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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间套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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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看不到太阳,街面上的雪还没全化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而远处的房梁屋顶和树杈上却又是白茫茫一片。按照往年的情况来看,这样的雪断断续续地要下过春节才会停。

公交车的车厢地板上也是湿漉漉的,陈芳茹有些后悔自己穿了双浅色的棉鞋出门,才走没几步,鞋面上便溅了好几处泥水斑点。她从挎包里取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顺势弯腰准备擦去泥点。

就在这时,她无意中注意到在自己右前方的座椅上,一个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没错,那眼神,似乎是在辨别着什么,抑或只是好奇自己的举动?

陈芳茹便尴尬地冲年轻人笑了笑,把脚缩了回去。

车继续向前行驶,又到了一站,上来了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向车厢中央走去,看情形应该也是去农产品批发市场的,再回头时,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依然坐在远处,只不过手中多了一部手机,此刻,他正在滑动手机屏幕,看得非常投入。

公交车缓慢地在路上行驶着,因为路面车辆人流不多,所以还是比平时快了近一半的时间到达了终点站批发市场。下车时,陈芳茹脚一滑差点摔倒,就在这时,眼前多了只手牢牢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阿姨,小心脚下。”

一抬头,正是刚才那个身穿黑色风衣,围着灰色围巾,衣着非常体面的年轻人,除了脸色显得略为苍白,五官非常好看。

“哦,谢谢,谢谢你。”陈芳茹尴尬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

“没事,阿姨,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买菜。”年轻人倒是很热情,或许因其和儿子李振峰年龄相仿的缘故,陈芳茹无形之中对他有了一些亲近感。

买完菜后,这位自称就住在陈芳茹家对面小区的年轻人,竟然帮着她把菜提到了家门口,这让陈芳茹由最初的不好意思转变为亲切地想留对方吃晚饭,说自己儿子今晚会回来吃饭,到时候介绍他们认识下。

他婉拒了,只是表示以后路过的话一定会和父亲一起上门拜访。

李大强巡视了一遍小区后正好往家走,远远地看见老伴热情地送一位年轻人下楼,还挥手道别,他不禁有些诧异,走近后便随口问道:“来的是谁?”

“挺热心的小伙子,就住在对面小区,今天还帮我把菜提回来了。”陈芳茹笑眯眯地说道,“这孩子就只有爸,妈早就死了,我说了,有空常来咱家坐坐,我给他做饭吃。”

回到家后,刚进门,李大强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啊?万一家里丢东西怎么办?”

陈芳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伸手朝房间里一指:“你瞅瞅,咱家还有啥值钱的?除了这房子,还有啥值钱的?以前阿峰还在家里住,现在你把他赶跑了,这家我估计开着大门都没小偷愿意进来。”

“你!”李大强被老伴结结实实呛了一顿后,自知理亏。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咕哝道,“最起码的安全意识还是要有的,毕竟还有坏人没被抓住,明白吗?”

他的话音未落,陈芳茹早就沉着脸走进了厨房,围上围裙,利索地一刀下去就剁掉了鸡脑袋。

半小时前。

从安平到九原的高速公路上,李振峰感到了明显的困意,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铁打的人也会扛不住,还好前方就是加油站,他便把车开了进去,一边加油一边对安东说:“去,买两个馒头,等下你来开车,我都快困死了,再开就开到沟里去了。”

安东乐呵呵地跑进了小卖部,没多久便拿着个装满食物的塑料袋跑了回来,两人交换了座椅位置,继续上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振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抬头随意瞄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电话是父亲李大强打来的。知道这个倔老头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极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爸,找我什么事?我正在出差。”

“给你提供条线索,24年前,九原一中的那起杀人案,可能就是两个人的重叠交汇点。”李大强声音沙哑,情绪明显很是落寞。

“爸,出什么事了?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靠吗?”李振峰立刻睡意全无。

“我从线人那边得到的消息,非常可靠,他说犯罪嫌疑人曾经数次去他们学校找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上初三。”李大强说。

“可是,爸,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他以前不说?”李振峰猜到了父亲口中的线人就是那个外号叫老七的小偷。

“他应该是有所顾虑吧。”李大强已经打定主意不告诉儿子对方和安平路308号里的人非常熟悉的事,“而且他躲在九原的时候,就在九原一中对面的马路边上开了家小烟酒铺,所以会有机会成为目击者。”

挂电话前,想了想,李大强又补充了句:“还有啊,老七死了,昨天晚上的事,自杀了,所以你不用费劲找他面谈核实了。”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李振峰呆呆地看着安东,半晌,小声嘀咕:“这‘套娃’原来20多年前在九原就开始了,这就难怪了。”

“李哥,那我们去哪儿?”

