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死者,龙叔,干了一辈子刑警,破案上百起,因为身体的原因快退休了,却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天神秘消失,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因是钝器数次击打头部导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
双龙峪的郊外,河流浩浩****,船只来往众多,人工堤坝随处可见,曾经不止一次发现过溺水者的头部被螺旋桨在水下打掉一半的案例,但龙叔的情况不一样。章桐仔细读过尸检报告,知道发现尸体时,死者气管和肺部还有少量泥沙,不排除入水时还活着,也有可能是被打晕入水,而且颅骨的创面与螺旋桨造成的受力面完全不同,至于说脑子的话,也曾经有人提出说是被鱼虾吞噬,毕竟尸体在水里浸泡了一段时间,但是她注意到尸检记录上颅骨解剖又显示脑组织虽然有腐败迹象,但是断面整齐,并没有被啃噬的痕迹。
可惜的是当时的法医在死因结论中提到——不排除失足落水晕厥,最后在水下受到钝器打击导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结合当时特殊的河流环境,所以案子一直没有明确的定性方向。这一拖就是十多年。现在尸体早就已经被火化,一切都太晚了。看着批语上王亚楠的签名以及高度怀疑要求彻查的内容,章桐的心情陷入了难言的苦涩。方明跟自己说起过这一系列案件之所以现在被并案重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王亚楠,只是谁都不会想到她会成为其中之一。
“接下来的第二个死者是一个监狱警察,死因是酒后异物堵塞气管引起机械性窒息死亡。据说死者在当晚下班后去亲戚家喝喜酒,回家后因为家属上夜班,于是就一个人在家睡觉,第二天早上被老婆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
“尸检报告上说,死者舌头堵在喉咙里,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我们之所以决定把有关他的死亡事件暂时列入系列杀人案,因为死者生前是警察。”
“舌头是齐根断的对吗?”
“是的。”
“那法医有查看过舌头边缘创面的痕迹吗?”章桐问。
“有,他拿出来看过,断裂面参差不齐,不是很平整。”
“尸体有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比如说十指的指甲缝隙有没有查看过,尸检时应该有这道工序。”
“没有,尸检报告很简单。当时死者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什么特殊表情,我想窒息应该是在深度睡眠时产生的吧。”方明回答。
听到这儿,章桐双眉紧锁:“我认为法医判断的死因是正确的。舌头产生离断伤的原因分两种,一种是绝对不可能由自己造成的齐根离断,这种必须借助外力;另一种是伤者在丧失意识的前提下可以自己做到,但是断裂面会有大部分残余。我曾经处理过一个案子,有个醉鬼晚上喝多了,死在街上,被人发现后就送到我那里,死因是呕吐物阻塞气管导致机械性窒息,我在他的口腔和胃内容物中发现了部分断舌,判定为他在死前因神志不清造成,而那一刻,他的痛感神经并没有受到损害,因为我在死者的十指指甲缝隙内发现了皮肤残留物,经鉴定,和他脖子上的抓痕相吻合。所以说,因为剧烈疼痛,他曾经试图把那半块舌头抠出来,但是因为饮酒过量,浑身无力,再加上咽喉部位舌头上的伤口大量出血,所以,他死亡前就保持着那种抓挠自己脖子的姿势。”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身边坐着的李晓伟:“除非深度昏迷,疼痛一般都会暂时让人清醒,刚才所讲到的2号死者,我虽然没有看到尸体,但是从方明警官的描述情况来看,舌头的离断伤是在死后发生的,所以,我赞成他杀结论。”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
夜深了,他一个人坐在飘窗上,丝毫没有睡意。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画着一张素描。白色的十六开素描本就架在他的腿上,他低着头,目光温柔而又专注,素描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是非常用心地在画画。在他左手边不到50厘米的距离处是个1.5米宽、2米深的热带鱼鱼缸,水声潺潺,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
