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双龙峪分局的法医解剖室既狭窄又闷热,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腐败空气的味道,俨然就是一个不通风的储藏室。
“你们法医辞职才三天?”章桐问,“我怎么感觉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方明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没办法,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不过能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也实在是难为他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从随身带来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件一次性分体解剖服麻利地穿上。
“章法医,你把单位工具都带来了?”方明伸手指了指打开的铝合金工具箱。箱子有些陈旧,除了一次性耗材以外,解剖工具显然也已经使用过很多年,就连刀柄上的花纹都快被磨平了。
“不,这箱子里的东西以前是属于我父亲的,这次来双龙峪,我不能动用单位里的公用物品,那是违反工作程序的。”今天早上临上车的时候,章桐除了必备的行李以外别的都没带,唯独带上了父亲章鹏曾经使用过的这个银灰色的铝合金小工具箱,夹层里还有他的名字和曾经使用过的警号。当年父亲去世后,单位便把这个小工具箱和里面剩余的耗材一并转赠给了她留作纪念。
“你今天就是帮我做记录,不用动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明白吗?”章桐戴上了口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塞进了帽子里,确保没有露在外面。
方明点点头:“好的,章法医。”
房间里只有一张解剖台,章桐示意方明先帮她把那具被撞身亡的环卫工尸体搬了上来,尸检过程非常顺利,死因也与车祸高速撞击所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合并创伤性休克相吻合。
但是当第二具女尸搬上来的时候,章桐注意到方明的神情有些异样,站着发呆,好几次都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怎么了?”章桐的心微微一动,“你认识她?”
方明也不隐瞒,声音沙哑,眼眶有些发红:“她是我警校同学的妹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毕业后被分配到交警队了,叫李敏,才22岁。真对不起,章法医,我有些失态了,刚才在现场的时候,我就认出她来了。”
章桐呆了呆,轻轻叹了口气:“你休息下吧,下面的事儿我自己来做。”
方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章法医,我出去抽根烟,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有问题随时叫我。”说着,他便脱下解剖服,缓步走出了解剖室。
章桐按下了录音键开始口述:“2020年11月7日,时间上午9点13分,地点双龙峪分局解剖室,现在开始2号女死者的尸检……”
章桐的声音在贴满瓷砖的解剖室里轻声回**着,伴随着解剖刀拿起放下接触搪瓷托盘时所发出的清脆撞击声。突然,她停了下来,皱眉问道:“方明,你同学的妹妹是不是患有哮喘?”
“哮喘?”方明应声推门走了进来,满脸的疑惑,“没听说过,章法医,小敏的身体一向很好的,在学校的时候各项体能考试成绩都是女生中数一数二的。每年的体检报告她都会拿给我看,上面也没有见到什么医生的特殊备注。”
章桐一声不吭地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伸手关了录音机。
“章法医,小敏她的死因,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方明焦急地看着章桐。
“我需要做个毒化检验,她的咽喉部位组织结构处有不正常的肿大,支气管水肿,扁桃体二度肥大,心脏左冠状管壁明显增厚,并且伴有斑状血块,”说到这儿,她略微思考了下,“我以前见过与这种状况非常类似的案例,但是现在这起还不好说,必须得等毒化报告出来。但我现在可以说一下我的怀疑,仅仅作为一个参考,最终结果还要看检测结果。那就是她在死前两个小时内饮用了酒精和麦角副酸二乙酰的混合物。酒精浓度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具体检验出来了,但是LSD残留可以查出来。”
方明问:“LSD是什么?”
“迷幻剂,这种药物会使服用者血压不正常升高,心跳加速、浑身发软、头晕、恶心、呕吐,最后症状虽然会消失,但是会对心脏冠状管壁产生很大的损伤。而这种迷幻剂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旦和含酒精的饮品一起服用的话,如果服用者本身有过敏史,那么她的气管和咽喉部位就会产生不正常的肿大。这些症状现在在死者身上都体现出来了。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致命的过敏症状发生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她的死因是多器官严重挫裂伤合并脏器出血,外加颅脑重度撞击导致的开放性失血休克死亡,死亡发生得太快,她没受多大痛苦。但是导致车祸的原因如果只是以简单的酒后驾驶来定论的话,那是不正确的。对了,你们这里有可以做这方面检验的单位吗?”
