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凌晨1点,窗外夜风呼啸。
看着满桌的尸检相片和前后相隔将近9年的案发现场模拟图,章桐睡意全无。她拿过笔,开始在纸上飞速写下自己的想法。
第一,南江新村的案子,死者宁小华的身上并没有发现抵抗伤。
第二,第二,市老文化宫门面房中被害者赵秀荣的身上,除去死后因爆炸物产生的冲击波所造成的严重挫裂伤和表皮并不严重的烫伤外,颅骨左侧颞部出现了十分严重的外伤性硬膜外血肿,受害者的一只眼球更是几乎被打出了眼眶,从颅骨骨折形成的创面状态来看,能造成这种伤害的凶器必定是棍棒类质地坚硬的钝器。
第三,由于圆柱形棍棒表面是圆弧形,打击在人体上仅有部分能够接触,并且各部分的受力压强也不同,因而造成的损伤有明显的特征。最常见的就是伤口边界不清。受害者的这些伤口都集中在身体正面,由此可以确定她在生前受到了一个手执圆柱形棍棒的凶手的正面袭击。这些袭击行为终结于颞部的那一下重击。对这个结论,章桐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看到死者赵秀荣后背的那张相片时,她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笔,紧锁双眉。这是一道非常特殊的伤痕——同样是棍棒伤,但是伤口边界非常清楚。这是均匀的带状挫伤,形成于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伤口的宽度与凶器的接触面宽度几乎一致,而造成这种伤害的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方柱形棍棒快速猛击受害者后背平坦且肌肉组织丰富的部位,只有这样才会造成有别于圆柱形棍棒的带状中空型挫伤。诚然,受害者在临死前曾经和人发生过激烈的搏斗,颅骨颞部那一击直接就把受害者打倒在地并使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但是后背这一击应该发生在受害者倒地之前,否则的话,平躺的受害者是无法在后背形成相片中这种特殊角度的伤口的。
凶手怎么可能在变换攻击角度的同时迅速变换手中的棍棒类型?仔细看去,后背这一击力道也是非常大的,足够让人无法站稳身体从而迅速前倾。受害者身高168厘米,体态中等,章桐拿出尺子开始计算大致攻击的力度和角度,最后看着纸上的结论,她越发陷入了疑惑之中。因为在能造成受害者身上此种伤口的前提下,颞部的创面角度所对应的攻击高度与后背所对应的高度有很大的差异,哪怕是双手举高,后背的攻击者也不可能换了棍棒然后迅速制造出前者的攻击角度,那么,现场会不会有两个凶手存在?
反复计算几次后,章桐很快就排除了受害者在跪着的时候受到两次致命打击的可能,因为角度完全不对。
看着技术部门从现场找回的各种可能成为凶器的物证相片,她不断地摇头,低声自语:“不,不,不,至少有三种,都不在里面,都被凶手带走了。”
受害者身上的锐器伤集中在性器官所在的位置,其余的都是棍棒伤,但是没有必要准备两种不同形状的棍子,而且两种棍伤几乎是同一时间段形成的,难道是案发现场临时换棍子?有这个必要吗?看现场,也没有什么设施有被人为损坏的痕迹,这排除了凶手就地取材作为凶器的可能。
相片中显示,现场因为喷淋头和水管爆裂造成满地狼藉,章桐又转头看向那张南江新村几乎到处都是血迹的案发现场相片,突然心中一动,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尽管半夜三更,那头的李晓伟却仍然精神抖擞:“你在哪儿?”
章桐哑然失笑:“别紧张,我没事,我找你只是想问一个问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杀人犯第一次杀人时会很匆忙、紧张,甚至于犯错,但是后来就不会了,对不对?”
“是的,毕竟杀的是同类,情绪有波动很正常。要知道人性这个东西是人生来就固有的,哪怕经过特殊训练也无法做到完全抹杀。”顿了顿,李晓伟接着说道,“但是第二次开始的话,那就是单纯地追求个人感官刺激了。”
“那刻意伤害女性特征的器官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李晓伟不假思索地回答:“针对女性的仇恨吧。”
“9年前的伤害是在死者死后形成的,但是9年后却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半晌,李晓伟才低声说道:“说明他的犯罪人格现在已经完全成熟了,已经不再满足于在尸体上下手,他渴望看见痛苦。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对生命完全采取物化的态度,而不会有一丝同情。你要小心。”
“为什么要我小心?我是警察。”章桐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星星,笑了,“警察不应该感到害怕。”
“但是在他的视角里就只有女人和男人,没有好坏,也没有警察,更没有畏惧,你明白吗?”
