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听澜没听懂:“什么雷达?”
乔鹤一本正经:“潜在情敌检测雷达。以霍听澜本人为中心,防御半径三米,全程远红外监控,高速数据连接,同时埋设反步兵地雷,情敌什么的,来一个炸一个!”
霍听澜没忍住,笑了。
乔鹤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严肃点,我是认真的。”
霍听澜弯腰将邹小刀抱起来,问他:“小朋友,你见过比乔薄荷更可爱的女孩子吗?”
邹小刀想了想,掷地有声:“没见过!”
霍听澜笑了,他捏捏小朋友的脸,用一种轻缓又低柔的声音,说:“真巧,我也没见过。”说完,他抱着邹小刀朝下一个场馆走。
乔鹤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邹小刀半回身,趴在霍听澜肩膀上,对乔鹤说:“笨蛋,哥哥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其他人都不如你!”
附近的游客听见这一句,都笑起来,乔鹤再度烧红了脸。
公共场合,不许喧哗!臭小子,你嚷那么大声做什么!
63)
其他小孩儿都喜欢去游乐场,邹小刀小朋友却对博物馆情有独钟,守着一方砚台都能看半天。霍听澜又拣了几个与端砚有关的小故事说给他听。小孩儿两眼放光,彻底把霍某人当成了人生偶像。
邹小刀勾了勾手指,示意霍听澜靠近些。霍听澜弯腰凑过去,邹小刀附在他耳朵边,轻声说:“哥哥,你别怕,薄荷不会喜欢璟川哥哥的,他们俩个性不和。”
霍听澜发现凡是跟乔鹤沾上边的,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格外神奇,他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璟川哥不喜欢玉雕,也不喜欢薄荷做玉雕。”邹小刀皱着眉毛,一副“替你们操碎了心的”犯愁模样,低声说,“他跟程伯伯吵架,还说薄荷没出息,不好好读书,只顾雕石头,薄荷都被他气哭了。”
霍听澜回过头,乔鹤坐在休息区的木凳上,大概困了,脑袋不住地往下沉,像小鸡吃米。
“你看——”邹小刀拉高裤脚,露出一根手编的红结绳,交错地穿着玉环和长圆珠,“薄荷做的,很好看吧,这么厉害的薄荷,怎么会没出息呢!”
霍听澜叹了一声:“程璟川这样说她,她还能心无芥蒂,看起来,乔薄荷是一棵不太会记仇的薄荷。”
邹小刀用力点头:“薄荷真的特别好!乐观开朗不爱作,人美嘴甜赚钱多!”
这还押上韵了!
霍听澜笑着扶额,说:“小朋友,我单方面任命你为乔薄荷相亲代言人,小掌柜首席推广大使。”
邹大使表情严肃,说:“不要岔开话题,你到底喜不喜欢薄荷嘛!”
霍听澜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忽然说:“知道诗人北岛吗?他写过一首组诗叫《太阳城札记》,其中有这样几句:老树倒下了,轰然一声,空中飘落着咸涩的雨。”
邹小刀有点蒙——
啥意思啊?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欺负小朋友读书少是不是?
霍听澜在他鼻尖上弹了一下:“你可以把我念的那首诗转述给薄荷。”
邹小刀在博物馆里耗了整整一天,闭馆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往外走。乔鹤在购物区买了几个纪念品,书签、钥匙扣、签字笔,还有笔记本,都送给了邹小刀。
邹姓小朋友颇具慧根,拆开笔记本的包装,递到霍听澜面前,眼巴巴地瞅着他,问:“哥哥,你能写几句赠言给我吗?”