“按照原计划,先去九原市公安局。”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界桩,李振峰陷入了沉思。

警车开进九原市区的时候正好是8点30分,天空中隐约露出了一丝阳光。因为早就已经电话约好了,所以在路口接上了九原市局刑侦支队的三级警长潘小敏后,安东直接就把警车开向位于城市另一头的九原一中校区。

“李队,接到你电话后我就和他们学校的教务处主任联系了,他们立刻就去档案库查了,回复说1999年7月份初三毕业班的孩子总共有227个,我给了他们你的划分要求,最后符合要求的有8个孩子,分布在3个班,5个男孩3个女孩,目前在九原市区生活和工作的有4个孩子,剩下的4个中有一个在你们安平,现在社交和工作环境关系都很正常,其余3个暂时还没找到,毕竟已经过去了24年了。”潘警长说道,“对了,李队,你是以什么为根据做出那样的划分标准的?”

李振峰微微一笑:“很容易,按照这几条标准做就行——第一,由亲生父母组成的完整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与在替代家庭结构中长大的孩子相比,犯罪率更低;第二,父母教养的方式有三种,分别是独裁型、宽容型和权威型,其中以独裁教育方式养大的孩子,会完美地继承父母对自己的体罚方式,那么他长大后,就会用类似的手法去‘教育’别人,这个‘别人’可以是自己的同学或者邻居家的小狗、小猫,最后发展成‘杀人’,因为从小就是在暴力环境中长大的,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会认为这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直观表现——‘要你完全服从我命令’的方式,‘我才是主导一切的人’;第三,学校教育,如果成绩较差并且经常无休止地受老师批评,品行是及格上下的,他会因此而丧失对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融入感,容易形成反社会型人格,性格变得内向孤僻,缺乏同情观念;第四,看同伴,如果是曾经有过与不良少年来往经历的孩子,那么请记住,犯罪既影响个人选择朋友,同时也会受个人选择的朋友影响,所以档案中有处分的孩子是要挑出来重点研究的,哪怕这个处分已经被取消。

“综上几点,依据学生家庭背景配合品行进行筛选,就能够非常容易挑出我们所要找的人了。”

“没错,学校老师在听了我转述的要求后,只用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就挑出来了。”潘警长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他们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目前还在学校上课,那几个没落实下落的学生就是她班里的,我们可以和她谈谈。”

“那她还会记得吗?毕竟是24年前的事了。”安东有些担心。

警车开下高架桥,透过车窗已经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不远处九原一中那栋高大的深红色教学楼。

李振峰轻轻摇了摇头:“他会记得的,因为每一个老师都会对自己教过的两种学生留下印象,一种是格外优秀的,另一种则是让他感到格外焦虑不安的,而且后者比前者留下的印象要来得更为深刻。因为在我们人类的记忆中,印象最深也最能被记住的对象,就是伴随着你的愤怒情绪而存在的人,相反,对你表示善意和包容的,你却不一定记得住。”光线明亮的教师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足的,窗外冬日里的寒冷似乎被隔绝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眼前这位女老师已经快60岁了,保养极好的脸上却根本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只是每每提及过往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是经历了太多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怎么说呢,有一个孩子我至今都……”就像被人突然卡住了喉咙,女老师艰难地斟酌着字眼,“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不过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快退休了,应该已经放下了才对。时间过得真快啊,那几个孩子,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李振峰和安东互相对视了一眼,安东便凑上前说道:“郑老师,你也别太有什么顾虑,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名单上你的这几个学生,你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能对另外几个孩子有印象的话,那就更好了,别的你不用多想,我们警方一定会处理好的,不会冤枉谁更不会给谁带去麻烦,您就放心吧。”

