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进门时,霍听澜刚洗过澡,他穿着运动裤和棉质T恤,嘴里叼着烟,侧头点燃时,火苗在瞳仁里映出琉璃色的光。
火苗照亮了他的眼睛,薄而软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眉宇间淡淡的忧郁。
那一瞬的风情,超过了“英俊”一词涵盖的所有内容。
阿姨做保洁很多年了,见过各种有钱人,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姓霍的雇主是最有魅力的。
有一次,书房的门没有关,霍听澜在电话里向人介绍一种名叫影青的瓷器,阿姨偷听了一点儿。霍听澜声音微沉,引经据典,各类典籍古文信手拈来,讲解得毫不枯燥,外行听了都觉得有趣。
那种儒雅精致的风度和气宇,比英俊的皮囊更加具有吸引力。
老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经得起岁月审视的美人,都有着独特的风骨。
霍听澜刚擦干头发,向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上次吃饭时掉了一支口红在他车上,问他能不能给她送来,作为回报,她请他吃午餐。
有点老套的小把戏,霍听澜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正好,借此机会他也可以跟向栀说明白,他对她从未心动过。
有些事,早日说开,早日解脱。
Z大附近堵车堵得厉害,等道路恢复顺畅时,霍听澜发现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个快递,是乔鹤寄还给他的谢礼,一直忘了拆。
他撕开外包装,一个巴掌大的首饰盒掉了出来,里面躺着一根嵌了珠子的手绳。
珠子是玛瑙的,料体一般,算不得名贵,上面的回字纹雕得倒是极好,刀刀见锋,整齐精密,一流的好雕功。
红灯亮了,霍听澜松开油门,车子停在白线前。他拈着珠子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这雕功眼熟。
受外公影响,霍听澜自记事起就在古玩堆里打滚,鉴东西的眼力和手上的功夫,都源自日复一日的磨炼。他不会无缘无故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霍听澜单手搭着方向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忽然,他想起什么,伸手到放杂物的地方翻了翻,摸出一颗红珊瑚的珠子。
将琥珀珠子和红珊瑚放在一处,一模一样的回字纹,一模一样的走刀风格,连转折处的刀锋和收势时的钝感都一样。
两颗回纹珠必定是出自同一个雕刻师傅。
还是一个雕功很棒的小师傅。
红珊瑚珠子是霍听澜在锦绣府外捡到的,当时有人用这玩意儿打他的屁股,还有腿弯,他差点原地跪下,保安以为他喝多了撒酒疯。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哦,他还看到一张自己的涂鸦小像,带猫耳朵的那种,肩膀上还有一颗小桃心。画像上有落款,一个行楷的“鹤”。
后来他才知道,往他脑袋上画猫耳朵的人叫乔鹤。这说明,乔鹤那天也在锦绣府。
转了半天,所有线索好像都回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没想到,他和那只小巴达兽居然这么有缘。
霍听澜脸上浮起些许笑意,他连上耳机,拨发小周奕杨的号码。
周奕杨醉生梦死,这个时间还躺在美人怀里,打着呵欠问霍听澜有何贵干。
霍听澜开门见山,说:“你之前向我推荐过一个做玉雕的铺子,叫如意轩,声称大师傅的手艺登峰造极,你还记得吗?”
周奕杨说:“当然记得,你讽刺人家口气太大,也不怕遭雷劈。”
霍听澜扶了扶额,心想,矛盾的源头好像找到了。
毒舌虽好,但前提是,别碰上一只爱记仇的巴达兽。
回想起这一连串的纠葛,霍听澜忍不住笑出声音。
周奕杨难得见到霍听澜开怀,整个人都惊了,磕磕巴巴地问:“哥,你没事吧?”