在双龙峪这种地方养热带鱼是非常少见的,再加上他本来生活就很低调,所以就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养这种鱼了。在内心深处,他早就已经把它们当作自己唯一的伙伴。
大约三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路过了双龙峪最大的花鸟市场,本来只是无心地逛一逛打发时间,回家的时候,他却小心翼翼地带回了这只并不小的鱼缸,还为此特地雇了一辆三轮车推着回家,因为无论什么车子都放不进去,鱼缸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多月后,他又一次从物流中心神神秘秘地带回了一个密封的大铁箱,上面贴满了防水渗漏的保护条。他把箱子搬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打开箱子,忙碌了整个下午。直到最终坐下来时,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他就像现在这样,在淡黄色的灯光下细细打量着鱼缸,这时候他更加确信,自己深深为之着迷的,其实就是鱼缸中这些可爱的鱼。
对这些特殊的鱼,他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如果不算尾鳍的话,这种鱼的单个个体绝对不会超过30厘米,颈部短,但是下颌骨十分坚硬,有倒刺,牙齿呈现出锐利的三角形,上下互相交错排列,身体是卵圆形,通体是灰绿色,背部则是深墨绿色,而腹部是引人注目的鲜红。这种鱼虽然并不大,但是个性非常凶猛,当它咬住自己的猎物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松口的,同时身体疯狂扭曲,直到把一块肉活生生地从猎物的身上咬下来才算罢休。
一条鱼尚且如此凶狠,一群鱼觅食时候的场面,那就更为壮观了。而观赏它们进食的过程是他每天最享受的。偷偷摸摸的卖家曾经非常慎重地提醒过他喂食时千万要小心,尤其是自己的手,绝对不能够放到水下,哪怕贴近水面都是危险的,因为这帮魔鬼随时都能让他的手变成带着肉渣的白骨。
就像此刻他身旁的鱼缸里,水花翻滚,短短几分钟时间,一条身材硕大约有十斤重的鲶鱼拼命挣扎,在这群魔鬼之间左冲右突,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早就已经被啃食得干干净净。或者说,求生的强烈欲望让它根本就没有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吃得只剩下了一个脑袋。
而这,只不过是它们的一顿晚餐而已。
可别小瞧了这群漂亮的小魔鬼,它们其实是非常聪明的,捕食时会先攻击猎物的尾巴和眼睛,因为一旦眼睛受到了攻击,那么猎物再庞大的身躯都会瞬间失去抵抗能力,而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失去抵抗能力就等于接受死亡。
这种鱼叫食人鲳,不过更多人记住的是它的另一个名字——食人鱼。
手机发出了微信提示的叮咚声,他放下素描画,拿起手机,开始专注地看着微信屏幕上的信息,脸上渐渐地露出了微笑。好吧,又开始了!自己等的就是这个。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跳下飘窗,径直来到玄关附近的冰箱旁,打开,取出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鱼缸旁。塑料袋里的东西早就已经化了,所以袋子表面显得湿湿的。
或许是看到了主人前来,小鱼们开始躁动不安,在鱼缸里来回不停地快速游动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凶狠的光芒。这是它们进食前的例行热身运动。他知道,刚才的那条大鲶鱼对于这帮小魔鬼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现在这个嘛,就当作夜宵吧。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丢进鱼缸,水花翻滚,鱼儿们上蹿下跳拍打着尾鳍几近疯狂。很快,袋子快要空了的时候,水面便恢复了平静,只有几根灰白色三五厘米长的小骨头在水里漂漂****的,逐渐沉到了水底。他懒得去打扫,刚要准备把袋子随手丢到垃圾桶里,突然摸到了什么,脸上随即露出了深深的歉意:“你看你看,还有呢,别心急啊!这就给你们,全都给你们!”