“那好吧,我一个一个说,尽量简明扼要。”郑老师点点头,“当年,我们九原一中有相当一部分学生的家长都是在外地打工的,所以对孩子的管教方面就会有相应的欠缺,这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那些单亲家庭的孩子,父母离异后就跟着自己的爷爷奶奶或者别的长辈生活,没有了监管,现在想来确实很让人头疼,尤其是毕业班的孩子。你这名单上有三个孩子是我教过的班的,别的我不好说,这三个孩子,”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名单,苦笑地摇了摇头,“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叫丁燕妮,虽然是个女孩,但平日里上学穿着都是挺中性化的,还剪了个短头发,处世风格就像个男孩子。丁燕妮同学家里条件比较差,她爸家暴,2岁的时候她母亲就被她爸打跑了,后来她在家里待不住了,便出去边打工边寻找她失踪的母亲去了。丁燕妮从小由她爷爷、奶奶带大,虽然不是在她父亲身边长大,但是也没少挨打,最主要的是她的爷爷,那打起来啊,可是顺手抄起顶门闩劈头盖脸就砸过去的,完全不知轻重,孩子三天两头就鼻青脸肿地来学校,我找过她爷爷说理,但是软硬兼施都没用,老头儿的观念根本就改不过来。”说到这儿,郑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后来找了村里的治保主任,孩子爷爷年纪大了,就连治保主任都拿他没办法。话说回来,其实我觉得丁燕妮这个孩子最初还是挺愿意学习的,后来架不住她家人这么管教,孩子或许是怕了,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渐渐地就不来上学了,最后学校勉强给了个毕业证。这么多年来我在九原一中教书,总想着能有机会再见到这孩子,可惜的是一直都没能如愿。

“剩下的这两个都是男孩,一个叫姚水生,另一个叫韩虎。姚水生从小没爸,那孩子长得特别瘦小,母亲再婚后,他就成了家里的累赘,被后爸赶回了村里老家。孩子上到初中,身上就没一件好的衣服穿。久而久之,这孩子就变得特别喜欢打架,还喜欢抢同学的东西,暴力倾向非常严重,好几次都把别的孩子的头打破了。我试了几次想跟他谈心,毕竟是毕业班了,可是没办法,他每次都拒绝跟我说话。后来我只能去跟校长说能不能把他母亲找来,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母亲一来就冲我和校长拍桌子,说孩子变成这样都是我们的错,所以她不管,在学校里出的事就该由老师负责。说完就走了。”

“那后来呢?”李振峰轻声问道。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因为想跟他说上一句话都是非常困难的,对于这么一个拒绝沟通的孩子,我只能尽量保证他在校的安全。不过还好,他和另外一个孩子韩虎还比较说得来,只是这个韩虎,”说到这儿,郑老师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她抬头看着李振峰,“李警官,你们是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来的?”

李振峰摇摇头:“目前还无法确定。”

“这孩子主意特别大。”郑老师双眉紧锁,“怎么说呢,思想过于早熟。”

李振峰问:“那这孩子愿意跟你交流吗?”

“他当然愿意了,但是他跟我说的十句话中,但凡能有一句话是真的,我就非常高兴了,可惜的是,一句真话都没有。所以我才非常担心姚水生那个孩子,他虽然性格脾气很暴躁,但是这孩子本质还是很善良的。”郑老师的情绪微微有些波动。

“哦?郑老师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安东忍不住插嘴问道。

“很简单,有一次我下班,看到有外面的混混在校外的巷子里欺负丁燕妮,那两个混混至少有一米七,连我看了心里都发怵。你想,我那时才上班没多久……我正四处找人帮忙的时候,姚水生这孩子就过来了,他比他们矮了一个头。我说过,这孩子长得非常瘦小,营养不良,但是面对两个混混,他直接就冲上去了,虽然挨了打,还被送去了医院,但是至少救了丁燕妮。”郑老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警官同志,你们说这孩子心眼要是不对劲的话,他会上去救他的同学吗?”

“相比之下韩虎那孩子就不是这么单纯了。”郑老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霾,“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再多说这孩子什么坏话,毕竟人这一辈子都会犯错,如果就事论事的话,我还是那句评语——希望他以后在社会上做人诚恳善良,努力帮助他人,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那毕业后你还见过他吗?”

