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两块白板上写满了八起案件的记录,贴满了能找到的所有死者相片。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彻夜未眠的李振峰却只是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继续在字里行间搜寻着,时不时地做着简单的笔记。
“你在发什么呆呢?”赵晓楠的声音突然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思绪瞬间被打断,李振峰抬头,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他伸手指了指右边那块白板,苦笑道:“第五起案件,那个15岁的初三女生。为什么在此之前凶手从不会刻意伤害死者的脸部,但是从这一起开始,却转变为包括殴打在内的暴力型犯罪?”
“会不会出现了突发状况?你别忘了死者并不是当场遇害,而是过了48小时。”赵晓楠说。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我打算去走访一下,看看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当时的状况。”李振峰站起身,“但是,我还是想先去第一位死者方丽的家里看看。”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户籍档案上显示她哥哥方凯还在。”李振峰回答。
“对于连环性侵杀人案的凶手来说,第一起案件是非常重要的。在有些与此类型相同的案件中,第一起案件可能并不是第一起,还有未被我们知晓的案件。那样的话,难度就太大了。
“而从第六起杀人案开始,他的作案风格和时间突然改变,不再对死者性侵,转而采用更为暴力的手段。光天化日之下,周围都是人,甚至都有潜在的目击者,但他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中,杀人的冲动使他根本停不下来,他的冲动比其他任何感受都强烈,加上我前面所提到的暴力型犯罪手法,照这么看的话,从第五起案件开始,似乎就有一个年轻人出现,这样的推论就和林局的想法相吻合了。但是,这又违背了连环杀手的个体独立性原则。”
“你有没有想过前者培养出了后者?”赵晓楠突然问道。
李振峰呆呆地看着她,许久,突然笑出了声,摇摇头:“不太可能,你以为这是杀手培训班吗?”
赵晓楠依旧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认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凶手?”
“成长型的!连环杀人案中,凶手的杀人手法有两种。一种是固定的甚至一成不变的模式,这种凶手很容易因为自己的‘致命习惯’而被我们抓获;另一种,却会因为自身的不断学习而不断改进行凶手法,虽然所留下的证据中总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比方说被害者的性别之类的。相比起前者,不断改进行凶手法的凶手就属于我所说的成长型凶手,他们非常聪明并且善于思考。我担心的是,这八起案件如果真的是一个成长型凶手干的,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尤其是最后这两起,发案时间间隔这么短,恐怕他还会下手,而且就是这几天。”
“你就没想过是‘两个人’干的?”赵晓楠皱眉问,“‘模仿’在连环杀人案中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我何尝没这么想过,”李振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微微停顿了下,他伸手指了指白板上那张放大的钥匙扣相片,“你又如何解释这个?要知道这条线索当时并没有在社会媒体上公布,只有公安局内部的人才知道。”
赵晓楠想了想,便把手中的公文夹递给李振峰:“这是长桥那起案件的尸检报告,现场表现出的迹象虽然是疑似性侵,但是在场的主检法医师的意见中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凶手并没有在死者身上留下生物样本,排除使用**的可能性后,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有可能性侵并未成功,凶手恼羞成怒才会暴击尸体的头部泄愤。
“我还找到了在地铁口失踪,随后被压迫颈部窒息身亡,死后疑似被侵害的第七号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同样是体内没有发现生物样本,头部遭受严重打击,脸部被毁容。”
一听这话,李振峰的目光渐渐地眯成了一条缝。“死者的死因都是压迫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随后性侵未成功又暴击头部直至死者毁容,不排除凶手在生理功能方面有一些缺陷,那么死者年龄增大导致性功能下降也是可以解释的,而钥匙扣……”他猛地站起身来到白板边上,定神看着那个钥匙扣,嘴里喃喃说道,“我派人去查过了,反馈回来说这不是什么值钱货,相反档次非常低,在批发市场属于10块钱买10个送1个的那种,批发价每个0.55元上下,一般销售地点是风景旅游区或者儿童游乐园的门口。”
“李队,你想说什么?”
“轧钢厂小区那起案件的凶手直接攻击了受害者子宫,把胎儿当成垃圾一般扔在地板上,却把钥匙扣放在子宫里,你要知道子宫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受保护,也是最神圣的地方,它的功能是孕育下一代。”李振峰突然转头看向赵晓楠,“赵法医,凶手这么做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钥匙扣对他来说是非常神圣的,是他的标记,也是他的杀人记忆。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在每个杀人现场都留下这个钥匙扣,是在告诉我们——这段记忆,就像战利品一样,只属于他一个人!”