“我没事的。”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应声挂断了电话。章桐并不希望这两起案件是同一个人干的,可是,相同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单刃刺切创,菱形的刺入口,创缘也非常整齐。这种情况发生在两具尸体身上,章桐没法说服自己这不是一个人干的。
这个世界上几乎人人都会用刀,刀具的种类也有上百种,但是再怎么改变,用刀的手法属于个人习惯,而人的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再有所改变。
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再次睁开双眼时,章桐的目光落在了死者女儿王佳的颈部相片上——对称且呈深紫色的瘀血疤痕,这是两个大拇指印留下的痕迹,卡在舌骨的位置,双手虎口正好扼住了两边的颈动脉和颈静脉,用力之大,以至于王佳被救后24小时拍下的这张相片依旧清晰可辨。而这样的伤痕只有成年人的手掌才能造成。
真可惜自己没有办法亲眼见到这个扼颈痕,如果当时能详细测量的话,完全可以知道凶手的手掌大小,从而推算出凶手的性别和年龄,但是现在看来,自己只能放弃这条线索了。
回到案件上,为什么母亲死得这么惨而女儿只是被掐昏?难道说凶手不忍心对王佳下手?母爱的天性或许可以解释母亲身上的伤口,但是差距这么大,未免也太难以让人信服。
而南江新村案件中,凶手已经变得非常冷酷。照他这样的作案手段,9年前的案件中,王佳就绝对不会存活。
除此之外,案发那晚王佳被送往医院抢救后,本该在她身上做的各种证据固定却因为第二天上午她的监护人,也就是她父亲王志山的坚决反对而没有做。
最后一处疑点,就是死者十指指甲缝隙中的残留物。章桐翻遍了所有的已知报告数据,却并没有发现这两起案件中有相关的检验报告被递交上来。前者可以理解为赵秀荣活着的时候没有和凶手近距离接触,而制服宁小华的凶手只要速度够快,两者之间也不会接触,王佳却不同,她是被扼颈窒息的。为什么连王佳手指甲缝隙里的DNA检材样本都没有做?王志山难道不希望早日找到杀害自己妻子的凶手吗?
在整理桌上的相片的时候,章桐无意中看到南江新村案发现场玄关处的鞋架,她顿时愣住了,盯着相片半天没有说话。
杀人现场到处都是血迹,几乎各种状态都有,但并没有溅到鞋架处,那么鞋架上那双浅黄色软底雨靴后帮处的深棕色污点到底是什么?难道也是人血?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案头的闹钟,心里琢磨着今晚要不要去南江新村案发现场看看。
正在这时,案头的手机发出了刺耳的铃声,章桐猛地回过神,迅速拿过手机。
电话那头是值班员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章医生,我市与苏川交界23千米界碑处花桥镇地界半小时前发生列车爆炸事故,有人员伤亡,需要法医和痕检支援,请你尽快到市应急指挥部报道,由市领导统一调配。”
“好的。”章桐脑子一片空白,她挂断电话,关掉台灯,抓起外套和挎包,在玄关处利索地换了一双轻便的防水鞋后就出了门。
很多住宅小区只要位置不过于偏僻,门口总是会有夜班出租车司机在等活儿,日子久了,这些司机自然就对一些时不时在特殊时间点出现的客户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
“章医生,又去加班啊?”热情招呼章桐的是一位身材偏胖且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司机,车辆工作牌上写着“赵胜利”三个字。他从驾驶座旁的车窗里探出头,“上车,我送你去。”
章桐也不推辞,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后排:“麻烦师傅了,市政府应急指挥部。”
出租车迅速开出了岔道,向不远处的城市立交桥开去。
章桐拨通了小九的手机。
——“你接到通知了?”
