至于说我们目前所掌握到的死者资料是否属于这种类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李振峰看了眼小邓,“你去了解下这3个孩子平时在校时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人,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没问题。”小邓在工作笔记上记下了要点。
“第三种,自我型,它和第四种利他型正好相反。自我型因个人失去社会的约束与联系,对身处社会和周围的群体毫不关心,最终因为孤独而自杀,这种人无子女,无家庭,缺少关爱,抑郁症患者就是这一类型的最主要体现,我们这4起案件可以忽略‘自我型’。至于说第四种利他型,从字面上来看,可以被解读为为了负责任,牺牲小我而完成大我,这种人的共同心理是觉得死是有价值的,是唯一的选择,比方说孟姜女殉夫和屈原投江。现在第四种已经很少见了,相反第三种因为抑郁症患者逐年增多,数量倒是在增加。至于说与我们这些自杀案件是否有关,我个人认为第四种完全不用考虑。”
“说到第五种,”李振峰突然停下不说了,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第五种叫传染型。”
小范吃惊地问道:“李哥,自杀还会传染?”
李振峰严肃地点点头:“概括来说叫‘心理暗示效应’,在有关自杀的研究中,自杀的传染性是一个非常受重视的现象,不少研究都介绍过,因为影视、广播等媒体过于详尽地报道一些自杀事件,却忽视了对潜在自杀倾向者的心理暗示,从而使社会上自杀事件或者企图自杀者增加。2018年年初,日本有名的筑波大学就发生过一位男性教师因为工作压力从理工大楼7层跳楼自杀,随后在接下来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同一地方先后以同样的方式自杀的就有3个人。而媒体报道越多,内容越详尽,自杀率上升幅度也就越大,其中青少年女性自杀率上升约13%,男性则为5%,所以报道这种事件的媒体一定要注意措辞,不然导致的后果真的很难让人接受。至于说我们的四个案子,这一点上,不好说,还是要对死者进行进一步社会关系挖掘才行,寻找共同点。
“最后一类,被归为其他类型,但是我们又可以把它划分为情绪型和理智型两种。情绪型自杀有两个很典型的特征,就是即时性的冲动和突发,对应的人格类型以过分强调自我为中心,被自我爆发的情绪所引起,进程非常迅速。安东,上次那起湖滨区天马国际公寓发生的自杀案就是这个类型,你还记得吧?”
“我怎么可能会忘,”安东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吵得可凶了,那女的就是往死里作,自身条件那么优秀,分手了再去找下一个呗,非要以死相威胁,不过那小年轻也是,都劝他了说说软话认下,让事情先过去再说,我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结果他可好,心比石头还硬,这边不肯松口,那边冷不丁就真的跳了,这下他才傻了眼。”
李振峰点头:“这就是情绪型,如果排除了2号死者对自己女儿下手的可能性的话,那她的死,就可以被归类为情绪型自杀。”
“最后一种理智型自杀,它相对于情绪型,并不是由偶然的外界刺激唤起的**状态所导致,而是由于自身经过长期的评价和体验,进行了充分的判断和推理后,才逐渐萌发自杀意向,并且有目的有计划地选择自杀措施,进程缓慢,发展周期较长。”说到这儿,李振峰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黯淡,“这种人的智商和情商都非常高,在旁人眼中为人随和、善良、自强不息,在他们身上甚至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他们是家人眼中的精神支柱,但是身心已经极度疲惫,生活的压力让他们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产生自杀的想法可能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只是他们碍于面子没有求助,而他们周围的人也没有发现。”
“李哥,难道你说的是这个大四的学生焦一?”安东皱眉看着他。
“从目前的资料来看,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李振峰重重地叹了口气。
法医办公室里,赵晓楠伸手打开台灯,把4份尸检报告逐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办公桌上,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
马月看在眼里,忍不住上前道:“姐,两个是从6楼跳下去的,一个是从5楼跳下去的,而最后一个是从12楼跳下去的,排除基础性疾病后,都符合高坠所导致的死亡,而且尸检我们也都做过了,没有发现抵抗伤和第三方外力所能导致的伤害,现在就等毒物检验的报告了。姐,你为什么觉得这4个人是非正常死亡呢?”
