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章桐的记忆中,她第一次看见尸体的情景是:一个女人躺在花坛前的那块空地上,离章桐家并不远。虽然年纪小,但是章桐并不害怕,只记得尸体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身上的皮肤就像纸一样苍白。章桐当时就有一种冲动,非常想去摸摸尸体,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20年后,上医学院的第一周,一个讲师告诉章桐,选择了当法医,那么总有一天你会记不清自己究竟触摸过多少具尸体,但接触过了308具尸体后,章桐仍然对每一具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时候的她,早就已经不再对冰冷的死亡感到好奇了。
站在存放尸体的冷冻柜前,章桐愁眉紧锁,310、311、312、313,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念诵着这4个普通而又熟悉的号码,它们代表着4具没有人来认领的尸体。而底下327和328两个柜子里放着的两具尸体,一具是因为家属拒绝领回家,另一具则是还没有找到凶手,没有结案,这意味着它还是证据。才短短不到1个月的时间里,平时几乎空空****的尸体存放柜竟然快要“人满为患”。究竟是哪里弄错了?章桐不由得扪心自问,是哪一个结没有打开,以至于会有这样的结局?肯定遗漏了其中的某处细节。
她伸手拿过了工作台上放着的尸检记录副本,逐一仔细翻阅了起来。
311,第一具尸体,特殊人群体,器官没有缺失,死于溺水,尸体高度腐烂,死后尸体被放进一个大提琴箱中抛尸。死亡时间在6天以上。尸体中发现超剂量的阿托品和肾上腺素。溺水源洁净,没有明显杂质。尸体胸口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发现坚硬利器所导致的数道伤口,形状类似于病理解剖学专用的脑刀。
312,第二具尸体,特殊人群体,器官没有缺失,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没法具体确定,表皮深三度烧伤,并没有影响内脏器官,体内除超剂量的阿托品和肾上腺素外,还发现了奎宁。同样,尸体最终被放进了一个拉杆旅行箱中抛尸。
313,第三具尸体,特殊人群体,器官没有缺失,体内发现了超剂量的阿托品和肾上腺素,死因是心脏静脉被注射了大量的氯化钾,导致心搏骤停猝死,死后尸体经过了干燥处理,使用的是烧碱,曾经在土内被掩埋24小时以上,然后室外露天存放了3天左右。最终,尸体同样被装进一个拉杆旅行箱中抛尸。
314,第四具尸体,特殊人群体,被植入人造器官缺失,死因是心脏衰竭。死前受到过折磨,体内没有另外发现类似于阿托品之类的药物,却被剥皮割喉、打断肋骨,外耳道被塞入异物。尸体被留在案发现场。和第一具尸体所产生的唯一联系,是凶手所使用的凶器——那把特殊的利器。
很显然,凶手是一个懂医术的人,也是一个冷酷至极的人,受害者的生命在他手中结束后,他并没有选择立刻抛弃尸体,而是在24~72小时后才异常冷静地处理了所有的东西。4个死者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变性人,前3个,因为身份已经确定,于是他们就和死者卓佳鑫产生了联系,因为根据卓佳鑫提供的笔记本上的记载,他们的手术都是由他主刀的。那么,这第四具尸体究竟是谁的?如果不是那把刀,还有他的特殊身份,就很难把他和另外3个死者联系在一起。
“水房里的那具尸体就是我们要找的汪少卿,也就是同心酒吧的老板。”童小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这边的DNA结果还没有出来。”章桐显得有些吃惊,她顾虑重重地问道。
“我们在现场的水管底下找到了一个破损的手机卡,还有一些残存的手机壳碎片,经过痕迹鉴定组那边的鉴定,网监也帮我恢复了手机卡的数据,证实机主的姓名就是汪少卿,真名王辰。”童小川轻轻地叹了口气,“最主要的证据是,这个手机号码所拨出的最后一个号码就是我的手机号码,根据时间判断,他打这个电话应该是在遭到袭击之前,可惜的是,他很快就挂断了电话,我想尽了办法都再也无法联系到他。”
“凶手没有拿走这个手机?”章桐问,“据之前的各种处理来看,凶手应该是一个心思很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会忘了这么重要的证据?”
童小川摇了摇头,目光黯然失色,道:“我在想,要么,他并不在乎汪少卿身份的暴露,要么,还有一个原因——他被彻底激怒了,以至于无暇顾及被踢落到水管底下的手机卡碎片,从他对死者所做的反常举动来看,我感觉到他有点失控的迹象。”
“没错,前面的3具特殊人群者尸体,尸表并没有被损坏,器官也没有被摘取,凶手在处理尸体时也很沉着冷静,但是这第四具,从他折磨死者的手段来看,非常残忍,还有,他的抛尸方式显得很随意,只是把死者留在了案发现场。而前面3具尸体,凶手在抛尸的时候都是经过周密计划的。”说着,章桐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童小川,“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一贯行事风格?”
