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着他,四目相对时,他们间太需要一副眼镜,阻隔开过去与未来,生与死。因为隔着仓皇的泪眼,她恍惚了。那半垂着眼,伤感又不乏怜惜的神情,揶揄般的笑意,是梅伯言惯常有的一类神情。
她不禁抚摸他的脸颊。这是鼓舞,他误以为得到了暗示,捧起她的脸,将唇凑了上去。一线之隔时,他又迟疑了,因为她错开了眼神,也别过脸。
“别开玩笑。”她假笑着,轻轻用手背掴了他面颊。
有片刻黯然,但梅仲言依旧维持着风度,同样回以假笑。幸而此时狗过来张望,他顺势蹲下身,亲了一口狗,道:“我们去遛狗吧。”
他们领养的是一条不幸的狗。萨摩耶是热门品种,它的第一个主人是对情侣,分手后它作为感情遗物被抛弃了。八个月的狗,六个月的爱情。第二个主人是老太太,她在遛狗时摔伤了,被儿子送进养老院,无人照料的狗患上了皮肤病,再次被抛弃。
为了治病,狗身上的毛被剃光了,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像是个胖子偷穿缩水毛衣。它很亲人,却也焦虑,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被抛弃,狂吠不止。他们只能轮流陪他睡觉,这周都是李秋声的岗。
刚才未遂的吻,使他们相处起来很尴尬。狗居中,遛狗绳由李秋声牵着,划出一道分界线。
梅仲言沉默半晌,还是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不完全,脑子还是乱乱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拒绝我?明明我们之前吻过。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怎么亲的?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李秋声紧张,无以作答。日记复苏了她对梅伯言的一切印象。梅仲言的扮演便令她毛骨悚然,他不是不像,也不是全像,是因为太相似,反而让相异的部分异常明显。孪生兄弟间的恐怖谷效应。
伯言活泼,仲言内敛。他伪装时面上带笑,故作活泼,却是皮笑肉不笑,眉宇间尽显阴郁之色。但他对哥哥的一切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
梅仲言先是搭住她的手,见她无抗拒,便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人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我就算有改变,也请你谅解。同样的,你身上的改变,我都会包容。”
李秋声笑了,这才是她熟悉的他:强势,冷淡,死水无波澜。
如此性情在工作中是大优点。曾经有合作方对他破口大骂整整十分钟,他不仅面不改色,还帮对方倒了杯水。
‘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可以长远合作。’这话在职场和情场上说出,效果大相径庭。
她把手抽出来,道:“伯言,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脸?”
“我最喜欢的是你的轻盈,和你在一起很轻松,你就像一朵云,能托着我往上飘。但这种想法太幼稚了,我那时是学生,没想过这样的依赖会累着你。现在我是大人了,不管有没有失忆,我都不能太影响你。”
是云,难怪哥哥升天了。梅仲言这般想着,直截了当道:“你还是要退婚?”
“对。你花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先别提钱,看着我,仔细看着我。”梅仲言更强硬,不容挣脱,两指扣住她的手腕,脸凑近脸,眼望进眼,沉默着对视了一分钟,他才笑道:“你的身体不是这么想的,你的脉搏变快了。你对我有反应。”
路灯昏黄,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温柔了他的神情,恰好嵌合进她纷飞的青春梦境中。那一刻,她又分不清了。
旋即是愧疚,没有谁该是谁的影子。她不知从何解释,一慌神,狗跑了。</p>', '')