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和爱可不一样,”霍听澜笑着拍拍乔鹤的脑袋,像拍一只小奶猫,“你只是有点喜欢我,或者说,有点崇拜和欣赏,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你还小,小女孩经常会把细腻的感情无限放大,一点点小心动也能当作刻骨铭心。”
乔鹤小声说:“如果我对你不止有一点点的喜欢呢?”
如果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呢?
声音压得太低,霍听澜没听清,他向乔鹤靠近:“你说什么?”
乔鹤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摇头说没什么。
霍听澜没再追问,他看了看四周,问乔鹤:“你车停哪儿了?我送你们回去。”
乔鹤正要拒绝,周奕杨凑过来,笑着指了指方可期:“以我的经验,这丫头酒醒之后肯定要递辞职报告。事先说明啊,本老板不批,请假也不批。这么有意思的员工,必须留着!”
方可期半梦半醒,胆子奇大,靠在乔鹤身上嘀咕了一句:“不愧是姓周的,周扒皮!”
周奕杨被骂得一愣,竖了竖拇指:“小丫头,有胆色。”
乔鹤再不敢多待,拽着方可期逃命似的溜了。
56)
周奕杨这么一搅和,乔鹤没能拒绝霍听澜。
霍听澜是开乔鹤的车送她们回去的,乔鹤把方可期塞进后座,小丫头很快睡着。半路,乔鹤接到邹小刀打来的电话,提醒她千万千万不要忘了周末去逛博物馆。
除了上学,邹小刀很少离开枫叶胡同,大部分时间他都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守着双目失明的奶奶。
霍听澜听到些话音,说:“你要去逛博物馆吗?大概七岁的时候吧,我外公跟博物馆的文保科技部有合作,他在办公区上班,我在馆里闲逛,足足逛了一整年,背下了每一件藏品所对应的文字说明,然后我就跟在讲解员后面挑毛病,嫌人家讲解词写得不够详细。馆里的讲解员说他们最烦两样东西,一个是嗑东西的耗子,一个是会说话的霍听澜。”
乔鹤被逗笑了,也拣了件小时候的趣事说给霍听澜听:“我小时候喜欢逛料市,就是石料市场。里面有玩赌石的,一块毛料摆在台上,先叫价后下刀,谁也不知道能开出什么,也许价值连城,也许一文不值。十二岁时,我拿着压岁钱玩过一次,一刀下去蓝绿带灰,油青种,不错的料子。有人欺负我年纪小,非要我把石料转卖给他,不卖不让走。我恼了,一脚踹在他腿间,掉头就跑。自那以后,我成了行里的名人,大家都知道如意轩有个会赌石还会踹人下三路的小丫头。”
霍听澜笑起来:“我要是程师傅,一定严禁你赌石。”
乔鹤叹了一声,说:“我师父的确是这么干的。师父说,手艺人凭本事吃饭,手要巧,心要细,也要静。赌石和赌钱,其实没什么分别,四分眼力,四分狡诈,两分运气。投机取巧的甜头吃多了,便再也静不下心来雕东西,自然也再雕不出好东西。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想清楚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人。想赌石就别碰刻刀,拿起刻刀,就必须抛下偷奸耍滑的小心思,从基本功课开始,扎实锤炼。”
霍听澜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轻声说:“程师傅不是盼着你有多高超的技艺,他只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好人,一生不沾罪行,一生磊落光明。”
一生不沾罪行,一生磊落光明。
乔鹤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坐副驾驶座,不好盯着霍听澜的脸细看,于是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手上。
指骨修长清瘦,圈着方向盘,发力时,手背上有青色的脉络痕迹。
很漂亮的一双手,亦如他的为人,清隽挺拔。
福至心灵一般,乔鹤抬起眼睛,看着霍听澜的侧脸,轻声问:“也有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吧——要你做一个好人,要你一生无愧……”
霍听澜顿了一下才回答:“有,我的老师。”
乔鹤本以为他会说是外公林敬宗。
究竟是什么样的老师,能在霍听澜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给他无双技艺,又要求他必须做一个好人。所以,他才会用一种悲悯并沉重的眼光看待整个行业。
我学作伪,不为谋财,只求肃儆。
惩恶劝善,激浊扬清,为肃;遏恶防邪,告诫世人,为儆。
惩恶劝善、告诫世人……
教会霍听澜这些道理的“老师”,会不会是……康建辉?
他已经走错了路,无法挽回,不希望霍听澜再错,于是,要求霍听澜必须做一个好人?
是这样吗?
霍听澜竭力做一个好人,不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他的老师。
他在替他的老师忏悔,替老师赎罪,替老师完成未尽的心愿。
他近乎严苛地要求自己,是因为他要用一场人生走完两个人的路。
是这样吗?
57)
吃宵夜的地方离方可期家不远,转过几个路口便到了。
霍听澜先下车,忽然听见乔鹤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其实很像?”
