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食堂里,正值午饭时间,几乎找不到空位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童小川、章桐和彭佳飞面对面坐着。
“那是一台肝脏移植手术,”谈及自己的过往,彭佳飞的目光变得遥不可及,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痛苦的回忆之中,“我把血管接错了。等发现时,任何抢救措施都已经来不及了。病人最后腹腔大出血而死。”
第一次听到事情的原委,章桐不由得愣住了,她无法想象彭佳飞曾经犯下的是一个多么严重的过失:“怎么可能?血管接错?你从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彭佳飞的脸因为痛苦而抽搐,他哽咽着说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我到现在还……”
童小川赶紧劝住章桐,小声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揭人家的伤疤了。”
“那么,彭佳飞,你认识你们原来医院外科的赵胜义吗?”童小川转头引开了话题,“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很熟,只在院里开医生大会时见过几次,没有什么深层次的交往。我属于神经外科,而他是普外,我们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有一次腿部手术会诊时,我们搭档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交集了。”彭佳飞淡淡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最终决定改行来当法医处辅助人员呢?”章桐问,“你要知道你的年龄并不小了。”
彭佳飞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上身靠在了椅背上,说:“两位领导,我觉得呢,无论干哪一行,其实只要有坚定的信念,就什么都可以干好。我本身就有医学的底子,也几乎穿了半辈子的白大褂,我深爱着医生这个职业。我虽然在神经外科方面几乎身败名裂,但医院方面也已经帮助我和死者家属达成了最终的调解,事情看上去已经过去了,我不想从此以后就碌碌无为,脱去白大褂,在后悔中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所以,我想,既然我对活着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么,或许死人能够接受我的道歉和弥补,我要为死者尽一点儿力。基于这样的考虑,我就决定来这里了。”
这一番话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章桐不禁心有感慨。
这时,彭佳飞已经吃完了自己托盘上的食物,站起身正要告辞,却被章桐叫住了。
“你的手指怎么了?”
彭佳飞右手手指关节部位,正牢牢地贴着一张中号创可贴。
“你现在在毒物检验实验室工作,每天要接触那么多的有毒化学试剂,一旦伤口被感染了怎么办?”
“没事,只是小擦伤,我已经到局里的卫生所上过药了。”彭佳飞平静地回答,转头看了看童小川,“那就这样吧,我先过去了,那边还有工作要做。”说完,点头离去。
“章医生,说实话,你新招的这个辅助人员不错,很稳重,做事情也很认真。”彭佳飞走后,童小川便把托盘移到了章桐的对面,边吃边说。
“是还不错。”章桐笑了,“但好好做事是一个人在这儿工作应该尽到的本分,我也只在乎这个,别的嘛,随他去,毕竟是他的私事,我们不好随便指手画脚的。”
童小川不再吱声了。
面对着办公桌上打开的城市地图,童小川皱眉苦思。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慌张,沙哑的嗓音中透露着一丝恐惧:“是童警官吗?是我……汪少卿,你快来,我有危险,快……有人要杀我……”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童小川呆呆地看着手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不是开玩笑,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回拨过去,想问个究竟,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关机的提示音。童小川急了,一把抓过办公桌上的话机,拨通了网监支队,回复让人失望——通话时间过短,再加上对方已经关机,没有办法实施有效定位。
所有的努力都做了,童小川只能默默地站在窗口,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送完尸检报告,刚回到办公室,小潘就推门走了进来,他兴奋地朝章桐晃了晃手中的传真件,说:“章姐,总算确定了我们在第三具尸体上发现的泥土样本所处的具体位置,折腾了这么久,国土资源局的那帮家伙,把位置给缩小到了5平方千米左右的范围内,叫什么李家坳,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希望了。”
章桐接过传真件一看,不由得皱眉道:“这是一块荒地啊,这张三维立体相片上所显示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为什么?”小潘反问道,“章姐,死者不是曾经被埋在土中吗?我们确定了大概位置,你为什么说没多大用处?”