“还有突然死亡的卓佳鑫?”说着,章桐伸手拉开了327号存尸柜的门,指着冰冷的尸体,“为什么这么巧?他是一个已经有3年2型糖尿病病史的人,一般来说不会忘了自己吃药的时间和所需要服用的量。我和他的病历卡上的主治医师联系过,童队,你要知道,一旦得上这种糖尿病,就必须得终生服药来控制血糖的浓度,不然就会有各种各样可怕的并发症从而导致生命危险,而3年中,根据这个主治医生的回忆,死者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误服或者超剂量服用药物的经历。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卓佳鑫本身就是一个医生,他应该比谁都要清楚药物的危害性’。所以,当这个主治医生得知死者是因为过量服用糖尿病药物,并且同时在药效存续期间,继续服用那种含有强效降糖药物的伪劣壮阳药物而死亡时,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事实。”
“根据酒吧酒保的回忆,那晚曾经有一个女人和他接触过,而她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女人?”章桐不由得皱眉,问,“她有提到对方有什么特征吗?”
童小川想了想,点头:“有,她的原话是——她有一双骨关节粗大的手,指甲很短,几乎到肉里,手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章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童小川,说:“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双手,但是男性骨骼相比起女性的骨骼来说,会呈现出骨骼粗大、骨面粗糙、凹凸点更明显的特点,而且男性的骨质密度要比女性的大很多,所以骨骼相对比较沉。但也不排除对方是重体力劳动者,比如说搬运工之类。而你所说的指甲很短,有两个可能:其一,工作的缘故,有很多职业很注重指甲等个人卫生,比如说医务工作者;其二,她有啃指甲的习惯,为了掩饰自己,她不得不把指甲剪短。而你所说的消毒水的味道,童队,你还记得那个第三医院的普外科医生赵胜义吗?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那个人,他刚被送来的时候,手上就有这股味道。因为每天都要和消毒水打交道,所以时间久了,这种特殊的味道就留在了皮肤上,很难除去。”说到这儿,章桐摊开了自己的双手,“我的手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因为每次接触尸体后,尽管戴着塑胶手套,但是按照规定,我们都必须进行手部的消毒处理。”
“如果你的假设是正确的话,卓佳鑫死亡那晚,曾经出现过一个懂医学的人,”童小川皱眉道,“那人曾经搀扶着死者进了洗手间。后来我去实地查看过,那个洗手间是男女共用的。而她骨关节粗大,章医生,你说,这个人会不会也是特殊人群体?”
“我没办法确定,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和卓佳鑫生前所在医院的护士好好谈谈,有时候,这些小护士知道的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多。”章桐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章医生,你在现场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王辰就是在那个水房里被害的,对吗?”
章桐点点头,同时找出了一张现场墙壁上的血迹喷溅相片,在黑暗的背景下,发着淡绿色光芒的诡异的痕迹几乎布满了整张相片。“这个发出淡绿色光芒的就是被喷上了鲁米诺的血迹,因为水房的光线十分昏暗,所以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够让血迹完全显现出来。
“你看到没有,在死者坐着的上方,有好几道不规则的呈现出喷溅状态的血迹,那就是动脉血。我们人体的动脉一旦破裂,心脏每跳动一次,血就会以50厘米每秒的速度向外喷出,静脉则会相对缓和一点,是20厘米每秒。这就表明当血液喷出的时候,死者还有生命迹象,只不过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罢了。但是,我在墙面上没有发现带血的挣扎的痕迹,要么死者一开始就被制服了,要么根本就没有打算抵抗。”
“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不抵抗?”
章桐摇摇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法医,不是心理学专家。我一直都坚持认为,我们人类的思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东西了。
“还有,痕迹鉴定组在尸体的正前方,发现了一组带血的脚印。根据血液的凝固程度来判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我们进入命案现场时有规定,必须要戴上鞋套,以免对现场痕迹造成破坏。”
“没错。”童小川点点头。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这组鞋印是属于凶手的,鞋印非常明显,是一种模压胶粘的硫化成型胶底鞋。”章桐用手比画了一下,“从鞋底花纹和防滑点来看,怀疑是那种骆驼牌的厚绒里雪地靴。”
“那靴子的大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