回想起自己第一眼看见沈佳尸体时的场景,赵晓楠突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是,上面五起案子中的两起,我们得到的反馈消息可都是有生物样本的。”
个子矮小的安东不知何时走进了李振峰的办公室,他一边打着哈欠坐在办公桌上,一边把手中的黑色笔记本往桌上一丢,这才乐呵呵地说道:“赵姐,我知道这个,下午的时候李哥吩咐我问过小九了,那小子说你刚才提到的两起样本根本没用,被污染了,那年代咱这老房子的库房保管条件有限,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们现在手头根本就没有犯罪嫌疑人的生物样本可用。”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冷得让人心里发颤。
退休警察李大强失眠了,整整一晚上他都坐在书房里,瞪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由最初的一片漆黑到缓缓发白。
“老李啊,你一晚上都没睡?”老伴陈芳茹站在房门口,关切地看着他。
“我没事儿,好着呢!又不是没熬过夜,大惊小怪。”李大强顺手就要去摸桌上的烟盒,想了想,手又缩了回来,顺势闭上了双眼。
“哎呀,老李,你书柜上怎么空了这么一大截?”陈芳茹这才注意到家里书柜上的大窟窿,不免有些惊慌,她知道这些少了的东西对于李大强的重要性。
“问你宝贝儿子去!他干的好事!”
“阿峰?你确定是他干的?”陈芳茹有些糊涂,“他拿这些东西干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了,这孩子又不是没看过,就为了这些笔记资料,小时候也不知道挨了你多少打,难道新闻里说的轧钢厂宿舍区那个……”
“那就是阿峰的案子。”李大强突然睁开双眼,目光犀利地看着老伴,冷冷地说道,“当初我就说过不让阿峰干刑侦这一行,这孩子他太单纯了,心地也太善良,根本就不懂得这些连环杀人犯内心的阴暗与可怕,可惜他就是不听劝告。还有你,一直都宠着他,什么都听他的,将来如果他发生什么事,那都是你的责任!”
陈芳茹听得呆了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末了,只能长叹一声,便悄悄地掩上书房的门,走了。
李大强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无奈,许久,他无声地选择了妥协。
在他看来,儿子阿峰非常聪明,会是个好警察,但是这还不够,因为要和魔鬼打交道的人,如果不真正了解魔鬼的话,永远都不可能抓住它。
最后,李大强拉开面前的书桌抽屉,露出里面的一个老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两位年轻警察的合影,背景是安平路308号的八级青石台阶,同样是在秋天拍的,只不过那时候安平路308号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安平县公安局。
人的一辈子中,有些记忆是永远都无法被彻底抹去的,因为已经刻骨铭心。
安平市分新旧两个城区,中间通过安平大桥相连。
开过安平大桥后,李振峰便把车停在了轧钢厂宿舍区外的街道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差5分钟,这时候小区门口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轧钢厂的工作服,左手臂上套着醒目的黑纱,左右观望了一下后,中年男人迅速向李振峰停车的位置走来。
因为前天在安平市局见过一面,所以黄海生对李振峰并不陌生,他没钻进车里,只是靠在车门上,神情落寞地看着李振峰:“李警官,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
只是一天未见,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已经憔悴得判若两人。李振峰想了想,轻声说:“黄先生,你能否告诉我案发前你们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
黄海生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你的意思是……”
“比方说水管坏了,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网购用品,还有就是,有没有叫外卖之类的?”李振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
“我们家没有吃外卖的习惯。至于说网购,也没有,因为孩子出生会花一大笔钱,我们家经济条件也不是很好。”黄海生果断地回答,“至于你提到的水管或者电器之类的,我都会修,怎么可能随便叫陌生人上门。”
“我们从现场得出结论,你妻子遇害当晚,凶手是和平进入的案发现场,由此可以判断是你妻子自己开的门。而凶手进入房间后便趁你妻子不备,立刻对她下了毒手,也就是说,他的作案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亲手杀害你的妻子。”李振峰隔着车窗把两张现场相片递给黄海生,“黄先生你看,这两张是在案发现场拍的,你们的客厅、厨房,甚至你们卧室的门,都没有看见血迹,我们技侦部门的人已经排除了是凶手事后收拾的现场,屋里唯一反常的,就只有卧室。所以,他就是冲着你妻子来的。”
看着相片,黄海生的眼眶中渐渐地蕴满了泪水,声音沙哑:“我那天因为妻子没接电话,就匆匆找人替班,然后赶回家,我进屋,没看见异样,我以为佳佳睡着了,就去卧室找她,结果……就看见了她,她死了。这些,我都已经告诉你们公安局的人了,我都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振峰点点头,最后,他拿出那张钥匙扣相片,递给黄海生,“麻烦你再帮我确认下,这个钥匙扣是不是你妻子的?”