霍听澜又问周奕杨知不知道如意轩的大师傅叫什么名字,手下有没有特别中意的徒弟。
周奕杨也是个吃瓜群众,对如意轩了解不多,他说他去打听一下。
拥堵已久的路面终于畅通,霍听澜停好车,朝向栀的办公室走。踏进电梯时,他收到周奕杨的回复——如意轩的大师傅叫程柳江,手底下有两个小徒弟,比较出挑的那个叫乔鹤,云中白鹤的鹤。行里戏称小掌柜,手上有些真功夫。
电梯内壁光滑如镜,霍听澜看见自己一双眼睛映在上面,漆黑、深邃,带着鲜明的笑意。
嘿,抓到你了,小家伙。
33)
自听到那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后,乔鹤就原地僵成了木头,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就像受惊过度的兔子,耳朵背在脑后,满目惶然。
程璟川自然能感觉到她的变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霍听澜站在门口等向栀出来,他没打算进办公室,也没注意到里面的动静,埋头翻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艺术馆老板赵立森发来十多条消息,满屏的感叹号,中心思想就一个——他遇见康盏了,在一家珠宝店,康盏还跟他打了招呼。
霍听澜点开输入框,回了一句“知道了”。
回完这一句,霍听澜余光瞄见向栀伸手去拿书柜顶层的文件夹。书柜很高,向栀艰难地踮着脚,霍听澜收起手机,打算去帮她一下。
耳朵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近,乔鹤脑中一片空白。程璟川涂碘酒的动作忽然加重,破皮的地方传来细微的痛感,乔鹤这才意识到她的手腕还被人握着。
程璟川的桌子就在书柜前面,霍听澜必然要从这里经过,然后他就会看到……
电光石火间,乔鹤猛地一挣,直接从程璟川的桎梏中挣了出来。
这一次她力气很大,程璟川没防备,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椅子腿在地砖上狠狠蹭过,发出指甲挠玻璃似的尖锐声响。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这声刺耳的鸣音格外突兀。
乔鹤收不住势,顺着惯性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腰间一暖,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低声叮嘱:“小心,别摔了。”
这声音……
醇郁深沉,好听得厉害。
乔鹤在电视上听过很多次。
如今,近在咫尺。
似有微弱的气流自耳边拂过,烧出一片灼热的红。
乔鹤不自觉地揉了揉耳尖,挡住耳朵上那抹羞赧的颜色。她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脸,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给霍听澜让路。
霍听澜绕过乔鹤朝向栀走去。
擦肩而过。
一个极短的瞬间,在乔鹤眼里,却蔓延得无限长。
她注意到霍听澜穿了件深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细细的铂金项链。空气里浮动着木调香,像童话里的秘境森林,小熊抱着蜂蜜罐,里面铺满甜甜的白色月光。
乔鹤的呼吸变得很轻,心跳缓慢又温柔地加着速,她终于明白,追星的小女生在见到偶像时为什么会激动得尖叫,甚至哭泣。
在崇拜的人面前保持冷静,实在太难了!
正胡思乱想,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叫她的名字:“你是乔鹤?”
冷不丁听到这一声,乔鹤吓了一跳。她先是看向程璟川,随即意识到程璟川不会这样问她,于是又转向霍听澜。
霍听澜原本已经走过去,不知为何,又退回来一步,眉眼里噙着笑,问她:“你是如意轩的小掌柜?”
乔鹤万分茫然:“你知道我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向你做过自我介绍。
霍听澜目光玩味,慢悠悠地说:“我的车牌尾号是438。”
轻飘飘的声音和语气,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堪比平地惊雷。
乔鹤愣了一瞬,接着,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四个字弹幕似的飘了满脸。
438?
438!
被她刮了车的债主,被她用弹弓弹了屁股的刻薄鬼,说她锅巴吃多了脑袋也跟着结块的路人甲,居然是霍听澜!
电视上那个霍听澜!
向栀听不懂这两人哑谜似的对话,又不甘心被排除在外,硬插了一句:“听澜,你也认识程老师的朋友吗?”