郑老师果断地摇摇头,没有再提起韩虎的名字。

“郑老师,不知你是否记得24年前发生在九原一中对面小树林里的那桩凶杀案?死者好像是你们学校初二年级的,对吗?15岁的一个女孩?”

“不,初三毕业班,我教过她,但不是我负责的班,她和今天你们问的这几个孩子是同一届的。”郑老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伤感,“我教英语,这孩子特别认真,每天都来办公室找我问问题,我印象真的很深,所以后来听说她失踪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和家长闹矛盾,离家出走呢。你要知道,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正处于叛逆期,思考问题会和成年人不一样,当时学校里也有几个孩子因为和家长闹矛盾而逃学的。但是真没想到这个不一样,三天后就传来了她的死讯,被人害了。”

“最后一个问题,郑老师,这位被害学生,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相貌是不是很出众?”李振峰问。

郑老师皱眉想了想,却还是摇头:“不,和丁燕妮比起来,她的长相还是较为普通,但是这孩子就是学习认真刻苦,在年级段的排名都是前五的,考我们学校的重点高中部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真是可惜了。”

“好的,谢谢你郑老师。”李振峰站起身和郑老师告别,他转身刚要走,却又被郑老师叫住了。

“警官同志,如果你们有机会能遇到我的学生,能告诉我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吗?我还真的挺想他们的。”郑老师说。

李振峰点点头,嘴角露出微笑:“放心吧郑老师,我一定会替你转达到的。”

走出教学楼,三人向停在校园外的警车走去。

直到钻进警车,李振峰这才双眉紧锁,方才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然无存。

“李队,你怎么不告诉那位郑老师说她的那三个学生至今下落不明呢?”潘小敏问道。

李振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上次会后我麻烦你们九原帮忙整理重启下当年的那个案子,你们查出什么新的线索没有?”

“有,死者欧淑琴确定是被熟人叫走的。”潘小敏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上面的会议记录,“出事那天是9月29号晚上,因为第二天学校需要进行国庆会演,所以欧淑琴和班里同学排练到晚上9点才出校门,当时她和同学一起往东而去。欧淑琴的家就在东边不到1公里的营城新村,和她一起回家的两个同学也住在营城新村。这两个同学后来回忆说在过马路的时候,有一个男的在马路对面叫欧淑琴,欧淑琴就让两个同学先回家,她自己向马路对面走去了。结果,她当晚没有回家,就此失踪。家长和学校老师连夜找遍了整个校园和周边地区,都没有找到欧淑琴的下落。直至三天后,受害者的尸体在树林里被人发现,法医尸检结果证实具体死亡时间是在失踪后的48小时左右,死后被性侵,而发现尸体的那片树林则是第一案发现场。”

“那从对面叫她的那个声音可以判断出是成年人,还是孩子吗?”李振峰问。

“年龄差不多的,我想是男孩吧。”潘小敏说,“当晚一起回家的其中一个同学提到说一定是别的班的同学,因为死者在年级里是优秀学生代表,很多人都认识她,她平时也挺热心的,经常帮助同学补课,是有求必应的那种人,所以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这可太糟糕了。”李振峰皱眉说道,“那你们走访过欧淑琴的父母吗?”

“她母亲在她去世后因为承受不住打击,癌症复发过世了,父亲精神不太正常,没多久也过世了,就一个姑姑还活着。我们问过她死者的社会关系,她说欧淑琴是个很热心的孩子,只要同学有需要,哪怕自己饿着肚子都会把钱省出来借给同学救急,事后要是人家还不上,那傻孩子也只会一笑了之,说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已经过去了24年,现在调查起来真的是太困难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人的记忆是会逐渐消失的。”

听着潘小敏的话,李振峰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陷入了沉思。

离开九原后没多久,天空中便又开始飘起了雪。

车厢里的气氛显得非常沉闷,安东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偷瞄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吭的李振峰:“李哥,你也不要太纠结了。”

“我不是纠结,我是觉得那些孩子太可怜。安东,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觉得可笑的是干什么活都要技术,哪怕沦落到去街上偷东西,你要是不懂得点啥,也干不成。除了一个职业,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当,并且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李振峰说话的声音中充满了嘲讽的滋味。