——“是的,姐,我正准备出发。”
——“鞋架和单位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提取了上面的样本,所有鞋子也都带回了实验室,目前还没出结果,不过今天下午5点之前应该就差不多了。至于你说的那双41码的工作鞋,我问过她单位的同事了,说不知道具体码数,也没怎么关心这事儿,因为死者上夜班的次数比较多,夜班也比较忙,见面聊天的机会就很少。”
——“得继续寻找这双41码的鞋,还有,需要重点关注鞋架上左手方向第二层第三双浅黄色低帮雨靴。我刚才看相片发现这鞋子后跟处好像有问题,那块污渍你们留心一下。”
——“没问题,我马上通知实验室。姐,我们爆炸现场见。”
挂断电话后,章桐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今天的老赵师傅似乎有些异样,不止一声不吭,还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瞅一眼车后座的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啦,赵师傅?”
“你不是急诊医生吗,怎么去应急指挥部?我以为你要去花桥镇呢。”老赵师傅有个心梗的毛病,上次也是夜班开车,途中突然发病,恰巧章桐坐了他的车,就一边给他做心肺复苏,一边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在临走时还做了非常详细的医嘱,老赵这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自打那时候起,他就认定了章桐是急诊医生。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要去花桥镇?”章桐抬头好奇地问。
“听说那里火车爆炸了,就在半个多小时前吧,声音可响了,都传出好几千米去了。我老乡刚才在微信群里说,他送个客人回来时亲眼见到有很多120的车过去,还有消防队的,现在出城的路上几乎全是急救车辆和医护人员。”老赵师傅嘀咕,“应急指挥部在市政府那边,两个方向不同……”
“我是法医,没机会去救活着的人。”章桐把目光看向了窗外。
安平虽然已经和省城海川之间通了动车,但是地处靠海的山区,周围地势险要,动车轨道只能走单向,照顾到一些偏远小城和南向长途线路的需要,所以依旧保留了一些红色K字头列车和绿皮普通短途慢车通行。
这次出事的就是一趟红色K字头列车K3278,从海川至川东。开出起点站海川进入安平市境内没多久,位于车头行进方向的第二节车厢突然发生了爆炸。
获准进入被封锁的现场时已经是早上7点,虽然地处野外,周围都是农田和山坡,但是空气中依然能够闻到刺鼻的橡胶和金属的烧煳味。
章桐对所有的气味都是很敏感的。
站在警戒带外,她费力地给自己穿上隔离服,突然,不远处乡间公路边上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女人号哭声从背后响起:“快放我进去,我老公在里面,快放我进去,我要去救他……”
听声音是个30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身形瘦弱,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上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风衣外套,下身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此刻,她正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冲进警戒带,一边依旧拼命地尖叫着。
章桐微微皱眉:“她怎么就能确定自己的丈夫在这儿?”
“大概是去过医院了吧。”分局的法医老洪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洪是个中年男人,因为长时间弯腰工作,他的脊柱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弯曲前倾。“章医生,我先去B号区域。”说着,老洪便冲着章桐点点头,拿着工具箱朝右手方向走去。
“应该是在医院里没找到人吧,不在名单上的只要确定上了车那肯定就在这儿了。人嘛,只要活着总是离不开希望的。”小九摆弄着手中相机的镜头,因为把工作马甲套在了防护服里,所以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臃肿不堪。
“活着的、伤了的都送走了。”章桐无奈地环顾四周,右手方向不远处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存放尸骸的行军帐篷,“这里剩下的可都是遇难的人了,唉。对了,咱们负责的2号车厢总共有多少乘客?”
“112个。”小九头也不抬地回答。
章桐震惊不已:“满员?”