黄海生又一次坚决地否定了:“我从没见过这个。”
李振峰想了想,说:“我懂了,谢谢你,黄先生,你孩子还好吧?”
直到这时候,黄海生的脸上才隐约有了一丝笑容:“谢谢,我儿子一切都好。”
“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想起什么了,记得随时和我联系。”说完这句话后,李振峰便开车离开了。
他看着后视镜中逐渐模糊的黄海生的身影,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离下一个目的地芳香园小区还有5公里的时候,李振峰拨通了安东的电话:“我和死者沈佳的丈夫黄海生谈过了,确认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事先踩过点的。等方丽哥哥那边结果出来后我再和你联系。”
挂断电话,眼前已经是惠山隧道口,穿过隧道就是天一路,距离导航的终点还有不到两公里的车程。
根据档案上记录的地址,29年前那起案件的案发地点——建设新村早就已经拆迁了,现在叫芳香园小区,受害者家属目前只剩下了死者的哥哥方凯——一个5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还依旧住在这里。
李振峰把车刚开进芳香园小区的大门时又一次接到了安东的电话。
“李哥,你家老头子来了!”安东的声音有些慌张,“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李振峰脑海中立刻出现了父亲李大强书房里那空****的两排柜子,他把脸一沉:“要发现早就发现了,你怕什么。”
“你猜猜他去哪儿了?”
李振峰一边把车停下,一边随口说道:“难不成去找头儿了?以前马国柱不是我爸徒弟吗?”
“错。”安东有些小得意,“他去找老欧阳了,两个老头子抽着烟在3楼走廊里嘀嘀咕咕讲了半个多钟头还没走。”
“他去找欧阳大叔干什么?”李振峰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皱眉问道。
“应该是和你偷东西有关吧,我猜。”安东嘿嘿笑了笑。
“你净瞎扯,我拿的是自家东西,就是懒得跟老头子掰扯罢了。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这边谈完就立刻回局里去,应该赶得上吃午饭。”李振峰说着便挂断了电话,匆匆走进楼栋,拐了几个弯后径直来到5楼,每层楼面有4户人家,李振峰注意到其中3户门口布满灰尘,显然还未装修,属于毛坯房,只有最左边那户,门口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打扫,鞋架上还摆放着一双男式皮鞋,他便上前敲响了左边501的房门。
让李振峰感到不解的是,无论自己敲了多少遍,门都一直关着,而在来之前,自己明明是和对方电话联系过的。
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回事,李振峰便站在楼道里拿出手机拨打方凯的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了起来,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是哪位?”
李振峰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并表示此刻自己就站在他家门外,谁想方凯却满是歉意地说因为临时有事,他去了九原。
“那你现在方便跟我简单聊聊吗,就是29年前你妹妹的那个案子,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一下。”李振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方凯回答得倒是爽快:“没问题,李警官你尽管问。”
安平市公安局3楼技术中队办公室门前走廊上,李大强神情落寞地抽着烟,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欧阳旭轻声叹了口气:“老哥哥,阿峰既然选择了这一行,你就放心让他去干吧,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他不知道他所面对的是什么怪物。”李大强执着地摇摇头,“都过了这么久了,我怎么也忘不了铁成兄,他当年就是为了追这杂种,被活生生地连人带车给撞上了油罐车!一米八的个子,我在法医那边见到他的时候,就只有73厘米了,才73厘米,还没这该死的垃圾桶高!一个大活人被烧成那样,黑漆漆的,你能体会到那种感受吗?”
欧阳旭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伤感。
说到最后,李大强的声音已经哽咽,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掐灭,转头看向欧阳旭:“欧阳,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他是我所有的指望,我虽然退休了,本想彻底忘了这事,但是现在看来没这么简单,我欠着铁成兄弟一个情,也绝对不能让阿峰这孩子去冒险,如果他有什么事,照顾了我一辈子的老伴就完了。”
“老哥哥,那你的意思……”
“我打算重新参与调查这个案子。”李大强神情颓然,“你放心吧,我知道底线,毕竟已经退休了。”
“那你多保重,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欧阳工程师语重心长地说道。
李大强无声地拍了拍欧阳的肩膀,头也不回地下楼走了。
送走了李大强,欧阳旭转身刚要进办公室,徒弟小九突然冒了出来:“老师,你们说的是什么案子?”