霍听澜思考片刻,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小字,乔鹤熟悉的瘦金体,清秀漂亮——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出自《礼记?中庸》。
“这句话是八岁那年,外公送给我的,”霍听澜捏了捏邹小刀的耳尖,“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希望我们都能如外公所愿,做到慎言笃行、博学明辨。”
邹小刀太小,不能完整领会这八个字所包含的意境,对霍听澜,却有一种本能般的喜欢。
这个年轻并英俊的男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卓尔不群,秀出班行。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一面高傲,一面又温和,精致优雅,磊落坦**。
那样子,实在太迷人。
离开馆区,坐进车里,邹小刀终于累了,昏昏欲睡。他想,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变成哥哥那样的大人呢?
64)
霍听澜瞄一眼后视镜:“睡着了?”
乔鹤坐副驾驶座,回身看了看,见邹小刀躺得很安稳,才笑着说:“真的没想到你会喜欢小孩子。”
霍听澜也笑,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说:“也算不上喜欢,只是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乔鹤眨眨眼睛,藏不住的惊讶。
在她的概念里,霍听澜跟“不切实际”四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那么厉害的人,有什么事情是他想做而又做不到的呢。
霍听澜没有注意乔鹤的表情,他看着前方的路面,有些怅然地说:“我只是想,这些孩子里,如果能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因为我今天讲述的东西而喜欢上瓷,喜欢上那些古老又辉煌的文化,都是一份莫大的功德。”
“我们的民族真的很厉害,”霍听澜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泱泱数千年,经久不息,有那样漫长的历史可供回顾,有那么多灿烂的文明需要传承。一个百年过去,还有下一个百年,时间是无穷无尽的,而孩子,是根基,也是希望。”
霍听澜的语气很淡,慢慢地说:“想收获饱满的果实,就要先埋下种子,让孩子们知道,祖先都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小时候,我在外公的书房里背《报任安书》,里面有一句话——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意思是,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是不能使先祖受辱。所以,我辈当深谋远虑。”
这样的祈愿和眼界,这样的胸怀和抱负。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所谓大义,不外如是。
乔鹤喜欢极了霍听澜同她说思虑说抱负时,那种浅淡却赤诚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细细品味,却有千钧之重。
她慢慢靠过去,一只手小心地压住他的肩膀,揉了揉,温声说:“心里放着这么多念头,肩上压着这么多责任,累不累?”
霍听澜侧头看向她,没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这一笑哇……
难以形容的妖孽和英俊。
笑得小姑娘心跳都软了。
车厢里播着一首粤语老歌,音量压得很低,词却写得极富艳色——
你想不想,吻一吻。
倾国倾城,是我大名。
瞥一眼身后,小朋友睡得很沉。窗外,是不息的车流,他们陷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乔鹤抿了抿嘴唇,忽然间,胆子大了起来。
霍听澜爱熏香,他周遭总是散着些许传统香方的味道。
不雨不晴秋气味。蔷薇水润衙香腻。
这时候,周遭路面的车流相对少了,没什么人,乔鹤扑过去,嘴唇先碰到霍听澜的耳郭,然后是牙尖,不轻不重地,一口咬下去。
霍听澜没防备,方向一歪,险些撞上护栏。他很快稳住,略带些情绪地瞥了乔鹤一眼,微斥:“开车呢!胡闹什么?”
没说她不可以这样做,只说她胡闹。
乔鹤像得了纵容的小狐狸,笑得眼睛都弯了,说:“没什么,就是想咬你一口,尝尝你到底是什么味道,怎么会让我一见就喜欢,越见越喜欢!”
乔鹤声息轻软,不是在撒娇,却比撒娇更有味道。
红灯,车子停下来。霍听澜伸手捏住乔鹤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笑着说:“小姑娘,再敢这样逗我,就按别有居心处理!”