起风了,天气不太好,四周静悄悄的。
乔鹤声音温柔,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给他看:“我们从事相近的行业,瓷和玉,古玩和雕刻。你喜欢书法,我也喜欢;你写瘦金体很好看,我写行楷也不差。你受老师教诲,立誓做一个好人,问心无愧;我被师父管束,许诺不骗人,不售假,不让良心蒙尘。你看,我们有这么多交集,足以证明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空穴来风。”
霍听澜站在树影下,黑暗藏住了他脸上瞬间的愣怔。
他不出声,乔鹤也不在意,继续说:“崇拜也好,欣赏也罢,它们都是我的感情,我心里的声音。当它们告诉我,那个叫霍听澜的男人值得我欣赏和崇拜时,我就知道我心动了,我遇见喜欢的人了。”
“你说喜欢和爱不一样,”乔鹤眼神清透,“是因为喜欢之于爱,更轻。喜欢只是喜欢,而爱,是好多好多的喜欢。我想我对你,就是好多好多的喜欢。这些喜欢源自我跟你的交集,也源自你带给我的震撼。霍听澜,我再说一遍,它们不是空穴来风。”
这样坦然又热烈的表白,这样赤诚且不加掩饰的追求,却条理分明,井然有序。
霍听澜承认,他有些乱了。
那些他惯用的面具,或冷漠,或阴郁,在这一刻,被摘下,被击穿。
明明只是一个小女孩,却恍若操纵着千军万马,在他心头撕开大片辽阔的荒原。
闷雷滚滚,大雨将至。
霍听澜喉结微颤,他强撑起一副镇静的皮囊,面上毫无表情,老调重弹:“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
“不适合什么?被爱吗?”乔鹤打断他,眼睛温柔地弯起来,“抱歉,你拒绝向栀那天,我就在餐厅外面。我会一点点唇语,所以,听到了,确切地说,是‘看’到了你对她说的话。”
嘴上说着抱歉,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歉意,乔鹤眼神明亮,静静地看着霍听澜:“你的老师教会了你要坦**地做人,似乎忘了教你要坦**地接受爱与被爱。没关系,漏掉的这一课,我来帮你补上,我来告诉你,爱有多美好。”
希望有一天,或者,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你明白,再没什么东西比真心更难得,比爱更强大。
霍听澜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接着,凌乱如仲夏夜的雨。他恍惚听见悠远的教堂钟声,以及孩子们吟唱诗歌的声音。
诸多声音交杂,本该是混乱的,霍听澜却感觉到,他的心神奇地安静下去。
空气里似乎有佛香的味道,绕在霍听澜周身,丝丝缕缕,温暖着他。
原来,被爱是安静的,也是暖的。
霍听澜有些走神,乔鹤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脸上依旧挂着笑吟吟的神情:“我都说了这么多话了,你也表个态嘛!拒绝我,还是愿意给我个机会?”
霍听澜露出鲜有的迟钝,竟然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机会?”
乔鹤坦坦****:“追你的机会呀!”
霍听澜几乎噎住,顿了顿,竟然笑了。
这一笑,无奈又温柔,胜过人间最好的春色。
真是出息大发了,霍听澜笑着想,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杀得措手不及,满盘皆输。
乔鹤满怀期待,却不忐忑,眼神明亮,瞅着他:“正在被追求的霍先生,你愿不愿意空出一天时间,带我和另外一个小朋友,去逛逛博物馆?再做一下临时讲解员?”
霍听澜低笑一声。
当他不再强作镇静,通身的气度很快便回来。
他是家境优渥的小公子,不沾烟火,俊逸出尘,随便笑一笑,都是罕见的好风景。
乔鹤咬着嘴唇,等霍听澜回答。
她的胸膛起伏得有些快,再如何勇敢,如同万马千军,终究是小女孩,多少有些紧张。
“好吧,”霍听澜笑了笑,眼睛里映着暴雨前夕的颜色,恍若银河,“机会给你了,但是,追不到,可不许哭。”
凭乔鹤对霍听澜的了解,自然知道,能说出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让步。
这个看似风情无限的男人,其实从未对谁敞开过感情的门。
他一直圈禁自己,欢乐自饮,悲苦也自饮。久而久之,养出了一副钢筋铁骨,也养出了一副冷心冷肠。
就像他同霍杉说的,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唯有熬着,方得自救。
他一直在煎熬,康建辉饮弹自尽后,他的煎熬便再也看不到尽头。
“那天在寺院,你说你没有愿望,”乔鹤依旧是笑盈盈的,她皮肤白,柔软莹润,项链和耳钉俱是小巧精致,整个人都是温暖的。她说,“现在,你可以许愿了。比如,可以在深夜发消息给我,说早餐想吃牛奶和三明治。也可以在天气最热的时候许愿冬天要去能滑雪的地方度假。我会做好你爱吃的东西,送到你家门口,也会提前订好机票,做好攻略,准备好一切,陪你去看雪。试着对生活怀有期盼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没有盼的人,才会没有愿。
霍听澜,我会帮你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期盼与热爱。