欧阳工程师眼一瞪:“年纪不大,倒是学会偷听了。”
“我可没那么下作。”小九一脸的委屈,“老师,是风刮进我耳朵里的,你可别冤枉我,我只是好奇。”
老欧阳的目光中随即露出了一丝暖意:“29年前的案子,专门杀害单身年轻女性,死因都是压迫颈部导致的窒息身亡,老哥哥和他的同事丁铁成警官追了这个案子很多年,后来又发生了几起,因为线索不足,始终无法真正并案。结果最后一次,在省道上,眼看着就要抓住那家伙了,谁知丁警官的车被对方给硬生生地撞进了前面那辆开着的油罐车尾部,起火爆炸,丁警官当场殉职,所幸的是老哥哥家属那天正好生孩子,因为难产,他不得不在旁边陪床,这样一来就没有和丁警官坐同一辆警车回局里,也就逃过一劫。当晚,他儿子顺利降生,但是与此同时,他得到了丁铁成警官殉职的消息。”
“那后来抓住犯罪嫌疑人了吗?”小九问。
欧阳旭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从那以后,不只是犯罪嫌疑人失踪了,杀戮也相应停止了。整整23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后来所发生的事你也就知道了,老哥哥终于等到了退休,带着遗憾离开了这工作了将近40年的安平路308号。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负一楼法医办公室内,赵晓楠正在伏案整理尸检报告,突然,门外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她摘下眼镜,顺势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这会儿工夫,李大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请问你找谁?”马月不解地问。
“哦,我来看看,我听说前两天你们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就在,就在墙里面,对吗?”李大强回答,同时抬头看向赵晓楠身旁那堵已经被重新刷上墙灰的墙。
赵晓楠点点头:“是的,大爷,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李大强尴尬地笑了笑,“我以前是刑侦支队的,不过已经退休两年了,今天正好到局里办点档案上的事,顺路看看,不好意思,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老人默默离去的身影,许久,马月在一旁小声嘀咕:“姐,你注意看他的眼神没有,就是刚才看那堵墙时的眼神,真怪!”
“为什么会觉得怪?”赵晓楠重新戴上眼镜。
“给人感觉……就好像见到了活鬼一样,眼神中满是恐惧!他不是提到说他是退休的吗?我看啊,他肯定知道点什么!”马月若有所思地说道。
赵晓楠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把头低下去,继续整理报告:“我劝你以后还是少看点所谓的网络探案剧,那玩意儿对你的脑子可没什么好处,会越看越笨。”
芳香园小区楼道里的风有点大,李振峰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穿着外套上楼了。
“我妹妹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也快45岁了。”电话中,方凯淡淡地笑了笑,“我比她大4岁。”
李振峰问:“方先生,那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一个人住?没有夫人和孩子?”
“没有,孑然一身。”
“那你的父母呢?”李振峰在户籍档案资料中并没有看见方凯和方丽父母的名字,他们可能是在人口普查登记之前就过世了。
方凯苦笑了两声:“李警官,当年我妹妹死后,我们家就彻底毁了。我母亲不断地责怪我父亲,指责他疏于照顾家庭。我父亲更是非常自责,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我妹妹,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下班后回到家总会给她带礼物。妹妹死后,父亲就没日没夜地喝酒,喝完酒就哭,这么折腾没多久,他也死了,酒精中毒,直接睡死过去了。”
“那你母亲呢?”李振峰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我母亲在我父亲死后不到3个月就自杀了。”
“那你大学毕业后又搬回来住了?”李振峰问。
“是的,我妹妹去世后,我就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直到政府联系上我,问我要钱还是要房子,我说我不要钱,我只要房子,我决定回来住,家里没人了,家也就不在了,所以我必须回来,等着我妹妹的案子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相信一定会等到的。”
“能跟我说说印象中你妹妹方丽是什么样的人吗?”李振峰问。
“小丽啊,小丽从小就是个很可爱的女孩,长得也很漂亮,在她身上,你根本就挑不出一丁点的缺点来……”说起记忆中已经去世很久的妹妹,方凯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起来,“她几乎完美无缺,又聪明又善良又温柔,本可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为人妻为人母,相夫教子,平平静静地走完自己的一生,可惜的是……”稍微停顿过后,电话那头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李振峰心中不免感到一丝惋惜,方凯明明是可以用重新生活来修补自己亲人离去后所带来的痛苦的,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还是没有从失去妹妹的阴影中走出来,依旧活在回忆中。
“方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或许你听了后会有什么想法,但是为了能够尽早抓到杀害你妹妹方丽的凶手,希望你能够理解,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工作。”
方凯轻轻笑了笑:“李警官,你尽管说吧,我没事,毕竟都已经过去30年了,我都能想得开了。”
“我看了方丽被害的卷宗,当中提到说方丽遇害时正在读高三,准备参加当年的高考,对吗?”李振峰问。
“是的,她在学校里第一次模拟考试的分数是完全可以考上北大的,我刚才就告诉过你,我妹妹非常聪明。”
“她周围有人追求她吗?”