——何止认识,他还捡过我的钱包,收了我送的回纹珠手绳呢,嘲讽我是只会打空气炮的小巴达兽。
乔鹤满头满脸,全是崩溃。
霍听澜目光一偏,看见乔鹤送给程璟川的平安扣。他对上头的雕花很感兴趣,伸过手去想拿起来细看,嘴上道:“这也是你雕……”
话没说完,斜刺里突然甩过来一巴掌,霍听澜来不及躲,这一下正抽在他手背上,将他狠狠拍开。
“别人的东西不要乱碰,”程璟川站起来,颀长身形挡在乔鹤面前,看着霍听澜,低声说,“这规矩,家里人没教过你?”
向栀和乔鹤同时倒抽了口凉气。
潜台词不就是说霍听澜没家教嘛。
34)
程璟川和霍听澜身量相仿,两人差不多高,一个冰冷淡漠,一个丰姿潇洒,站在一处,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好风景,却无端生出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霍听澜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主动伸出手,声音清朗,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姓霍,是向栀老师的朋友,先生贵姓?”
霍听澜越是言笑晏晏,越显得程璟川那一巴掌甩得蛮横突兀、不讲道理。
程璟川也知道自己一时冲动落了下风,他收敛起情绪,握住霍听澜递来的手:“免贵姓程。听霍先生的语气,似乎和我的小师妹是旧识?”
这话一出口,乔鹤脑袋上的崩溃又多了一道。
程璟川刚抽了霍听澜一巴掌,本就理亏,再让他知道他的小师妹还蹭了人家的车,面子里子都别要了,扔出去喂狗吧。
乔鹤躲在程璟川身后,拼命地朝霍听澜摆手,求他千万别提蹭车的事。
那样的神情,小狐狸似的,特别可爱。
霍听澜不会连这点暗示都看不懂。他笑了笑,故意说:“你的小师妹曾画过一张我的涂鸦小像,当作礼物送人,还说画中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乔鹤:“……”
逗小孩时说的一句玩笑话,怎么会传到正主耳朵里?!
哪路神仙在背后暗算她?
霍听澜的目光自程璟川肩上越过去,看向缩在后头的乔鹤,笑容不减,继续说:“那天在锦绣府外,我被两颗回纹珠弹了腿弯,也是你干的吧?”
乔鹤:“……”
连揭短带告状,还不如说蹭车的事儿呢。
崩溃的次数太多,神经都麻木了。乔鹤叹了口气,正要站出来给霍听澜道歉,程璟川手臂一抬,把她挡了回去,对霍听澜说:“乔鹤是我爸收的小徒弟,比我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她不懂事,闯祸犯错,责任在我,是我没教好她。我替她给霍先生道个歉,以后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请霍先生直接告诉我,我会修理她。”
一席话说得进退有度,可是拆开来看,每一个字都在暗示霍听澜——乔鹤是他程璟川的人,他看着她长大,会训斥她、教育她,也会给她庇护和依靠,轮不到外人插手。
霍听澜没说话,习惯性地扬了下眉毛。
乔鹤隐约觉得今天的程璟川跟往日不太一样,很有耐心,还护着她。她甚至想去摸一摸程璟川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在发烧,烧得人设都换了。
乔薄荷天生缺了二两情商,可是向栀不缺。
她能感受到程璟川的敌意,于是更加不喜欢霍听澜同乔鹤说话的那种神态,不算暧昧,却放松,带着笑,英俊儒雅。
乔鹤是一个能让霍听澜放松的人——这个认知让向栀有点心堵。她拉住霍听澜的手臂,低声说:“先去吃饭吧,路上堵了半天,你一定饿了。”
霍听澜笑着说好。
又一次擦肩而过,霍听澜抬手在乔鹤脑袋上揉了一下,在程璟川冷冰冰的注视中,半开玩笑地对乔鹤说:“快点长大吧,小朋友。”
有些人自负到以为你永远都离不开他。</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