“有的,省城实验室离这儿只有100多千米,我开车快一点的话能在下午3点前赶到。”方明回答。
章桐点点头,她重新换了副手套戴上,掀开死者身上盖着的白布,然后用手指撩拨开她的头发,指着左边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说道:“她的左耳朵没了,从创面来看应该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具给齐根部割去的。”
方明脸色一变:“能确定吗?”
“可以。而且从伤口边缘来看,应该是死亡状态发生的同时。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要割掉她左边的耳朵?”章桐轻轻盖上了白布。
方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她是交警队专门处理事故勘查的电话调度员。”
这是第八个。
李晓伟习惯在听取别人谈话时做一些相关的笔记,只要是自己认为值得记录下来的,他都会不厌其烦地把它们逐一写在纸上,哪怕看上去只是一些胡乱堆砌起来的词语。
上午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离开办公室后,他看着笔记本,低头陷入了沉思。八个案子,矛头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警察,难道说这八个警察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系?不然的话,为什么单独对这一特殊人群下手呢?
在过去的七年时间里,每个警察的生活都是按部就班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因为什么让凶手偏偏选中了他们呢?
“还不去吃饭吗?”章桐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她已经脱去了工作外套,身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蓝色牛仔裤,脚上穿着棕色小羊皮靴,胸口挂着临时工作牌。
李晓伟微微一笑,抓起那本特殊的笔记本揣进兜里,这才放心地关门离开。
双龙峪分局的饮食习惯和安平略有不同,馒头、饼子代替了米饭,两菜一汤以辣味居多,这可苦了章桐,她皱眉看着自己面前的两盘菜,半天没吱声,也没动筷子。
李晓伟乐了:“你不会不吃辣吧?”
章桐点点头:“唉,只能入乡随俗了。上午你那边问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没有,除了情绪有些不稳定外,我还真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警察也是人嘛,心里有点小想法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的看法是凶手单独挑中这个职业的人,肯定有原因。你想,双龙峪虽然是个小地方,各警种的警察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人,为什么要在这么大的时间跨度上挑中这些警察呢?几年一个,特定的职业范围。你知道一般的凶手最不愿意去碰的就是你们警察了。因为针对这个职业所产生的犯罪成本远远超过针对一个普通百姓的,除非凶手追求个人成就感。所以,我认为这么干的人,自身性格上肯定极度偏执。
“连环杀人凶手分为两种,一种是有目的地进行杀人,目标为某些特定事件所涉及的人。我记得三年前长桥曾经发生过一起特殊的杀人案,凶手费尽心机地把所有在论坛上骂过他的人逐一找了出来,然后杀死,他所设定的杀人计划非常巧妙,如果不是出于凶手本人的自负和极度自恋的心理,当地警方根本就没有机会抓住他,把他绳之以法。这个案子是我导师协助破的。”李晓伟接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总之,只要找到这个圈,我们就能找到破案的突破口。”
“那第二种呢?”章桐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第二种?就是漫无目标地以杀人为乐,这种人最可怕,抓住他的难度也最高。因为他的杀人目标可以是各种职业的从业人员,也可以是某种特定职业或者类型的人,就像我们这起案子中的警察。甚至于只要他觉得你正好走进他的计划,他就有可能杀了你,就像猎物掉进陷阱一样那么随意。怎么说呢,这种人,有很大一部分在小时候曾经有过虐杀小动物的经历。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有些病例正因为小时候对小动物的残酷虐杀,满足了自己感官上的一时刺激,在得不到正确的疏导和治疗的情况下,会形成无情型变态人格,不过很快他们就不会只满足于虐杀小动物了,会迅速上升为在自己同类身上实施相同的行为,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所面对的这个凶手目前来看还不是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因为他并不冲动,他所实施的每一次行动都是有明确计划的,所面对的人群也是特定的,所以说,这家伙是介于第一种和第二种可能之间,但更偏向于第二种。”
章桐长叹一声:“那么,我们目前最主要的就是找出八个死者之间的特殊联系。”
“没错,”李晓伟用力地点点头,“而且要快,因为他还会再下手。”
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个终生难忘的第一次。
记忆深处的那晚,夜深了,雾气飘满长街,昏黄的路灯若隐若现。
他站在街角等了很久,她终于出来了,摇摇晃晃,心满意足,也醉得更厉害了。他在阴影中看到有好几次她都不得不扶着墙慢慢地向前移动,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跌坐在水泥地面上。没有人来接她!他心中暗自窃喜。不错的机会,他紧走几步和她并排,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就连灰溜溜的流浪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