“我知道,你说的是为人父母吧。”安东苦笑,他顺手打开了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随着雨刷的左右摆动,车前方路面的视野也变得清晰了起来,“现在这社会确实很多当爹当妈的只管生不管养,真让人头疼。”

李振峰拿过手机拨通了赵晓楠的电话:“赵医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赵晓楠倒是爽快,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李振峰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这边有三张相片,是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拍相片的时候是1995年7月份前后,我想请你帮忙给我弄成三张成年后的相片,差不多35岁前后,需要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小时吧。”赵晓楠平静地回答,“我们有专门的电脑程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能尽量多传一些本人的相关资料给我,如果有父母相片那就更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因为兴奋,李振峰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

“不会吧,这么夸张?”安东自言自语,脸上逐渐露出了坏笑,他斜睨了李振峰一眼,“李哥,我看你就别不承认了,傻瓜都瞧得出来你这是真的一头扎进去了。”

“你说什么?”

“你爱上我们尊敬的赵法医了!”安东偷笑,“说实在话,李哥,其实赵法医人长得还是挺漂亮的,就是冷了点,不愿意跟人太接近,我觉得是不是干基层法医这一行的都是这个脾气秉性?”

“你说话不能一概而论。”李振峰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见习的时候认识一个老法医,是个老头儿,见人就笑眯眯的,还特别爱吃汉堡,明明知道是垃圾食品却来者不拒,每次去他办公室,只要你手里拿着他爱吃的汉堡,再忙都会对你的事有求必应,还爱开玩笑,打起CS游戏来一人能直接干翻对方5个。他和我们这帮年轻人混得特别近,一点架子都没有。所以呢,我想这是每个人个性的原因吧,处事风格不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是李振峰心里其实很清楚,赵晓楠的心事绝对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她藏得实在是太深了。

这样一来,刚才愉悦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平市区。

中午,雪停了,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无声而又晦暗的天空,轻轻地出了口气。

都已经两天了,新闻中也没有报道,也就是说尸体至今还没被人发现。不过没关系,现在是冬季,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再等上个把礼拜应该也闻不到尸体腐烂的味道吧。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哭着喊着来的,但是离开这个世界时,却又能做到如此无声无息,甚至连周围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她已经走了,这难道不让人感觉很恐惧吗?

回想起在自己面前消逝的那些生命,每一次,自己都满怀希望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却听不到尖叫?

难道面对死亡的时候,她们感觉不到可怕吗?

不,绝对不是!

慌乱的情绪瞬间爬满全身,他猛地又拉上窗帘,转身来到墙边,灰白色的墙面上,满墙都是一张张相片和剪报,或大或小,有的是彩色的,有的是黑白的。这堆相片以一种古怪的布局在墙上排列着,而他最新贴上去的那张就在左手边第四个位置——公交车上,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正弯腰擦拭自己棉鞋上的泥点。

他站在这张相片前,皱着眉,似乎在拼命回忆着什么。

“是的,你没看错,就是她!没错!”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真的吗?”他目光中的惊喜稍纵即逝。

“是的,我找了她近30年,我以为真的错过了,真没想到还有见面的机会。”声音在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真切。

“你真的没认错吗?”他问。

“我当然认得她的眼睛,阿丽,化成灰都认得,相信我。”

“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触摸相片中的人,虽然指尖碰到的只不过是冰冷的塑料感,但是心中却是浓浓的暖意。

突然,他又有些退缩:“但是她的儿子是警察。我怕被盯上,那麻烦就大了。”他喃喃地说道,“那警察很厉害……”

“没关系,你很聪明的,我保证你绝对不会被盯上。”

他喜欢这声音自始至终赐予他的无穷的自信与安全感。

在他右手边的柜子上,一整盒刚拆封的米老鼠头像钥匙扣排列得整整齐齐……

安平市第一中心幼儿园园长办公室内静悄悄的,而屋外沸腾得却像开了锅一样,孩子们正在园里操场上跟老师做游戏,隔着玻璃窗,李振峰都能被这精力旺盛的喧闹声震得有些头晕。半小时前,在经过安平路308号的时候,李振峰特地把安东赶回了局里,让他去跟进模拟画像的事,而自己落得个清净,直接开车来到了市里第一中心幼儿园。