方凯否认:“我母亲从小对我们的要求就很严格,而且我妹妹当时马上要考大学了,母亲更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看到档案上说当晚是你父亲发现的尸体,对吗?”
“是的,我父亲下中班回来的时候发现的,他在邮电局上班。”说到这儿,方凯突然语速飞快,“那年我大四,正在苏川实习,是父亲给我打了电话,说妹妹死了。所以,我就连夜赶回了家,我本以为我父亲有些夸张,因为他平时总是毛手毛脚的,没少挨母亲的骂,结果等我赶到家的时候,却只来得及看见殡仪馆的车子拉走了我妹妹。你说,这公平吗?凶手这么对我妹妹,她还这么年轻,正准备考大学,这公平吗?他可是毁了我们全家啊!”
李振峰的心情顿时凝重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触动了方凯内心深处最薄弱的一块,而那段记忆对于电话那头的这个男人来说将会是缠绕一辈子的阴影。在他身上,曾经的悲剧正在一点点地被重演。
想到这儿,他暗暗叹了口气:“对不起,方先生,还有个小细节,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
方凯声音沙哑:“李警官,你问吧,我尽力而为。”
“你妹妹方丽是不是经常会把心里话告诉你?平时你们之间的交流多吗?”
“是的。”方凯回答,“我们虽然不在同一个城市,但是周末的时候我经常给她打电话。对了,李警官,我记得以前办理我妹妹这个案子的,好像也是个李警官,是不是?”
李振峰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没错,那位李警官已经退休了,他是我父亲。”
“哦,原来是这样。”方凯的口气轻松多了,“那我就放心了。”
“方先生,那你是否还记得你妹妹在被害前跟你说过她遇到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没有?或者说什么突发事情让你觉得有些不太正常?”李振峰问。
方凯的这次回复没有迟疑:“没有,肯定没有,不过很遗憾,即使有,小丽也不一定会说的,她不想我为她担心,所以每次通电话都是我说得最多,而她只是个听的人。”
李振峰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挂断了电话,结束了谈话。
在回公安局的路上,李振峰从兜里摸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随后拨通了安东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安东倒是显得很诧异:“李哥,这么快就结束谈话啦?”
“是的,唉!并没有见上面,人有事去外地了,我只和他通了个电话。”他忍不住一声长叹,“被害者家属的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我担心这样下去会有精神分裂的危险。他需要社区介入才行,你通知一下当地社工,多关心下,他们家已经够不幸的了,如果再有什么事,真的是太可怜了。”
“知道,我马上去办。对了,李哥,跟你说件怪事,刚才你父亲从3楼下去后,在离开我们公安局前,你猜他去哪儿了?”安东神秘兮兮地说道。
脑海中闪过了前天晚上父亲李大强在饭桌上那冰冷的目光,李振峰心中一动:“难道他去了赵法医的办公室?”
“唉,就知道没法难倒你。李哥,重点是你爹那神情,把法医处的马月给吓了一跳,你知道她是怎么形容的吗?她说你爹看着那堵墙的目光,就像大白天看见了活鬼一样!”
李振峰猛地踩下刹车,看着车前方那辆电动车慢悠悠地骑了过去,惊魂未定的他忍不住咬牙狠狠咒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的安东的声音却变了,不只语速飞快,口吻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李哥,发现尸体了,马上要出现场。”
“地址!”李振峰紧咬嘴唇忍住太阳穴阵阵的刺痛——睡眠严重不足,没办法,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天马海国际公寓8楼B座,我们在那里碰头,死者是个女性,案子情况有些特殊……”
不等安东说完,李振峰就挂断了电话,顺手把警灯取了出来,打开车窗按在了车顶上,同时打开开关,瞬间刺耳的警笛声便硬生生地撕破了宁静的午后街头。
李振峰扫了眼后视镜,瞅个空子,然后猛地向左打方向盘,警车急转弯轧过黄线,在那个年轻小交警不满的目光中呼啸着穿过马路而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