65)
邹小刀睡得实在太熟,叫都叫不醒,就没在外面吃晚饭,直接回了枫叶胡同。
乔鹤在巷口跟霍听澜告别,抱着邹小刀去了邹家,将小朋友放在卧室的大**,又陪邹奶奶聊了会儿天。
邹奶奶衣衫素净,袍袖间有老式雪花膏的味道,亲切温暖。乔鹤凑过去让奶奶摸她的头发和脸颊,奶奶笑着说,我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却是亮的,知道薄荷是个好姑娘。
离开前,乔鹤又进卧室看了一眼,邹小刀半梦半醒,揉着眼睛叫薄荷。
乔鹤以为他魇着了,隔着被子在他身上拍了拍。
邹小刀睁开眼睛,说:“我帮你问过哥哥了,问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乔鹤动作一顿,在恼怒和害羞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淡定地追问:“他怎么说?”
“他念了首北什么岛的诗,叫什么太阳城,”邹小刀崩溃,“我没听懂!”
臭小子,传话你都传不明白!
乔鹤叹息一声,顺着关键词往下猜:“北岛吗?《太阳城札记》?”
邹小刀仰头想了想,又不太确定:“我就记得一句老鼠倒下了……”
老鼠倒下了?那应该是误服耗子药了!
乔鹤越聊越崩溃,索性关门走人。
自家的院子里也亮起了灯,乔鹤坐在石桌旁发了会儿呆,见四下无人,做贼似的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北岛,太阳城札记。
是首组诗,由多个段落构成,标题为“爱情”的小节里,写着这样一句——
老树倒下了,轰然一声。
老鼠倒下了……
邹小刀啊邹小刀,你家薄荷要是没嫁出去,你当记头功!
张念云从客厅出来,见乔鹤傻坐在外面,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乔鹤连连摆手说她不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张念云莫名其妙:“这孩子,怎么急慌慌的……”
卧室里,乔鹤扑倒在**,握着手机给霍听澜发消息,试探地说,她读过北岛的《太阳城札记》了。
老树倒下了,轰然一声,空中飘落着咸涩的雨。
霍听澜依旧不耐烦戳着键盘回消息,直接一通电话打过来,乔鹤连忙接通,慌乱间险些点了挂断。
那边没有立即作声,听筒里一阵沉默,乔鹤也不急,数着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等待。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声脆响,是打火机的声音。
霍听澜声线含混,听上去沉得厉害,有种温柔的压抑,他说:“乔鹤,你是第一个让我联想到爱情的人。”
乔鹤浅浅呼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还有点烫。
不等她开口,霍听澜又说:“我妈妈叫林成溪,曾经是很优秀的昆剧演员,师承名家,拿过很多奖。后来,她遇见了我爸,推掉演出,告别舞台,专心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但是,我爸出轨了,对象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我弟弟,霍杉,他出生的时候,我爸妈还没有正式离婚。”
乔鹤心里涌起细微的疼,她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说:“所以,你心有防备,信不过那些说爱你的人,是不是?”
电话两端再度变得安静。
乔鹤小声叫着他的名字,她说:“霍听澜,我不只想做让你联想到爱情的那个人,我还想做让你相信爱情的人,你明白吗?”
对面响起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
霍听澜说:“乔鹤,爱会让人痛苦……”
若不是因为爱,林成溪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曾经也是名动一方的美人,公开演出的第一场戏,扮的就是《玉簪记》中的陈妙常,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那般俏丽的好身段,那样婉转的唱腔。
一场婚姻,毁了她的一切,无法修补。
“让人痛苦的,不是爱,是错误的人。”乔鹤纠正霍听澜,“不要把对某个人的失望,当成对爱的失望,千万不要这样。”
霍听澜笑了一下,说:“乔薄荷,你小时候写作文,一定经常拿满分吧?”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套一套的。
乔鹤揉揉鼻子:“满分我没拿过,不及格倒是常有,因为我总跑题。小时候师父教我背诗词古文,我背是背会了,但不理解含义,又爱显摆,就到处乱用,想起哪句用哪句。比如,垂死病中惊坐起,仰天大笑出门去。老师说,这叫回光返照。”
霍听澜笑了一声,说:“我这点忧伤都快让你逗没了。程师傅……”
“等等,”乔鹤打断他,“跑题了,我们要探讨的不是我师父!”