“巧合!”赵晓楠头也不抬地说道,“无法解释的高频率自杀巧合,就是谋杀,但可惜的是目前我还找不到证据。”
大楼外院子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马月担忧地看向她对面的赵晓楠:“姐,听说这家属都闹了一个早上了,看情形,如果告诉他们真相是自杀的话,可能真的会无法接受。”
话音未落,走廊里便传来了急切而又零乱的脚步声,就像一个人喝醉了酒在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行走。很快,来人便在办公室门口出现了,是个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人还未到跟前,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便扑鼻而来。他肩上背着个藕色女式双肩背书包,身上穿的是皱巴巴的全是污渍的白色T恤,脸上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眼中却噙满了泪花。
他的目光在赵晓楠和马月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跪倒在地,冲着她们连连叩头:“我在殡仪馆见过你们,是你们带走了我女儿和老婆的尸体,求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她们一定是被人害了,她们绝对不可能自杀的。小白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她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你们看,我把她做过的卷子都带来了,她每一道题都做得很认真的,老师对她的评价也是很高的,她绝对不会自杀的……”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马国柱看到这一幕实在不忍心,上前把他拉了起来,这时候他才明白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男人为什么总爱背着那藕色的女式书包,原来那是他女儿莫小白的遗物。
马国柱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轻声说道:“老莫啊,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节哀顺变,我相信你女儿要是看到你现在憔悴的样子,她的心里肯定也很难受的,你要振作起来,走,我请你喝一杯去,咱哥俩找地方好好聊聊。”
莫小白父亲终于缓过了神,他默默地点点头,擦掉了脸上还未干的眼泪,跟着马国柱走了。
赵晓楠看着地上散落的那几张卷子,有些出神。
“姐,你在想什么?”
“马月,你说‘被害’或者‘自杀’,对死者家属来说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马月皱眉想了想,随即点头:“当然有区别,如果是‘被害’,那对活着的人来说就不会感到那么绝望,最起码亲人的离开并不是出于本意,他们心里就多少能感到一点安慰。”
中午12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靠窗坐着的赵晓楠神情平静,右手拿筷子的姿势就像是在拿手术刀,面前托盘里的韭菜炒百叶丝被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小堆,绿色的在左边,白色的在右边,而剩下的菜汁则被倒进了一只空碗里,最后,她放下筷子,端起那小半碗白米饭,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筷子,挑起一口米饭正准备往嘴里塞,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朵白玉兰花,一根铅丝精巧地穿过花梗,挽了个小小的如意扣。
赵晓楠双眉一挑,抬头看去,李振峰笑眯眯地顺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喜欢吗?”
“喜欢!”这是真心话,赵晓楠的目光变得有些温柔了,“我小时候上学的路上都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弄堂,两边的围墙很高很高,都是那种长条青石垒起来的,所以走在外面再怎么热,弄堂里都很凉快,而弄堂中央有个小门,有个老阿婆就坐在小门的门槛上叫卖白玉兰花,那时候是一毛钱两朵,我经常买,买了就用这种如意扣挂在胸前的扣子上去上学,一整天都能闻到香味呢!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玉兰花?”
李振峰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出神。
“你在想什么呢?”赵晓楠问。
李振峰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像白玉兰花,文静素雅,所以我就猜你也喜欢白玉兰花。我妈也喜欢,家里有好几张老相片上都能看到她年轻时穿着旗袍,胸前挂着白玉兰花的样子,特别漂亮。”
“伯母年轻时一定很漂亮……送给我了?”
李振峰赶紧点头,暗自庆幸昨晚从南禅寺买回来后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保养着,不然这么热的天早就打蔫儿了。
“谢谢。”
目光落在赵晓楠面前的托盘上,李振峰皱眉:“赵法医,你就吃这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卡路里够了,不想多吃。”赵晓楠又一次端起了碗。
“那是……菜汤?”李振峰看着整个托盘里唯一看得见油水的东西,忍不住笑了笑,“你的吃法有些独特。”
“不吃,等下倒了。”说话间,赵晓楠已经吃完了那小半碗米饭,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倒了?为什么?”
“盐和糖都超标,这会让我增加患上高血压、高血脂的风险,再说了,油水过高也会使患上脂肪肝的概率增加七成,我可不想那么早死,人得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心理暗示。”李振峰嘀咕了句。
“你说什么?”
李振峰咧嘴一笑:“没啥。”
走出食堂,李振峰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赵晓楠身边。
“你跟着我干什么?”赵晓楠问。
“那几起跳楼案,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李振峰说。
两人并肩走进了一楼大厅,接着走向东北角的楼梯直接下了楼。
“尸检结果都已经汇报给你们的领导马国柱了,没有外伤,毒物检验报告结果显示也未中毒,综合所有检查结果,证实4个人都属于自杀。”赵晓楠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目光直视着前方,“不会立案的。”
李振峰没有吱声,依旧跟在赵晓楠的身旁走着。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把手一伸:“给我看看。”
“什么?”李振峰没明白。
“你的手,我想再看看功能有没有完全恢复。”赵晓楠看着李振峰的目光有些异样,许久,悄声说道,“都是因为我,真对不起。”
李振峰脸红了,他尴尬地把手揣进兜里:“没事,没事,恢复得很好,就跟没受伤一样,你也别放在心上,再说,救你是应该的,换谁在那个时候我都会出手的,别忘了我是个警察。”
赵晓楠一听,呆了呆,随即点头轻声说道:“那也好,以后感到手掌功能有什么不对劲,尽管来找我就是,我得为你负责。”
“那案子……”
赵晓楠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李振峰的眼睛:“难道说你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什么?”
“觉得这四起自杀案有些古怪?”
李振峰点点头:“12个小时之内,四起案件同一种死亡方式,如此高频率的巧合,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杀!”
赵晓楠的目光中溢出了笑意。</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