“差不多吧。”小九回头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两个身穿铁路工作服的人,“那是铁路机务段的人,他们说这是当天最后一趟从海川开往川东的快速列车,开车时间是凌晨0点27分,计划到达终点站的时间是上午11点22分。虽然发车时间比较晚,但是因为价钱便宜,再加上睡一晚就能到达目的地,所以很多要去川东进货的人都会选择这趟车。出事的2号车厢、1号车厢和3号车厢是座席,除了7号车厢是软卧、8号车厢是餐车外,剩下的8节都是硬卧。所以这算得上是一个移动的火车旅馆吧。
“对了,姐,刚才实验室打来电话,说那块污渍确实是死者的血迹,而且留下的时间也可以确定是在被害前后,外侧边缘上还有小半个模糊的血指纹,但是在指纹库里没检索到与之相匹配的。”小九皱眉看着章桐,“足迹方面,41码鞋印就只停留在玄关,并没有进入房间区域,不排除是凶手的鞋子。房间地面有1/3以上区域被死者的血覆盖,蔓延到卫生间门口和鞋架附近,却没有接触鞋架,还有40厘米左右的直线距离。卫生间有使用过的迹象,里面被人清理过。房间内死者的拖鞋共有两双,都是塑料软底的,一双没有穿过,在鞋架上,干的,上面有灰尘,一双是死者穿的,在床边,上面有明显的血迹,两双拖鞋的款式和质地都差不多,并不标准的40码,实际为39.5码。姐,那双雨靴上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是二次接触上的?”
章桐摇摇头:“我仔细看过了,血迹没有拖擦痕迹,属于滴落型,所以需要做个血迹形成的实验,弄清楚是在什么样的高度才会形成这样的状态。我现在不明白的是,卧室内床边只有一种明显的带有血迹的鞋印,属于死者的拖鞋,玄关处除了死者的拖鞋就只有一种41码的软底鞋鞋印,而鞋架上又只有一双雨靴的后帮处有血迹滴落的痕迹。鞋架高120厘米左右,第二层距离地面也有将近100厘米,进深40厘米左右,这样的高度就有点意思了。”
“为什么这么说?”
“结合尸体的伤口深度来看,如果鞋帮上的血是从凶手的凶器上无意间滴落的话,不可能伸进鞋架至少5厘米的距离而不让鞋架沾染上,除非他是穿着这双鞋,并且凶器是拿在手里的,作案后把这鞋子小心翼翼清理后放回鞋架,根据视野角度,鞋后帮那个位置又偏下,不是刻意去看的话是很容易被忽视的。照这么推算,凶手身高应该和我差不多,在165至168厘米,不会超过170厘米。”章桐说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出事地点。
“咱手头这起事故处理完了,尽快去趟现场再看看。老文化宫那个现场是没办法去了,毕竟过了9年。但是还好我们有南江新村这个现场,也算是有点曙光。”她转头看向小九。
“没问题。”小九咧嘴一笑,“听姐差遣。”
这时候的铁轨附近就只剩下发生爆炸事故的2号车厢的残骸,相隔20米范围外用警戒带包围。为了不影响后续车辆的通行,铁轨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就在章桐费力地从后门爬进残破不堪的2号车厢骨架时,一辆红色的列车缓缓驶过事发路段,车速明显比以前慢了许多,车窗里探出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朝残骸的方向张望着。
虽然先期救援部队已经仔细搜索过整个事发车厢骨架了,但他们毕竟是为了幸存的人去的。章桐不一样,她要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工作区域内,固定爆炸现场分散的每一块疑似人体组织所处的位置,拍照,编号,然后小心地取走、归档。人体所受到的爆炸损伤可分为原发性和继发性两种,前者离爆炸点最近的人才会承受到,包括炸碎伤、炸裂伤、烧伤和冲击波伤;而后者则针对相对较远位置的人,包括由爆炸物所引起的投射物伤、抛坠伤和挤压伤,属于二次伤害。
A区是目前为止所有发现的遗骸中最严重的一块区域,几乎找不到四肢健全的人体。
进入车厢骨架数个钟头后,章桐便在后门附近收集和固定了大量的人体组织碎片与断肢,有些部分不得不用随身带着的木板把它们从车厢壁上刮取、收集起来,可见当时这块区域内的爆炸力度有多猛烈,而不动用DNA技术辨别的话,是没办法为这些残骸判定身份了。最终,数不清的塑料证据收集袋和小型裹尸袋被堆放在了列车残骸旁的草地上,等待被收集走。
章桐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车厢:“小九,寻找爆炸中心和投射物的话,我们需要把整节车厢做个复原才行。”
“没问题,我去找人。”小九边掏出手机边往外爬,半道上他突然停了下来,“等等,姐,实时人数帐篷那边传过来了,按照乘客名单上的人数汇总,到目前为止还有6个人处于失联状态。”
6个人?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证据收集袋,章桐无奈地摇摇头,这时候她才感到自己的后脖颈由于数小时保持不正常的弯曲状态而开始产生钻心的疼痛。