“跑题也是你先开始跑的!”霍听澜无奈,顿了顿,继续说,“薄荷,我的意思是,我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试着去接受,学着去相信。而且,我也说不清楚这很长的一段时间到底会有多长。”
“没关系呀,”乔鹤的声音轻松起来,“你总说我还小,既然还小,就代表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改变,慢慢尝试,我也会陪你,也会等你。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完成,人要一点儿一点儿地长大,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缓慢的,爱也一样。”
乔鹤背倚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抬手抓过一个堆在床脚处的布偶,抱在怀中。毛茸茸的触感让她放松下来,她用更温柔,也更和缓的声音,对手机那端的人说:“你有没有读过木心先生的那首诗——从前的日色变得很慢,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让爱变得缓慢并长久,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对不对?”
像是尘封已久的门被推开了缝隙,一瞬天光大亮,一瞬万物成长。白雪落尽处,春色新生,烈日骄阳,想要保护世界的人,依旧桀骜伫立。
霍听澜低低地叹了口气,忽然很想笑话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小女孩劝服了。
他想,也许那句话是对的,这个世界的所有能量都是守恒的,当你吃过应吃的苦,走完艰难的路,自会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教会你同过去握手言和。
霍听澜站起身,推开窗,夜风扑面。
是啊,人总是要期待黎明的,星火燃尽,便是旭日初升。
霍听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说:“乔鹤,你等等我,等我走过这一段。”
你许我爱得缓慢,我许你爱得长久。
等我走过这一段,我会还你更多的好风景。
请你再耐心地等一等。
66)
那晚的一通电话,让乔鹤心情很好,“洛水女神”的雕刻也顺手起来,出坯和粗雕只用了不到两天,女神柔美的身形已看得出轮廓。
乔鹤没告诉霍听澜,修改设计图时,她悄悄去网上搜索过林成溪。
照片上的女人身量纤细,极美,也极柔,真真是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结合林成溪的形象,乔鹤又修改了几笔图纸。
也是自那天晚上开始,乔鹤多了个习惯,总想去拨霍听澜的手机号码。
霍听澜最近沉迷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工作室里,跟碎得乱七八糟的老物件打交道。两个人将手机搁在一旁,免提打开,偶尔聊上几句。
霍听澜给乔鹤讲金缮,如何选漆,如何阴干,还教她鉴伪,通过胎骨和器型来推断瓷器的年份。乔鹤给霍听澜讲雕刻,剔地浮雕、高浮雕、透雕、圆雕……霍听澜不会做玉雕,但他脑袋里装着整本谢堃创作的《金玉琐碎》。书云,今之豪贵之家,夸侈斗靡,竞尚玩好,且必欲得商周秦汉之物以为快。
乔鹤总结:“钱多烧的!”
霍听澜笑到手抖,调制好的黏合剂撒出去大半。
一整天的时光,在这样的陪伴里悄然度过。乔鹤跑到库房去选了块木料,长方形,可做镇纸,选好一面,下刀镂字。
镂刻完成,拂去木屑,勾折撇捺,处处生动。
字是好字,雕功也是好雕功。
店里的小伙计眼神好,瞄见木料上的刻字,摇头晃脑:“风吹幡动,非风动,非幡动,乃小掌柜心动!”
乔鹤作势要抽他,小伙计笑着跑远了。
手机仍在通话中,霍听澜没听真切:“什么动?”
乔鹤摩挲着新刻的木料,说:“我在练手,镂了几个字。”
“哦?”霍听澜挺感兴趣,追问,“什么字?”
乔鹤眼中旋起笑意,轻声说:“今夕何夕。”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良人呢。
听筒里静了静,半晌,霍听澜也笑,感慨:“你呀,净会戳我心口。”
勾着我,去想你,去见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