园长姓陈,年近50岁,体态有了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所特有的丰满感,而脸上时时刻刻都挂着的笑容让人感觉到一丝安心。

“陈园长,你们这里每天都这么吵吗?”李振峰一脸苦笑地指了指窗外。

“没办法,习惯了就好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需要的就是发泄精力,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陈园长笑得像和蔼的邻家阿姨。

“李警官,你们真的想知道方丽的事吗?”陈园长突然压低嗓门换了一种口吻,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了。

“是的,方丽,听说以前陈园长你和她是同学?”李振峰也压低了嗓门。

“不只同学那么简单,我们那时候还没有‘闺密’这个词,我们叫‘小姐妹’,因为我们之间就真的像姐妹一样,什么话都说,没有什么秘密。”陈园长轻轻点头。

“你觉得方丽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园长看向李振峰的目光中带着些许陌生:“我,我不明白……你想知道什么?”

“方丽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吗?”陈园长本来想点头,却又摇摇头:“她是个有心事不愿意说出来的人,她成绩虽然很好,但是压力非常大,尤其是那年春节过后,她再回到学校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李振峰微微皱眉:“跟我说说那种‘变化’是什么样的。”

陈园长欲言又止,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算了,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我干脆就全说了吧,我相信阿丽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我不守信用的。”

“等等,”李振峰认真地看着陈园长的眼睛,柔声说道,“我先来问你——方丽是不是被人强奸过?时间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那年春节’?”

陈园长浑身一哆嗦,就像大白天见了活鬼一样,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与惊愕:“李警官,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本来……”

李振峰并没有立刻指出陈园长本来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来应付自己的念头,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他一脸凝重地说道:“而且方丽应该告诉了你是谁干了这个事,对不对?”

这次,陈园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明显慌乱了起来:“是的,她是说了,可是,可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那时候还小,都被吓坏了……”

“我没有怪你什么,你不用担心。”李振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身,又笑了笑,说道,“陈园长,其实来这儿之前我就知道是谁干的了,但是我和你一样,我不敢去相信这样的真相,因为这是只有畜生才能干出来的事。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儿,他突然从工作笔记本里又翻出两张相片,逐一把它们放在陈园长面前,然后双眼紧盯着对方。

很快,陈园长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目光中又带着一些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回事?”

李振峰却只是把两张相片又收起来,笑了笑:“没事,陈园长您别误会,我只是想证实我的一个假设。好了,我想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陈园长,谢谢你的配合。打扰了,告辞。”

匆匆走出幼儿园,回到路边停着的警车里后,李振峰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座上,他不得不咬着牙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十几年前的年轻未婚女孩子不像现在,如果出现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更大概率只会选择去告诉自己的闺密,而不是去派出所报警寻求帮助。在来幼儿园之前,李振峰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把安东打发走,他实在不想让安东看见自己情绪难以控制时的样子。

而上一次的愤怒,就是那辆街头燃烧的汽车,那直接改变了李振峰的人生。

他伸手从笔记本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张相片,那是方丽留在警方档案中唯一一张活着时的相片。看着相片中的年轻女孩,李振峰突然心中一动,他一把抓过手机,拨通了安东的电话:“加一张相片,你那边应该有留电子档,立刻跟赵法医说,给我加一张相片,我马上就要!”

“谁的?”安东问。

“方丽。年龄在25岁左右时的模样。”

“没问题。对了,李哥,我正好要向你汇报,赵法医做出来的韩虎,在人像数据中心很快就被匹配上了,可是……”

“可是什么?别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李振峰有些不快。

“他死了,2018年11月的事,是车祸。肇事车跑了,套牌的,交警那边现在都没招儿,说那肇事司机估计是喝酒了,200码的速度直接撞上去的,人当场就没救了。”安东说。

“那为什么我们没找到他的下落,人死了也该在系统中有记录啊?”李振峰问。

安东懊恼地抱怨道:“那家伙改了个名字,叫方凯,人死后户口一直都没人去注销,李哥你也知道,户口注销这事除了家里亲属,那就是社区才能干的事,所以就一直没注销。我们这是通过人像系统才辗转在殡仪馆逝者数据登记库中找到他的真实下落,跟他改名后的身份证对上了号,又经过一番查找才落实了他的真名。你说这人躲得,都快上天入地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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