章桐没有办法告诉周围的人她心中的担忧,法医学杂志社那边也再也没有了那个神秘作者的下文。而章桐不能以一个简单的怀疑,就要求对方提供作者的地址,因为光凭怀疑,没有一个刑警队会选择立案,不立案,又怎么去调查。章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之中。
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中片刻的宁静,章桐放下手中的传真件,接起电话,说了短短几句就挂上了。她看着面前记下的地址,转头对小潘说:“老城区那边有人报案说有人被害,你不用出现场了,这起案子并不大,是否是他杀还不一定,我和彭佳飞去就可以了。你去一趟城郊的飞机场附近,实地核实一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记录下来,回来详细告诉我。”
小潘点头刚要离开,突然转身对章桐说:“章姐,老彭可能出去了,我刚才经过2楼走廊的时候,无意中朝外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老彭向停车场走去。”
“他去哪儿了?现在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啊。”章桐皱眉,“再说了,去哪里也该跟我说一声。”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现场吧,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章桐点点头。在去现场的路上,她一连拨打了好几遍彭佳飞的手机,可是均显示处于关机状态。联想到前几天下班时,无意中目睹彭佳飞和他人发生激烈争吵的场面,章桐的心里感到了些许莫名的不安。一直到排除凶杀后离开老城区的报案现场,彭佳飞都没有接听电话。
5小时前。
城北,一处废弃的老建筑区拆迁工地。
傍晚的夕阳有气无力地铺洒在每一块破碎不堪的砖瓦上,黑夜即将来临,从外面看,目所能及之处,除了偶尔在建筑垃圾中来去自如的流浪猫狗外,这里几乎没有人烟。
挂上电话的那一刹那,当她看到黑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不由得心一沉,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她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却乖乖地交出了手机,想以此表示诚意,求他放过她,想说自己错了,不该打那个电话。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是她的喉咙很干,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干咳。徒劳地看着他把手机用力地踩在了脚下,一下,又一下,转眼之间,手机就变成了一堆废品。她绝望了,浑身瘫软。
紧接着,重重的一下猛击朝她袭来,她顿时感到眼前视线模糊,一片血红。来不及多想,又一下重击接踵而至。她拼命呼吸,声音却似乎停留在另一个世界,耳畔一阵可怕的寂静过后,鲜血顺着喉管汩汩流入肺部。她痛苦地咳出了一团红色的细雾。又是一声金属击中骨头的嘎嘣脆响。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她坠入一片迷茫之中,坠落的过程迟缓而漫长,她徒劳地睁开双眼,破碎的意识中勉强拼凑出一幅图像,那是一张熟悉的男人的脸,眉宇之间充满了深深的伤痛。
这应该是梦吧,她想。眼前自己正在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梦而已,她自我安慰着,噩梦很快就会过去,所有的疼痛也会随着黎明的到来,迅速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他不会杀自己的,他不会真的下手,因为……因为……她的记忆一片混乱。
万事即将终结,梦最终也会醒来。可是,为什么噩梦的感觉是那么痛苦和真切,眼前依旧是紧盯着自己的那张男人的脸。他到底在想着什么?他的眼神为什么会流露出痛苦万分的情绪?
她用自己残存的一点点意识苦苦地思索着答案。眼看着自己就要死去,她更希望自己能在此刻抓住什么温暖的东西。然而,死神与温暖之间是没有任何情谊的,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是越来越真切的冰冷。
于是,她无力地伸出右手,想抓住些什么。转身之际,他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亮闪闪的奇异的尖刀。他全神贯注地操着刀,动作游刃有余,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
她勉强能够看到那把闪着寒光的可怕的刀,清醒的时候,她感到一阵阵的剧痛,感到血液流过自己的皮肤。疼痛让她昏了过去,很快,她又被一阵从内到外的奇异的刺痛惊醒。她越来越虚弱,难道自己真的离死亡不远了?
她不是在做梦,当她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又一阵剧痛袭来,她闭上了双眼,重重地坠入了永远的黑暗之中。
她到死都不会知道,他为什么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记忆最终被定格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正悄悄地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滑落。
随着生命的逝去,她举起的右手无声地坠落了。
此时此刻。
童小川扫视了一眼尸体所在的屋子,这是一间很少有人光顾的水房,位于城北面临拆迁的老建筑区。水房的木板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窗玻璃早就不见了踪影,刺骨的寒风透过那黑洞洞的窗口拼命地钻进屋里,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忍不住缩紧了脖子。墙面上污渍斑斑,已经生锈的管道横七竖八地耷拉在墙角,地面上时不时出现分辨不出颜色的积水。如果不是正对着门的1米多高的墙上那个破旧的窗洞还能够勉强透进光线的话,关上木板门,水房里几乎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童小川半蹲在尸体前,满面愁容。
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很快,装满工具的铝合金箱被重重地放在地面上,童小川知道,章桐到了。
“我知道这么重大的案子,你肯定会到现场。”章桐说,“情况怎么样?”
“最近真是倒霉透了。”童小川咕哝了一句,“一个案子没有结,另一个又来了。这是一个拾荒老头报的案,”童小川看了看手表,站起身,边向水房外走,边说,“大约20分钟前,110接到的报案。”
章桐抬起右脚看了看脚底的一次性鞋套,在手里的小型手电筒的照射下,一层深棕色的黏状物体清晰可见。她随即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心不由得一沉,血液从**状变成这样的黏状凝固物,所需要的时间不会超过5~8个小时,而室外温度是零下2℃左右。那么,死者死亡的时间从现在算起,应该不会超过3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