话音未落,一块灰白色的肉块便被丢进了鱼缸,半圆形的,不难分辨出那是人的耳朵。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那本来已经逐渐透明的鱼缸里又泛起了一小股浑浊的浪花,在鱼群散去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捕猎是一种乐趣,而喂食则是一种满足。他痴迷地看着这些疯狂的食人鱼,开始憧憬那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捕食。
推开门,房间虽然狭小,却很精致,与王亚楠一贯的风格很相配。淡紫色的窗帘,一张懒人沙发,瑜伽垫靠窗而放,一个小小的竹制书柜,上面挂着的花布是圣诞节的时候亚楠和章桐一起上街买的,亚楠坚持说是蜡染的,章桐看她那么喜欢,也就不忍心戳穿那个小贩的把戏。
现在想来,真是物是人非。
章桐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
方明放下行李,回头一脸歉意地看着章桐:“章法医,你确定要住在这里吗?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
“不用了,就这样挺好的。谢谢你,方明。”
“章法医,王姐其他的私人物品还在这个房间的衣柜里,我们因为工作太忙了,人手又不够,所以没及时清理。”方明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那就交给我吧,”章桐微微一笑,“今天已经很晚了,谢谢你特地送我过来。”
送走方明后,章桐轻轻关上房门,耳边立刻变得安静了下来。这里虽然是分局的宿舍,离红楼并不远,就在一个大院里,但也并不是每个房间都住着人。李晓伟被临时安排住在隔壁,两人约好第二天早上一起去吃早饭。
累了一整天了,章桐觉得浑身筋骨酸疼得厉害,她索性蹬掉鞋子,然后盘膝坐在亚楠的**,环顾房间四周,许久,她终于重重地倒在了**。床铺发出了异样的吱嘎声。章桐心中不由得一紧,立刻翻身坐起,略微停顿几秒钟,然后果断地又一次脸朝天重重地倒在**,没错,那个声音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迅速从**爬了下来,然后利索地挪开**的被褥,打开随身带着的强光小手电开始在床板上一寸寸搜寻。很快,一个颜色与众不同的卡在缝隙间的木块吸引住了她的目光,章桐伸出右手使劲地开始掰那木块。
“咚咚咚……”墙壁上发出了有节奏的敲打声,正在看书做笔记的李晓伟愣了一下,他先是侧耳倾听,抬头看了看墙壁,突然意识到这是隔壁章桐的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他立刻丢下笔,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随手掩上了门,快步来到章桐的房门前,刚想伸手敲,门就打开了,紧接着章桐伸手一把把他拖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李晓伟有些尴尬:“你想干吗?”
章桐瞅了他一眼:“别瞎想。”
“那你……”李晓伟更是一头雾水。
“我需要你陪我去解剖室。”章桐神情凝重地做着准备,“有些事情我没有助手的话,做不了。”
“现在?凌晨两点半?”
“你怕死人?”章桐有些诧异。
“不不不,我才不怕。”李晓伟赶紧摆手,“只是奇怪你为什么现在要去解剖室?”
章桐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后,划开屏幕相册,然后把手机递给李晓伟:“你仔细看看吧,这是王亚楠在出事前一个月在沙月节上照的。”
相片中的王亚楠身穿一条米黄色短袖长裙,面容虽然有些消弱和憔悴,但是可以看得出笑得很开心。
“你是从哪里弄到的这张相片?”李晓伟一脸狐疑地看着章桐。
“准确来说是手机储存卡,”章桐回头瞥了一眼床铺,眼神凄然,“我们认识五年了,知道她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自己床铺下的木板上藏东西,藏只属于她自己才能知道的秘密。她一个人来双龙峪这么久了,这张手机储存卡里拍了很多她的相片……我想,她之所以把手机储存卡藏在那儿,应该也有她自己的用意。
“我比谁都了解亚楠的为人。你仔细看看,这张相片上背后的横幅日期,还有,你看看她的腰身和腹部。”
李晓伟茫然地看着手机上的相片,半晌,他脸色变了:“她怀孕了?”
章桐点点头:“至少有两个月了,因为她比较瘦,所以很容易看出来。”
这时候,李晓伟才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因为王亚楠怀孕的消息包括她最亲近的方明在内,都没有人跟自己和章桐说起过,而且根据记录,王亚楠死后,也没有人出来承认自己是她体内孩子的父亲。大家似乎对这件事都绝口不提。
“我担心亚楠的死会不会和这个孩子有关,所以我必须去解剖室,而且要快。”章桐惴惴不安地说道,“看来我们周围有人没有说实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