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入冬了,天气渐冷。下雪那天,霍听澜带乔鹤去见林成溪。
乔鹤注意到,提起“妈妈”这个词语时,霍听澜的眼神总是安宁而温柔,近乎恒久。
乔鹤想,他一定很爱很爱他妈妈。
霍听澜说,他妈妈身体不好,几乎是拼上性命才生下他。妈妈做的菜很好吃,喜欢在走路时牵他的手,还会在睡前亲吻他的额头。
这一切都在他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霍听澜伸手到副驾,握住乔鹤搁在膝盖处的手,有些艰难地说:“薄荷,这些年我妈妈一直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你千万不要害怕,她……”
车厢里很暖和,馨香淡淡。
乔鹤看着霍听澜的眼睛,说:“为什么要害怕?那是妈妈呀,就算病了,她也不会忘记你是她最爱的人。”
心跳仿佛调换了频率,绵绵的,发软。霍听澜探过身,低头抵上乔鹤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轻盈得如窗外纯白的雪。
康复中心依旧安安静静,小护士告诉霍听澜,林女士最近状态不佳,又开始认不得人了。
邻近荷塘的房间,林成溪坐在靠窗的地方,膝上盖着毛毯。
病了这么多年,林成溪也没有失掉体面,盘发,穿旗袍,搭配围巾披肩和珍珠首饰,眉毛修成柳叶状,优雅精致。
美是真的,脆弱和单薄也是真的。
护士让访客留在门外,她先走进去,蹲在椅子旁边小声跟林成溪说了几句话。
顺着护士指示的方向,林成溪很慢地转过头,她的目光很空,近乎冷漠,静静地落在霍听澜身上,落了很久,然后又转了回去。
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那一瞬间,乔鹤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痛感不算尖锐,但是绵密持久。
小护士走出来,遗憾地说:“你们也看到了,林女士根本认不出你们,这种状态下,是不宜见客的。”
霍听澜没说话,转身朝外走。
他走得很快,乔鹤险些跟不上,她在回廊转角处拽住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气,他倒退着撞在她身上。
同时,乔鹤听见哽咽的声音。
低而轻弱,转瞬即逝。
乔鹤的眼睛红了。
回廊外,雪花漫天,满目冰冷的白。
“上次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霍听澜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被冻坏了,“一转头又把我忘了。我空怀着满腔大义,什么信仰什么赤诚,现实却是,我连她都救不了。我爸伤害她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她;她病了,我也没有任何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乔鹤也说不清究竟是难过多一点儿,还是心疼多一点儿。她用力抱住霍听澜,双手环在他背上,试图给他支撑和勇气。
“我看过一些旧的影像资料,”霍听澜靠在乔鹤肩膀上,声音很轻,慢慢地说,“是她唱昆曲的样子,那么美,身上绕满了光芒……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伤害,被毁掉,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她……”
她拼尽性命生下我,我却救不了她……
乔鹤感觉到肩膀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温热得近乎滚烫。
破碎的哽咽声里,乔鹤看清了霍听澜的成长轨迹,也看到一个完整而真实的霍听澜。
小时候,他一定拥有很多宠爱,博学睿智的外公,温柔娴静的母亲,他们教导他,也保护他,在他生命中奠下深厚的积淀。可美好的日子太短了,十三岁,大概是他生命中的分水岭,外公去世,母亲病重,只剩一个他连依靠都不屑去依靠的父亲。
夜色沉沉地落下来,罩在他身上,将他的孤单晕染得格外深重。
那时候是康建辉救了他,可是七年后,老师也走了。
又剩他一个人。
他似乎总是一个人。
这一路,他失去了太多亲人,成长的每一步都烙着锥心的苦,所以,在面对母亲时才会加倍自责和遗憾。
为什么我救不了你?为什么我谁都救不了?
乔鹤觉得喉咙哽得厉害,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霍听澜。
这种情况下,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再煽情的语言,都弥补不了遗憾。
是啊,遗憾。
能救赎遗憾的是爱,而制造遗憾的,似乎也是爱。
因为爱,乔鹤选择原谅弃她而去的妈妈;也是因为爱,霍听澜痛恨自己,没能好好保护妈妈。
若不是爱得深切而真挚,又怎么会无法释怀。
乔鹤偏过头,亲了亲霍听澜的耳郭,小声说:“我陪着你呢。”
人生在世,总有遗憾无法填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像今天这样,给你支撑,也给你温暖。
就算这世界污浊混乱,我愿为你裁出一方新天地,建一座桃花源。
所以,不要怕。
你不再是孤零零的,更不是独自一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都在。
我爱你,我会陪着你。
两个人在康复中心外吹了很久的风,衣服都冻透了。
霍听澜渐渐平静下来,他眼睛有点红,握着乔鹤的手说:“很冷吧?对不起呀,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直在外面站着,我送你回去吧……”
乔鹤的手指搭在霍听澜的衣袖上,指尖绕着宝石质地的袖扣转了两转,忽然说:“我能去你家看看猫吗?”
天黑了,下着雪,不见月光。
饭团是只很乖的小猫咪,从不乱跑乱叫,最大的爱好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肚皮。
卧室门关得很严,隐约有低喃般的呼吸声溢出来,丝丝缕缕。
饭团翻了个身,小短腿团在胸前,耳尖敏锐地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