6个被炸得肢体离断、残缺不全的人,他们瞬间失去生命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到恐惧?章桐低头看着自己已经面目全非的乳胶手套,陷入了沉思。
爬下车厢残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章桐只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她疲惫不堪地坐在草地上,正要伸手拉开防护服的领子透透气,不经意抬头间,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身穿藏青色风衣的长发女人,这时候女人明显已经安静了下来,正站在警戒带外默默地朝这个方向看着,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身体一动不动,身后临近傍晚的阳光几乎和她融为了一体。
“她——”章桐诧异地站起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女人的身旁并没有别的遇难者家属,她的出现显得极为突兀,章桐反而有种不安的感觉,因为她总是无法看清这个女人的脸。
眼角余光一晃,小九的白色防护服出现在了车门口,他冲着章桐招招手:“章姐,都尽量把它们按照原来所在的位置给复原了,我拍过照了,你可以先进来看看。”
因为楼梯无法复原,章桐还是只能费力地爬进了车厢。
“这个座席车厢是经过改装的,内部陈设和以前的绿皮车没多大区别。”小九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原来连接2号车厢与3号车厢之间的地板上的那个大洞,然后蹲了下来,伸手指指黑漆漆的洞口,“我仔细看过了,这块区域附近的车厢壁上有明显的黑色燃烧物痕迹。我已经取样了。”
章桐没有吱声,这时候周遭的光线开始有些减弱,车厢外的几盏大号应急灯均已悉数到位,很快便把车里车外都照得一片雪亮。她开始从后门处缓缓朝车头行进方向走去,目光几乎在每一处残缺的缝隙间滑过:“我们需要弄清楚三点:第一,炸点及爆炸中心高度;第二,何种爆炸物,引爆方法和爆炸物数量;第三,确定犯罪嫌疑人与爆炸物及爆炸中心的关系。”
这时候老洪的声音在车厢外响了起来:“章医生,B区方面我们已经完工了,痕检的小曲过来帮你们,我这就叫他上去。”
小九一听就乐了:“是我警校的同学曲浩,姐,你不用帮我了,你先过去吧,我们这边拉完标尺记录后就去帐篷那儿找你。”
帐篷那儿有很多现场尸检工作等着,章桐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下去,便答应了小九,临走时再三叮嘱:“有需要核实的,马上和我联系,我戴着蓝牙耳机,通话方便。”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章桐这才放心地离开了车厢。
帐篷在另一个方向,但是那个女人还没走,她几乎没有变换自己站着的姿势。章桐便向她走去,来到近前,说:“你是失联人员的家属吧?”
年轻女人点点头。
“我是法医,你在这儿等下去没用,先回去吧,后续医院那边有消息了,自然会有人通知你。”说完这些后,章桐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年轻女人微微颤抖的声音。
“他……是不是死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章桐没有回答,穿过农田走进了浓浓的暮色中。直到将要走进帐篷的刹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只是变成了一动不动的影子。
“怎么就不死心呢?”章桐摇摇头,转身之际差点和李晓伟撞上。
“你怎么来了?”她感到很意外。
李晓伟双眼布满了血丝,身上穿着蓝色的防风服,没戴帽子:“我临时被通知来做心理疏导,知道你也在,我就顺道过来看看。”
“我好着呢。对了,那个女人,”章桐转身朝不远处一指,“你来的时候见过吗?她应该很需要你的帮助。”
“哦,我知道她,来的时候就见到了,随便谈了几句,她说她叫王佳,是失联人员家属,她的丈夫裴小刚就在这趟出事的列车上,买的是座席票。”
章桐愣住了:“王佳?”
“对呀,王佳,三横王,佳节的佳。”李晓伟低头疑惑不解地看着章桐,“你认识她?”
“奇怪了,她和我跟你提到过的2010年那起案件中的女幸存者是同一个名字,那时候的她只有16岁,现在应该有25岁了吧。”章桐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的人影,许久,果断摇摇头,“不可能的,我在瞎想些什么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