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自己身上的种种遭遇,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病,便可以吃药控制。
他又趴在床上开始呼吸困难了。
李秋声好像已经离开了好几个小时,可能收拾行李走了。他惶惶不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又艰难等待五分钟,他再也按耐不住,出门去找。
不知为什么,门卡住了,他用力一拽。紧接着,李秋声便撞了进来,连带着两杯咖啡,全泼在他身上。
“你回来了。”他还想装得若无其事,淡淡道:“去哪里了?有点久。”
李秋声没理睬他,急忙道:“快把衣服脱掉。”见他笨手笨脚,她又上前帮忙解扣子,“会烫伤的。你说话啊,痛不痛?”
“还行,深情的男人皮厚。”他还记得陈霖的话。
“你好像很爱学别人说话。呆呆的,很可爱。”
她是第一个指出这点的,他想问她是不是格外关心自己,但不是梅伯言会说的话,于是便沉默。
套房里只有一个浴室,她谦让给他,又隔着门给他递衣服。他出来后,问明她确实是出门散步,买咖啡用的是现金。是他多心了。杯底还有些许剩的咖啡,他舔了喝掉,毕竟是给他买的。
换下的长裤还在浴室,他没听到水声,敲了敲门,得到应允便进入。一打眼就见她浸在水里洗澡。
手臂支在浴缸边沿,她的一条腿竖起,水热,玉色透薄粉,新涂的红指甲更艳。他立刻闭上眼退出去,连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片刻后,他又想起什么,隔着门问道:“为什么你看我洗澡的时候,没有说道歉?”
“很重要吗?”李秋声笑道。
“礼尚往来比较公平,你看我的时间还比较久。”
“真是小心眼,你又没什么可看的。男人没有曲线美。”
“你到底看过多少男人啊?”
“就算看过一百个,我现在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你。”推开门,热气盈出,她裹着浴袍走到他面前,倏然一掀,笑道:“我给你机会了,你看吧,我们扯平了。”
他立刻扭过脸,闭着眼为她拉上衣襟,却无意间碰到她的胸口,能摸到睡衣的领口。眼睛睁开一条缝,果然又是她的玩笑,浴袍里是全套睡衣。
李秋声又道:“你请我听了演奏,我还你一个节目,想看我变魔术吗?”
梅仲言含糊点头,她便装模作样着往他背上一拍,竟然从他领口拉出一条手帕来。
他一眼看穿,点破道:“手帕藏在你袖子里了。”后知后觉,他想自己不该拆穿。这太惹人嫌,换做伯言就会捧场。
“是啊,我玩得不太熟练。摸摸你的口袋吧。”
他伸手一探,竟然掏出一枚珐琅制的柚子胸针。想来是她递衣服时顺手放进去的。原来她才是玩浪漫的行家。
她亲手为他把胸针别上,“刚才散步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你是男人版的豌豆公主,柚子王子。”
接下来,她对他说了些许多话,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但他根本听不清。
他的耳病时好时坏,现在是坏的时候。这感觉像是学游泳在水下憋气,耳边只有层层叠叠水声。但他能看到她的笑,多璀璨,像是水下的碎光。他也跟着笑,只是为她的快乐而快乐。
模模糊糊间,他能听到几个音节。她说,“你”,“希望”,“伯言”。
他忍不住抱了她,不情愿她把自己当另一个人,道:“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这样就好。”
她回抱他抱得得更紧,心中酸楚。刚才她问他的是明天的早餐的吃什么,她帮他挑了,是伯言喜欢的烧卖。连问了他三遍,他都是答非所问。
再清楚不过,耳聋是遗传病。想来过往他的冷待也并非存心忽略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嘴型,悄声道:“我是装失忆的,一开始是打算羞辱你。可是到现在羞辱的是我自己,我把你想得太坏了。我喜欢你,又忍不住怀疑你。我有点爱你,却没办法全心全意爱你。越是对你动心,我越看不起我自己。”
说完,她对着他含笑,大声道:“早餐吃这个,不错吧?嗯?”
“嗯。”他笑得很拘束。她识得这表情,做不出英语听力时她也是这般模样。
他至少是半聋了。
她怜悯他,望见他垂眸的神态生出怜惜,便吻了上去。
“嘘。”她的手指抵着他的嘴,“是你说的,别说话,我们就什么都别说。”
她无师自通,摩挲着他的下巴,擡眼细瞧他的脸。很天真的眼神,像是小孩子望玻璃罐里的萤火虫。她的另一手的动作却不天真,吻从面颊一路滑到颈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