无论之前你对这世界有多么失望。
你要相信我。
乔鹤眼睛生得秀气,一笑便弯成柔软的线,眼底有亮晶晶的光。
那光好看得让霍听澜想伸手过去碰一碰。碰一碰她的眼睛,也碰一碰她带笑的嘴角。
霍听澜立即将双手插进口袋,遏止了那股没来由的冲动。
然而,渴望一旦滋生,就会在心头肆意生长,如同大火燎原。
虚幻的神明在半空中慈悲地垂眼,且看他能忍到何时。
58)
雨,是在夜晚快要结束时下起来的。
霍听澜几乎整夜没睡,也不困,他倒了杯酒,站在阳台上,身后一室寂寂清冷。
电脑旁摆着旧相框,照片里的霍听澜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傻笑着被两个男人拥在中间。
右手边的老人是他外公,左手边那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却有些眼生。
如果乔鹤在这里,一定会惊讶,这个人分明是康建辉。她查找资料时,曾看过这个文物走私犯的照片。
音响开着,播的却不是摇滚乐或交响曲,而是昆曲。
一把戏腔极尽缱绻,唱着: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唯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霍听澜的母亲叫林成溪,生病前是小有名气的昆剧演员,闺门旦,拿过不少奖。所有人都看好她,她却告别舞台,结婚生子,怀抱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可惜,她奉为信仰的爱情背叛了她。她钟爱的舞台,也没有再次接纳她。
终是落得一个两手空空。
就像那句唱词——
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
爱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他放下芥蒂,再信一次?
乔鹤,我能信你吗?
早高峰过了,霍听澜才出门。他换了身衣服,黑色衬衣和长裤,英俊肃杀。脖子上有根结绳,坠着一枚翡翠玉佛。
最好的老坑玻璃种,透得像一汪流动的水。
外公送他的礼物,每次去看林成溪,他都会戴着,假装有佛在保佑他,她不必担心。
林成溪住的疗养中心在市郊,私人的,庄园式建筑,环境很好。
园区严禁鸣笛,车只能停在外面。霍听澜穿过架在窄河上的小桥,走进一个房间。林成溪一身缎面旗袍,盘发,正看书,从她身边的窗子望出去,是漂亮的荷塘流水。
护士走在霍听澜身边,小声叮嘱:“霍夫人刚吃过药,状态还好,千万别刺激她。”
霍听澜说:“她姓林,叫她林女士。”
林成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神柔软,笑着招呼:“你来了。”
霍听澜立即走到她身边,弯腰坐下时,玉佛从领口掉出来。
林成溪看见,笑着说:“祖上留下的东西,我都没有戴过,就给了你,你外公就是偏心。”
霍听澜作势要摘下,林成溪按住他的手:“戴着吧,你常年在外面忙,有个护身的东西,我放心。有时间多去看看外公,他……”笑容倏地一淡,神色里浮起几分自嘲,“我怎么又忘了,你外公已经去世很久,我早就没有爸爸了……”
霍听澜握住林成溪的手,揉着她冰凉的指尖,说:“没关系,您还有我,我长大了。”
“对不起,宝贝,”林成溪眼眶红了,轻声说,“妈妈一直在生病,病得太久了,没能好好照顾你,让我的宝贝吃了很多苦,对不起。”
霍听澜仍是那一句:“没关系,我长大了。”
他的眼睛像林成溪,鼻子也像,笑起来的样子更像,唯独性格。
林成溪太柔弱,像紫藤,必须依附,而霍听澜的个性更趋近霍向磊。他继承了霍家的姓氏,也继承了姓氏下的凉薄和硬骨。
永远气宇雍容,永远冷静自持。
没有崩溃,也不必崩溃。
林成溪擦掉眼泪,笑着说:“是啊,我的宝贝长大了,身边有没有合心意的女孩子?以前,你虞欢阿姨总说……”
话说到这里,骤然一顿,霍听澜立即接过来:“有一个,年纪比我小,但是很勇敢,跟我表白,让我给她一个追我的机会。下次来看您,我会带上她。”
林成溪笑得很开心,问:“她叫什么名字?”
霍听澜说:“乔鹤,云中白鹤的‘鹤’。”
林成溪笑着点头:“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鹤寓意忠贞高洁,以鹤为名的姑娘必然是个好姑娘,我一定会喜欢她。”
霍听澜的手搭在桌面上,修长细白。林成溪轻轻握住,说:“近些年我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过得浑浑噩噩,但是母子连心,你在想什么,我大致能猜到几分。我实在病得太久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告诉你——时至今日,我依然相信,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保持憧憬,满怀期待,才会有好事发生。”
霍听澜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子,能看见三亩荷塘,也看得见日光云海。
多美呀。
这世界大得出奇,也广得可怕,总要试一次吧。
好好地去爱,不谈辜负,没有背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